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风雨欲来
作品:《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夜已深。
泾阳府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偶尔经过,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家医馆的后院,一间厢房里还亮着灯。
林老大夫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肉,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那肉白花花的,切得方方正正,看着和普通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可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桌上摆着几个碗碟,有的装着生肉,有的装着煮熟的肉,有的装着烧成灰烬的肉渣。
旁边还放着几本泛黄的医书,翻开的那几页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肉类的图谱。
林老大夫揉了揉眼睛,把那块肉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这块是煮过的,肉已经烂了,筷子一戳就散。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怪了……”
他喃喃道,把那块肉放下,又拿起那本医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到底是什么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爹?”
林老大夫抬起头,脸上疲惫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
“进来。”
门被推开,林素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
她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堆满桌子的肉和碗碟,眉头微微皱起:
“爹,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林老大夫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块肉放下:
“睡不着。这东西,我怎么都看不明白。”
林素薇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生肉看了看。
那肉在她手里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她闻了闻,又放下:
“爹,您别太操心了。这东西既然查不出来,就先放一放。您都熬了好几个晚上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林老大夫摇摇头:
“查不出来才要查。这东西来历不明,忽然间满城都是,价钱便宜得不像话,连那些穷得吃不起肉的人都能天天买。这正常吗?”
林素薇沉默了。
林老大夫继续道:
“咱们林家行医几十年,什么肉没见过?猪肉、羊肉、牛肉、狗肉、野味,甚至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见过。可这个……”
他指着桌上那些肉:
“我愣是看不出来是什么。”
林素薇轻轻道:
“所以您一直不让家里人吃?”
林老大夫点头: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吃。咱们家这些年买的肉,都是从城东老张那里买的,他家的猪是自己养的,放心。”
林素薇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她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爹,先喝碗汤吧。这是用人参炖的鸡汤,补气养神的。您喝完早点歇着,明天再研究。”
林老大夫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他又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
“素薇啊,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看不明白的事?”
林素薇没有回答。
林老大夫自顾自地说下去:
“咱们林家在这泾阳府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肉来得太突然了,价钱又便宜得吓人。那些卖肉的铺子,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素薇轻轻道:
“您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林老大夫点点头:
“肯定有人在操控。可这人是谁,想干什么,我一概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还有那位吕同知,前几天特意派人来提醒咱们,说这肉有问题,让咱们别碰。他一个朝廷命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林素薇眼睛微微一亮:
“您是說,吕同知也知道些什么?”
林老大夫摇摇头:
“他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只是派人来提醒了。他肯定也在查,只是查不出什么。”
他又端起碗,把那碗汤喝完,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你说得对,熬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你去睡吧,我也歇了。”
林素薇点点头,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轻声道:
“爹,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帮您一起查。”
林老大夫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好。”
林素薇端着碗筷,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林老大夫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
与此同时,知府同知吕府的书房里,吕文远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块肉。
和林老大夫桌上那块一模一样——白花花的,切得方方正正,看不出是什么肉。
可他一口都没吃。
他就那么看着,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深沉。
屋里只有一盏孤灯,火苗微微跳动,照出他那张凝重的脸。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吕文远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蘸墨,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张纸写满,他又拿了一张,继续写。
写了足足三张纸,他才停下。
他把那三张纸叠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竹筒,把纸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竹筒里。再用蜡封好口,确保不会进水。
他拿着那个小竹筒,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又灌了进来。
吕文远把竹筒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
那信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能飞上千里,把信送到六扇门。
他认识六扇门里的人——沈昭月的上司,曾经一起共事过,信得过。
他在信里把这些天泾阳府的异常全写了。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肉铺子,那些便宜得不像话的肉,那些吃了肉后变得有些古怪的人,还有陈知府和那四个家族的异常举动。
他写得很详细,很谨慎,没有半点夸张。
因为他知道,这事不简单。
把信鸽放飞,吕文远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然后,一道黑影忽然从屋檐下窜出。
那黑影快得惊人,一眨眼就窜到了信鸽身边。
信鸽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被那黑影一口咬住。
“嘎吱——”
一声脆响,血花四溅。
羽毛飘落下来,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落到地上。
那黑影叼着信鸽,落在一座屋顶上,回头往吕文远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东西的模样依稀可辨——
是一只猫?
不,不对。
那东西的体型比猫大得多,浑身漆黑,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嘴角还滴着血,那是信鸽的血。
它看了吕文远一眼,然后叼着那只死去的信鸽,消失在夜色中。
吕文远站在原地,手还扶着窗户,整个人都僵住了。
冷汗,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他慢慢关上门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看着桌上那块肉,那盏孤灯,那只空了的笔架,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
“连信鸽都盯上了……”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抬起手,拿起那块肉,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肉白花花的,软软的,看不出是什么。
可他知道,这东西,比任何他见过的肉都可怕。
他放下那块肉,站起身,走到墙边,把墙上挂着的那把剑摘了下来。
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剑,已经很多年没碰了。
他握着那把剑,轻轻抽出一截。
剑身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把剑推回去,挂回墙上,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盯着那块肉。
那只信鸽,怕是到不了六扇门了。
可他不后悔写那封信。
他只是后悔,没早点写。
窗外的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