上完菜，服务生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合上房门。


    屋里，坐满一桌的宾客一团和气，聊得正热闹。


    许久未见的远房亲戚难得见面，彼此问候结束，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家中最为优秀的小辈身上。


    “息辞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侄女是影帝的粉丝，特别喜欢你获奖的那部电影，听说今晚影帝也在，特意打电话让我帮她要签名。”


    面对同桌长辈的夸赞，晏息辞的笑容恰到好处。


    “您太客气了，刚好那部电影今年出了典藏版，她喜欢的话，我回头送一份给她。”


    长辈欣然笑道：“那感情好啊，别忘了签个名，那孩子收到肯定高兴坏了！”


    可惜，晏息辞的父亲不给面子。


    “可别夸他了！这孩子万事不管，整日里惦记着演戏。”


    “我不指望他回来继承家业，起码带个姑娘回来让我们放心，结果到这个岁数也没动静。”


    晏息辞面上挂着面具一般的笑。


    又来了。


    谁见过老爹比妈还能念叨的？


    晏总发话，话题又转移到晚辈们的感情问题上。


    “那息辞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刚好我认识个姑娘跟你年龄相仿……”


    “对，我们公司也有不少小姑娘，条件很好的……”


    眼看桌上众人竞相给晏息辞介绍对象，晏家大哥看了一眼弟弟，在对方快要坚持不住笑容的时候，大发慈悲地开口解围：“对了，息辞，你是不是有朋友今天也在这边吃饭？”


    “是吗？”晏息辞一时间没有领会到大哥的用意。


    大哥暗叹一声，补充：“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个酒会，似乎不少眼熟的导演。”


    “哦？”


    晏息辞一下子来了精神，找到离场的理由，欣然起身。


    “说不定有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从包间出来，晏息辞面上歉意一扫而空，神清气爽地呼出一口气，大步往电梯走去。


    做戏要做全套，既然楼下有业内酒会，顺便去转一圈也不错。


    在催婚话题结束之前，他不打算回去。


    至于没有邀请函这个问题，晏息辞从来不会困扰。


    他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但晏息辞没想到，他刚进大厅一眼就看见苏衍卿被几个男人围追堵截的画面。


    女艺人身形纤细，堵在她面前的几个男人却膀大腰圆，愈发衬得她柔弱无助，急需拯救。


    他大步上前，将苏衍卿往后一拉，护在自己身后：“抱歉，她有约了。”


    谁？


    眼看就要到手的女人被截胡，几个男人大为不悦，抬头一看，却又僵住了。


    居然是晏息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衍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晏息辞。


    晏息辞在业内固然有些声名，但这几个男人看尊容也知道肯定不是业内人士，未必买他的账。


    她担心这几个男人会为难他，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


    晏息辞正盯着对面的男人，感觉到手臂上的力度，误以为她在害怕，安抚地拍了拍。


    “没事，别怕。”


    苏衍卿：“……”


    至于对面几个男人，发现来人是晏息辞之后面色微变，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后挤出笑容：“原来是您的伴儿啊，真难得能在这儿见到您，晏总身体还好吗？”


    ……这么客气？


    “晏总”又是谁？


    苏衍卿满腹疑惑，却被晏息辞拉着往外走。


    “挺好的。”他抛下三个字，无视对方还想继续搭话的意头，冷着脸离开。


    苏衍卿愣愣地被他拖着往前走，直到从酒会大厅离开，进入走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难将光风霁月的晏息辞和这种污秽地方联系到一起。


    没成想晏息辞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神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苏衍卿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今晚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我是追着秦椰过来的，还以为是普通的酒会呢……”


    说到这里，她看向晏息辞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真没想到，堂堂晏影帝竟然会跟秦椰那个老登一样，来这种地方……


    啧啧。


    晏息辞没好气地道：“我和家人在楼上包间吃饭。”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这是个什么属性的酒会了。


    幸好一进门遇见了苏衍卿，不然一时半刻还真不好脱身。


    苏衍卿咳嗽一声，默默往旁边看去。


    哎呀，忘了这么大的酒店，肯定不止这一场酒会了。


    她及时转移话题：“那你看见秦椰了吗？我找他有急事。”


    晏息辞虽然不喜欢参与酒会，但对这种地方的结构还算了解一二。


    “他应该在后面的酒吧，你进不去。”晏息辞顿了顿，问她，“你找秦椰干什么？”


    竟然找到这种地方来，是有多大的急事不成？


    苏衍卿靠在墙上，三言两语坦白了第二期发生的一切，最后道：“要不是戈钺浩意外说漏嘴，我都不知道第三期很快就要开拍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道：“我要赶在第三期录制之前，搞定秦椰，让他跟我签完剩下的八期合同！”


    晏息辞却皱了下眉，口吻带着不赞同：“你想要继续拍秦椰的综艺？”


    第一期被剪成那样，不生气也就罢了。


    居然还要继续？


    他弄不懂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啊！”苏衍卿急切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是隔空挨几句骂，能拿到一千万哎！


    虽然这一千万现在看起来摇摇欲坠，不知道还能拿到多少，但如果不争取，不就一分钱也捞不着了么。


    这番话听在晏息辞耳朵里，就是她明知道被恶剪成那样，还执意要签这个工作。


    他的脸颊绷紧，往旁边走了两步，嗓音低沉：“日后观众看到你的名字、你的脸，都会想到如今这些被恶意剪辑出来的剧情，你想过吗？”


    苏衍卿想也没想地笑道：“名声能值几个钱——”


    笑到一半，对上对方黑沉的脸色，她咧开的嘴角又迟迟疑疑地落了回去。


    怎么脸色黑成这样？怪吓人的。


    晏息辞侧过头来看她，低声问：“你认真的？”


    对上他郑重的目光，苏衍卿下意识挪开视线。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跟对方直说：我缺钱。


    非常缺钱。


    她如今还能提醒自己要从合法渠道挣钱，已经是自制力超强的结果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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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旦这样说，就好像意味着她为了钱，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守，什么理想都成了虚伪的屁话。


    其他人怎么想她不在乎，唯独面对晏息辞，苏衍卿不想他误会。


    但晏息辞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


    满腔的话语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苏衍卿只觉得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憋闷缺氧，让人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最后，她闷闷憋出一句：“黑红总比无人问津好吧。”


    晏息辞眉眼一动，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这样说。


    苏衍卿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痛意，像是被人突然用指甲掐了一下。


    事实证明，她还是搞砸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话找话地道：“距离一个月时间好像也没剩多少了，助理的事情要不就——”


    结束吧？


    话还没说完，晏息辞冷着脸打断她：“谁说没剩多少了？这一个月的时间按照我的工作天数来算，离结束还早。”


    什么？


    苏衍卿愣住，算了算对方的工作时间，眼前一黑。


    那岂不是还有二十几天？


    “怎么，你对我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吗？”晏息辞凉凉勾起嘴角。


    “……不，没有。”


    苏衍卿低眉顺眼地答。


    晏息辞勉强满意，又问：“你最近除了秦椰的综艺，没有别的通告了？”


    苏衍卿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最近有几个短剧想要请我，我还在考虑……”


    “短剧？”晏息辞抬手按住眉心，感觉今天的皱眉频率有些过量，“你都沦落到要去拍短剧了？”


    “我也想拍长剧啊，没人要。”


    一想起那场至今没有后续的试镜，苏衍卿不由得沮丧。


    她打起精神安慰自己：“现在短剧做得也不错了，开价一集五万块呢！”


    晏息辞听在耳朵里，以为她很想去，愈发失望。


    “你干这行就只是为了钱？”


    苏衍卿心里一跳。


    当然不是！


    她咬住嘴唇，说出口的话却成了：“可是钱很重要，想赚钱又有什么错？”


    虽然之前信誓旦旦绝不考虑短剧，但如果……


    如果秦椰这边真的谈不拢，她为了攒钱，只能去拍短剧了。


    听见苏衍卿的话，晏息辞终于忍无可忍，一言不发地转身。


    却被拉住手腕。


    他脚步一顿，向苏衍卿投去视线，以为她要认错。


    结果苏衍卿眼巴巴地看着他：“晏老师，您知道秦椰在哪的话，能不能带我过去？”


    晏息辞：“……”


    “拜托拜托，我真的很急！”


    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


    急切之色溢于言表。


    晏息辞闭了闭眼。


    不是，就那个破综艺……


    苏衍卿急切之下，说出真心话：“他说好给我一千万的！我的名声都被他害成这样了，要是剩下的钱拿不到，也太亏了！”


    晏息辞俯身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酒会，还想进去？”


    呃……


    没等苏衍卿再挣扎一下，肩膀被人按住。


    晏息辞铁石心肠，手动将她转了个方向，冷冷道：“门在那边，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