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声色犬马

    巴黎,场馆外。


    三千多位嘉宾,正陆续抵达这座为“第十位缪斯”而临时搭建的玻璃宫殿。无论他们的身份是叱咤风云的国际巨星、掌控经济命脉的商业巨擘,还是时尚圈内一言九鼎的教父教母,此刻都必须经历堪比机场登机般繁琐严苛的安检流程,交出所有电子设备。


    金钱在此刻失效,一张千金难求的邀请函,不过是进入这场时尚圣殿的第一道门槛,也是签下一份“绝对臣服”契约的凭证。


    晚七点二十分。


    内部突然泛起了一层奇异的红光。


    那是从玫瑰星云光谱中提取出的色调,将所有的水晶座椅、名贵的皮草和宾客们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神秘、温暖却又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暧昧色调。


    空气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唰。”


    全场灯光骤灭。绝对的黑暗降临。


    紧接着,一阵空灵的电子音律在黑暗中响起,像是一颗孤寂的卫星在真空中发出的讯号。


    “Lookup.”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众人仰头。只见那原本漆黑的穹顶之上,浩瀚宇宙毫无预兆地降临。


    那不是普通的投影,而是裸眼3D技术堆叠出的亿万星辰。镜头在星海中疯狂穿梭,最后定格在一团巨大、妖冶、呈现出深红色层叠状的星云上——麒麟座的玫瑰星云(NGC2237)。


    它在这个黑色的封闭空间里永恒盛放,由氢气和尘埃构成,既像鲜花,又像伤口。


    周彻那清冷、磁性,带着一丝并没有完全藏好的偏执声音,透过顶级的环绕音响,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这是世间最残酷也最美好的玫瑰。以星辰为泥,银河滋养。它永远不会枯萎,因为它在那片名为‘虚无’的宇宙里,甚至不需要氧气。”


    紧接着,画面切换。


    天蝎座腹地的蝴蝶星云(NGC6302)出现了。它像一只由濒死恒星喷射出的炽热气体构成的巨大浪蝶,拖着数光年长的尾翼,即使知道前方是会将它吞噬的高温,依然以一种缓慢、坚定、充满宿命感的姿态,向着那朵红玫瑰移动。


    就在蝶翼触碰到花瓣,毁灭即将发生的那一瞬间——


    “嗡!!!”


    一道刺目的纯白光束,如利剑般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在T台入口。


    鼓点如雷。心脏共振。


    大秀开场。


    先是知名超模Barbara。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荡珠礼裙,身上的珠串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下雨。她代表着玫瑰的初绽,热烈、直接,充满力量。


    商颂首次出场,身上那件“破碎的诗人”礼服,将隽永的阿玛尼红与低调的黑色拼接,含苞待放的花蕾刺绣从腰际蔓延至裙摆,如同在吟唱一首对自然的颂歌。


    Kerr则身着极简的薄纱长裙,无数道精细的褶裥交织出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立体的玫瑰花藤从肩头攀附至裙角,熠熠生辉,甚至还用丝绒做成了一圈精致的玫瑰围脖,美得不可方物。


    紧接着是NIKI。她身上那套镂空的黑色蕾丝如同黑夜的网,锁骨处那一朵用黑色奥根纱盘扎的玫瑰,像是枯萎后的灰烬。


    东西方元素在这里剧烈碰撞。傲骨红梅与哥特剪裁,海水江崖纹与重金属朋克。周彻将苏绣的细腻藏在锋利的廓形里,就像他在那具绅士的皮囊下藏着的疯魔灵魂。


    每一位模特的走过,都像是在为最后的献祭做铺垫。


    嘉宾们的呼吸越来越重。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完成,那句印在邀请函上的PLETEME,BODYANDSOUL】(完整我,身与心),此刻像是一句咒语,盘旋在每个人头顶。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压轴的应该是商颂。


    “嗡!”


    最后一位模特退场。


    灯光再次全灭。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仅仅持续了两秒。


    紧接着,一段被极度解构的《Style》前奏响起。熟悉的流行旋律被撕碎,混入了重工业的电子噪音和沉重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通风系统中释放出了今晚真正的“主角”——晚香玉。


    那种浓郁到霸道、甜到发腥、带着强烈肉|欲感的香气,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晚香玉,夜之女王,花语是“危险的快乐”。


    在这视觉剥夺、听觉迷幻、嗅觉沉沦的三重夹击下。


    她来了。


    商颂踏着那个仿佛踩在人神经线上的鼓点,逆着一道红色追光,走了出来。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她穿着那件“红蚀”。


    周彻最后赶制出来的婚纱。


    礼裙的右半身是极致的圣洁。层层叠叠的淡粉色轻纱堆积如云霞,无数朵立体的网纱玫瑰在上面绽放,手臂被薄纱笼罩,宛如神话里的维纳斯。


    但左半身——却是地狱。


    那里的布料像是被大火烧过、被强酸腐蚀过。深红色的肌理感面料紧紧吸附在她的皮肤上,线条如刀锋般凌厉。高开叉的裙摆撕裂到大腿根部,每走一步,那条白得发光的大腿就在红色的布料下若隐若现,而她纤细的脚踝上,没有穿鞋,只缠绕着一条振翅欲飞的紫蝶脚链。


    她是圣女,也是娼|妓。


    她是含苞待放的纯情,也是败落前夕的靡烂。


    这不仅是一件衣服,这是周彻人格分裂的具象化。


    商颂的黑发被盘成了一个极简的发髻,左鬓插着数朵滴血般的鲜红玫瑰,右侧则垂下一条长长的红色纱幔。


    她赤着脚。


    脚掌踩在T台上铺满的黑色砂砾上。砂砾硌着她的脚心,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让她时刻保持着极其可怕的清醒。


    她没有走那种凌厉的剪刀步。


    她用了一种独特的交叉步。


    每一步落地都极其沉重,像是要把T台踩穿。随着她的走动,身后那条红色的纱幔卷起地上的花瓣和砂砾,形成了一股红色的风暴。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神。


    她没有看镜头,没有看那些身价亿万的观众。


    她的眼神是空的,却又是媚的。那种濒死之前的回光返照,那种被献祭之前的最后一眼回眸。她的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嘲讽这满场的看客,又像是嘲讽那个逼她穿上这件衣服的男人。


    她在勾引所有人,又在拒绝所有人。


    这一刻,没有人再记得商颂。商颂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那个虚假的玫瑰星云。


    而商颂,她是那只有着真实体温、真实痛感、正在燃烧的蝴蝶。


    走到T台尽头。


    那里没有镜子,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商颂停下脚步。


    原本这里应该有一个重音鼓点,让她完成定点pose。


    但突然,不知是音响故障还是故意安排,那个沉重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静音。


    全世界仿佛都聋了。


    商颂的心脏猛地收缩。失去节奏的指引,在这个极度高压的环境下,人会本能地感到恐慌。她站在那里,红纱垂落,那一瞬间,她看起来那样孤单,像是真的被全世界遗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尴尬时刻。


    T台入口处,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动了。


    周彻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设计师谢幕时该穿的体面衣服。他的衬衫扣子开着两颗,那是刚才他在后台因为紧张和亢奋而扯开的。


    他踩着商颂走过的路,踩着那些被她卷起的红花瓣。


    那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大步流星而向后飞扬。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圣罗兰男鸦香水味,混杂着烟草和那种因为长期处于上位者而特有的压迫感,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满场甜腻的晚香玉味道。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种要去抢亲或者是去抓捕逃犯的凶狠。


    全场死寂。只有他皮鞋踩在玻璃T台上的“哒哒”声。


    他走到了商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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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一步的距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击。


    周彻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因为音乐消失而产生的瞬间慌乱,也看到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那股韧劲。


    还有她脚底可能已经被砂砾磨破了的伤。


    那一刻,周彻眼里的疯狂达到了顶峰。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邪气四溢,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种找到了“共犯”的快意。


    他抬手,“唰”的一下,当着几千人的面,彻底扯掉了脖子上那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银灰色领带,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左手。


    手掌摊开,掌纹清晰。


    商颂愣住了。按照流程,这时候应该是设计师揽着模特的腰致谢。


    但这只手,是邀请,也是命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肌肉记忆般的顺从,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手指微凉。


    就在皮肤接触的那一刹那,周彻的手猛地收紧,死死地握住了她。


    紧接着,他的右手像是变魔术一般,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在聚光灯重新打在两人身上的那一秒。


    一点璀璨到刺眼的火彩在周彻指尖炸开。


    是一枚切割完美的钻戒。


    周彻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单膝下跪,甚至没有一句“嫁给我”。他用一种霸道、随意、甚至带着点强买强卖的姿态,将那枚钻戒,狠狠地推入了商颂左手的无名指。


    一推到底。


    直接卡在了指根。


    那是VenaAmoris(爱之脉)的起点,传说直通心脏。


    但在周彻手里,这更像是一个带刺的项圈,这次锁的不是脖子,是连着心的那根血管。


    “轰!!!”


    全场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前排那些一向挑剔刻薄的时尚女主编们此时竟顾不得仪态,有人捂住嘴倒吸冷气,有人激动得站起身来。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尖叫嘶吼,或许是某种目睹了极致美学与暴力占有后,所产生的本能颤栗。


    这也太疯了!这也太赤|裸了!


    这不是求婚,这是一场当众的“处刑”与“标记”。


    周彻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你看,这是我的缪斯。


    我的缪斯不需要飞,我把她锁死了。


    商颂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太大了,太沉了,沉得她几乎抬不起手。


    周彻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根本不在乎台下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只是紧紧握着商颂戴着戒指的手。


    他没有让商颂转身接受欢呼。


    他直接拉着她,像个不讲理的暴君拖着他的战利品,又像个私奔的浪子带着他的情妇,转身就走。


    甚至在即将踏入后台阴影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


    他依然背对着观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长发侧披在肩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只和商颂紧紧十指相扣的手。


    那是一个敷衍却又傲慢的鞠躬。


    而在他身边的商颂,被动地跟着他弯下腰。那件名为“红蚀”的裙摆在地上铺开,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在那个瞬间,所有的摄像头都定格了这一幕:


    红色的玫瑰、黑色的背影、璀璨的钻戒,以及那两只死死纠缠、分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手。


    这就是“第十位缪斯”的结局。


    一场荒诞的婚礼,一次盛大的绑架。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商颂感觉到周彻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发抖。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给替身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究竟是在想彻底埋葬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是在害怕手里这只鸟也会有一天飞走?


    商颂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名指上的戒指很凉。而她的脚底很疼。


    这就够了。


    这场戏,她陪他演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