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作品:《声色犬马

    当周彻终于应酬完最后一轮贵宾,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走向船尾,看到的只剩下空荡荡的甲板,和一只被遗弃在栏杆上的高脚杯,杯沿还残留着口红印。


    周彻站在商颂刚才停留过的地方。他的私人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两米开外,额头上满是冷汗,刚才那条关于“商颂小姐通过货运小艇离岗,甚至带走了两套员工制服”的汇报,每一个字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但周彻没有发火。


    恰恰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愉悦的微笑。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被商颂遗弃在栏杆上的高脚杯,毫不介意地将那个印记对准自己的嘴唇,将杯底残存的那一口已经变温的红酒,缓慢而优雅地咽了下去。


    “走了?”他低声呢喃,“走得好啊。”


    这一口酒苦涩、发酸,正如他此刻翻涌上来的记忆。


    世界在他的脚下,而他想要的——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问题,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反复发炎,隐隐作痛。记忆的闸门被这片刻的静谧撬开,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回,淹没了巴黎的夜色,回溯到南嵘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天。


    五岁那年,他在南嵘待了很久。百无聊赖的童年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和岑星一起,像两个巡视领地的国王与王后,一遍遍地探索着那座四季公园。直到另外两个“平民”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祁演,那个把孤儿身份当成勋章挂在嘴边的傻蛋。以及商颂。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公园里一棵不起眼的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松垮的校服,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手里总是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书。他们在那玩闹,她就在那看着,像个置身事外的幽灵。如果不是岑星那该死又泛滥的善意,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女孩说上一句话。


    “一起玩吧!”岑星光彩夺目的笑脸,和她伸出的那只干净的手,在周彻的记忆里,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他们四个人,构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组合。有时他甚至会感到一种明显的隔阂。当岑星兴奋地说起父亲从丹麦带回来的最新款乐高时,他是没兴趣,祁演是没玩过。


    而商颂,比他更沉默。


    这种古怪的平衡一直持续到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们闯入一片溪边的小森林,祁演和岑星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玩水。那天岑星戴了一个很漂亮的红玫瑰发卡,为了方便玩,她把它放在了草坪上。


    而他,看见了。他看见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的商颂,像只受惊的小鹿,四下张望后,偷偷捡起了那个发卡。他看见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本不属于她的红玫瑰,戴在了自己头发上。那一刻,她眼底流露出的是混杂着渴望与嫉妒的微光。


    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五岁的周彻。他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这个沉默女孩内心深处,最阴暗、最有趣的秘密。


    于是,他像个最坏心眼的孩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很嫉妒岑星吧?”


    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瞳孔里的惊慌失措,看见她急忙取下发卡时那颤抖的指尖。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总是躲在刘海后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什么嘛,原来还没有到那种歇斯底里的程度啊。


    那天,商颂丢下他们,自己飞快地跑回了家。没有告别,也没有再去四季公园。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线,就这样被他亲手,用一句孩童式的残忍,彻底剪断了。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这桩事也成了他心底一个无伤大雅却时常被记起关于“胜利”的标记。他给她洗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一个过客,就像搬家后就不再有交集的邻居阿姨。


    可做过坏事的小孩,是不可能被轻易放过的。


    八岁那年,商颂家逢巨变,父亲商恂车祸去世,母亲容漓出走。奶奶拿出棺材本,让她初中转学到了出名的荣立中学。


    当她站在讲台进行自我介绍的那一刻,他坐在教室最末靠窗的位置,几乎是在瞬间,就认出了她。她的打扮比同龄女孩潮流许多,学生头剪得更短,露出了那双依旧带着倔强和孤僻的眼睛。前后差别很大,但那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的孽缘,续上了。


    他没有理她。好在她似乎也没有认出他,或者说,认出来了,却选择了无视。这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不爽。比起之前,她仍没学会如何融入人群。有天轮到她值日,抱着一大堆资料在走廊上走,资料撒了一地,自己也摔得很疼。


    就在这时,祁演出现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兴高采烈地笑着,殷勤地帮她捡起纸张,一路护送到了办公室。而本该与她搭档值日的周彻,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言笑晏晏。


    他从小就招女人喜欢,无论老少。周彻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简直像在花丛里长大的孔雀,时刻都要展示他那身华丽却无用的羽毛。


    因为随口夸了一句某个女生的便当好吃,第二天起,他的课桌就成了小型联合国美食展,各色便当堆积如山,甚至惊动了食堂阿姨,每次都会偷偷给他开小灶。


    他乐在其中,周彻也清楚地知道,商颂是班上唯一对他那些魅力不屑一顾的女生。或许正因如此,即使他早已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偷戴发卡的“小坏蛋”,也从未想过要揭穿。看她那副故作清高、拼命与周围划清界限的样子,比看那些女生为他争风吃醋,要有意思得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学期,他远远见过几次岑星。


    她自然是早就转来了这所学校,身边也换了新的朋友,众星捧月,一如既往。祁演也时不时会出现在她身边。


    曾经的四人组,如今像被地心引力撕裂的星体,各自循着不同的轨道运行,只有偶尔短暂的交汇。商颂放学就去回宿舍,没有时间,也没有意图去主动维系那段早已疏远的童年情谊。他们似乎都忘了她。


    直到一个放学的雨天,剧本的高|潮,才姗姗来迟。


    商颂没带伞,也没手机,只能狼狈地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就在那时,岑星又一次,如同圣母降临般,主动伸出了手。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走向商颂,而是将自己的雨伞递给了旁边的祁演,让他转交。


    祁演跑过来,将伞塞进商颂手里,咧嘴一笑,“岑星让我给你的。”


    周彻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商颂接过伞时那瞬间的错愕,也看到她望向远处岑星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岑星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拦住了商颂,问出了那个埋藏了多年的问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周彻告诉我,当年你不再找我们玩,是因为你讨厌我。”


    那一刻,周彻躲在墙角,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看到商颂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被背叛的震动与委屈。她渴望他们的关心,却又因为那可笑的自尊不敢踏出一步,只能固执地等在原地,等待着施舍。而他,早在几年前,就轻飘飘地用一个谎言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尴尬平衡。直到那只蝴蝶的出现,才将这层脆弱的假象,彻底撕碎。


    那天放学,商颂在草丛里发现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有一枝被折断的玫瑰,和几只色彩各异的蝴蝶。花与蝶都奄奄一息。她刚捡起瓶子,试图把蝴蝶放出来,恰好几个同学路过,立刻嚷嚷起来,指责她虐待动物。


    她当然会反驳:“不是我干的。”


    可孩子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他们以为她在撒谎,闹着要去找老师。就在这时,岑星出现了。她拨开人群,走到商颂面前,平静地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做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他们或许会质疑孤僻的商颂,却绝不会怀疑完美的岑星。岑星三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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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便将那几个多事的同学打发走了。


    整场闹剧,周彻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像看一出无比拙劣却又无比真实的默片。


    当人群散去,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解释?”他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抱着玻璃瓶,神情有些恍惚的女孩,好奇地问。


    商颂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我知道,你不会。”


    “哦?”他被她这笃定的语气挑起了兴趣,“为什么?”


    商颂没有回答。她只是打开了瓶盖,但里面的蝴蝶已经飞不起来了。一只挣扎着扑扇着翅膀,掉在了地上。


    周彻看着那只在泥地里徒劳挣扎的蝴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脚,在那脆弱的蝶翼上,轻轻地碾了过去。


    “你看,”他甚至还带着笑意,对那双瞬间写满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眼睛说,“岑星要的蝴蝶书签,做好了。”


    他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那种不加掩饰的惊恐与厌恶,像最顶级的调味品,让他那早已对周遭一切都感到麻木的感官,重新兴奋了起来。


    但这还不够。


    他弯腰,从那个被遗弃的玻璃瓶里,拈出了那枝早已枯萎的玫瑰。花瓣摇摇欲坠。他当着她的面,用手指,一片一片地,将那些曾经象征着美好的脆弱东西,缓缓碾碎。


    猩红的汁液和破碎的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你看,”他将那只沾染着花泥的手,伸到她的面前,“这种破碎的、衰败的、枝零叶落却妖冶不减的玫瑰……是不是,很让人想破坏掉?”


    那一刻,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与几年前那个午后,如出一辙的光。那是她看向岑星那朵玫瑰发卡时,那种混合着嫉妒、渴望与毁灭欲的,最真实、最阴暗的灵魂底色。


    他成功了。他终于,亲手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砸开了一道最深的裂缝,让她看到了里面和他一样,充满了破坏欲的丑陋内核。


    “啪。”


    清脆的耳光,和随之而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他额头的闷响,都没有让他感到愤怒。恰恰相反,他只觉得无比的愉悦。


    直到现在,周彻都记得那个场景。她不是个精神健全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他让她在那一刻,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扭曲。他们是同类。


    从那天起,他们的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他不再满足于旁观。他开始主动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撩拨她,去试探她的底线。他会在她路过时,懒洋洋地叫住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做饭给他吃;他会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生表现得亲密无间,然后享受她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不屑与厌恶。


    他像一个反复拨弄琴弦的乐手,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寻找着那个能让她失控的、最敏感的音符。


    直到几年后。祁演组建了那支后来名为“SOLAR”的乐队,在各种简陋的地下LiveHouse里,声嘶力竭地唱着他那些关于理想与愤怒的歌。


    有一次,周彻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商颂。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仿佛在燃烧生命的祁演。


    她的眼神……


    是了。就是那种眼神。那种他曾在她五岁时就捕捉到的、混合着嫉妒、不甘,和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渴望的眼神。她渴望那个舞台,渴望成为那个在光下燃烧的人。


    那一刻,周彻所有百无聊赖的游戏心态,都在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占有”的黑色浪潮所吞噬。


    他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彻底失控,也能让她彻底臣服的音符。


    思及此,周彻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快就消散在塞纳河冰冷的夜风里。


    管他是猎人还是猎物,管他是游戏还是战争。


    反正,这场由他开局的棋,只要他还不想结束,就永远不会有终局。


    而她,也永远别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