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声色犬马

    商颂挂断伯雪寻的电话后,在米线店坐了很久。直到那根烟燃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指尖,她才惊醒般地松开手。烟头掉进油腻的红汤里,熄灭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她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倒映着她那张即使素颜也难掩野心的脸。


    逃避是没用的。


    伯雪寻能走,是因为他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哪里有舞台哪里就能活。但她商颂不一样。她的根,也就是她的欲望,深深扎在北京那片名利场里。拔出来,不仅带血,还会死。


    与其在这里等着周彻那个疯子一点点把她的氧气抽干,不如主动把脖子递过去——当然,手里得藏着刀。


    商颂结了账,走出小店。大理夜晚的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得发疼。


    巷子口,祁演倚在那辆机车旁,指尖明明灭灭。他似乎一直在等她。


    “打完了?”祁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那个小白脸是不是哭着让你别死?”


    “让你失望了,他活得比谁都好。”商颂裹紧了风衣,走到他面前,借着昏黄的路灯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倒是你,被挖了个底朝天,现在的你就像是个被人扒光了供展览的小丑。”


    “彼此彼此。”祁演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无所谓,“怎么样?要不要接着跑?我可以带你去西藏,或者从边境偷渡去金三角,那种地方不要命的人多,没人在乎你是谁的破鞋。”


    “我不走。”商颂坚决。


    祁演挑眉,“想回去送死?”


    “不,我是去谈判。”商颂抬起眼,目光越过祁演那宽阔的肩膀,“既然周彻这么想看我跪下,我就跪给他看。不过,跪姿怎么摆,得我说了算。”


    祁演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粗糙,力道很大,强迫她抬头。


    “商颂,你真浑。”


    他说得很慢,“好不容易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一半,现在闻着腥味儿又要自己跳回去。”


    商颂没躲,甚至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笑容妖冶又凄凉,“祁演,你是神仙,你可以吃露水。我是俗人,我得吃肉。而且——”


    她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不回去,怎么给你这个‘死人’把棺材板掀开?那些骂你的人,也是我想让他们闭嘴的人。借你的机车一用,这场戏,缺了你这个疯子,周彻那个变态大概会觉得不够刺激。”


    当晚凌晨,商颂那个已经停更三天的微博,突然有了动静。


    没有卖惨,没有解释。


    只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刚刚在米线店拍的,一碗飘着烟头的残羹冷炙。


    配文只有极其敷衍的三个字:


    【饿了,京。】


    不是“北京”,是“京”。那是她和周彻之间那个充满狎昵与控制欲的暗语。


    那是她在求饶,在向那个拥有生杀大权的暴君释放信号:


    外面的饭很难吃,我饿了,我想回笼子里吃皇粮了。


    她把台阶铺好了,甚至还在台阶上撒了玫瑰花瓣。以周彻那极度膨胀的自负和占有欲,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金丝雀在外面被别人喂食。


    更重要的是,她人在大理,却发了个“京”字。


    这是一种邀请。


    如果你还想要这条狗,就亲自来把狗链子栓回去。


    周彻来得比商颂预想的还要快。


    这就是资本的速度。


    私人湾流降落在几乎废弃的小型机场时,卷起的气流甚至惊扰了跑道边的野鸟。


    第二天下午,那家名为“七色光”的破败培训机构门口,停下了一辆极其突兀的黑色劳斯莱斯。


    这里是祁演的窝点,也是昨晚商颂在微博定位的地方。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训练有素的保镖,黑衣黑裤,将周围那几个探头探脑想拍照的村民隔绝在外。


    随后,一只锃亮的手工皮鞋踏在了满是尘土和碎石的水泥地上。


    周彻并没有穿那种显得很蠢的商务西装,而是一身极其休闲却透露着昂贵气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捉|奸或者寻仇的,倒更像是个来考察贫困山区慈善项目的阔少爷。


    只是那张脸上挂着的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鸷。


    “玩够了吗?”


    “玩够了就下来。这里脏,别把脚弄脏了。”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之前所有的封杀、羞辱、逼迫都未曾发生过。仿佛只要他招招手,商颂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扑过去。


    商颂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都泛起泪花。


    “周大少好兴致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第一次,用这种俯视的角度,“不在北京陪你的心尖宠岑星小姐弹钢琴,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想视察民情,还是想……捡破烂?”


    周彻的眸色瞬间暗沉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最讨厌商颂这种浑身长刺的样子。三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拔光了她的刺,把她打磨成了最圆润光滑的一块玉,没想到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她就会立刻长出更尖锐的獠牙。


    “商颂,你知道我不喜欢听废话。”周彻迈上台阶,皮鞋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个小爱豆的戏法玩得不错,但我既然能让他出国,也能让他死在国外。你以为你可以和他一样?”


    他一步步逼近,最后站在了二楼那个狭窄的露台上。


    逼仄的空间里,气场瞬间变得极度拥挤。


    周彻根本没看祁演一眼。在他眼里,祁演已经是具尸体,或者连尸体都不如,只是一个背景板。他径直走向商颂,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腕。


    “跟我回去。这次的事,只要你肯服个软,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可以继续住在那套公寓,但我不会再允许你接任何戏,直到你学乖为止。”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商颂挥开了他的手,“现在正主回来了,赝品也该退位让贤了。我不占那个位置,你也别再恶心我。我要你撤回封|杀|令。”


    “这是交易?”周彻嗤笑。


    “这是止损。”商颂看着他,“我给你这三年的体面,不当那个让人膈应的替身。你给我一条活路,让我能在圈子里吃口饭。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非要赶尽杀绝,让岑星看见你这么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长本事了?”


    “别碰我。”商颂后退半步,站在祁演身侧,“周彻,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不玩了。你的那个笼子,既然我已经飞出来了,就没打算再钻回去。”


    “飞出来?”周彻轻笑一声,那笑意不及眼底,“凭什么?凭你身边这个……强|奸|犯?”


    他终于转过头,施舍般地给了祁演一个正眼。


    那是极其轻蔑的一眼,带着一种天然的生理性厌恶。


    “周彻,”祁演直起身子,那种流氓混杂着野性的气场竟然丝毫没被压制,“三年了,你的嘴还是这么臭。难怪岑星当年宁愿跟我,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周彻的雷点上。


    周彻那张矜贵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你找死。”


    “死我也死过了。”祁演无所谓地摊手,突然眼神一厉,一步跨到商颂面前,将她挡在身后,“倒是你,周大少,这是我家。你要是来喝茶,我欢迎;要是来抢人,门口左转那个垃圾堆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像是两头不同品种的野兽在互相试探。周彻是优雅残暴的黑豹,而祁演是满身伤痕却依旧凶狠的野狗。


    周彻看着挡在商颂面前的祁演,眼底划过一丝阴鸷的计算。他知道,硬碰硬并不划算。这里不是北京,没有随叫随到的保镖和唯命是从的下属。在这里动手,丢的是他周彻的脸面。


    他是个商人,更是个操控人心的猎手。既然不能直接猎杀,那就攻心。


    “祁演,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周彻慢条斯理地笑了,“当年把你那杯酒换了的,不仅仅是樊一健。”


    祁演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周彻满意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破绽,嘴角微勾,“你想想,樊一健当时是你最好的兄弟,他为什么要毁了整个SOLAR?除非……有人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承诺。比如,SOLAR解散后,我就许诺给他一个进军影视圈的机会。”


    “哦对了,我好像忘了说。”周彻看向祁演,“那个建议,其实是商颂提的。”


    这大概是周彻手里最狠的一张牌。


    他在赌,赌人性的脆弱,赌他们之间那种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会在猜忌中崩塌。


    祁演猛地转头看向商颂。


    商颂的脸瞬间惨白,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死死地盯着周彻,“周彻,你为了逼我回去,连这种下三滥的挑拨离间都用出来了?当年我在你眼里算个屁?我能左右你的决定?能给樊一健许诺?”


    “你能不能左右,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周彻步步紧逼,“结果就是,因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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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时务’,因为你在中间为了保全自己而选择的沉默,祁演成了弃子,岑星受了伤,而你,成功爬上了我的床,成了这几年最风光的商颂商大明星。”


    “祁演,你身后的这个女人,踩着你的尸体上位。现在你居然还要像条狗一样护着她?”


    这句话太毒了。


    它不仅撕开了商颂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那是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也狠狠刺向了祁演心里那根关于“背叛”的毒刺。


    三年前那个晚上,商颂确实选择了沉默。她确实没有站出来为祁演说话,因为她知道周彻要毁掉祁演的决心。她自私地选择了保全自己。


    这是她对祁演永远的亏欠。


    周边的风似乎停了。空气闷热得让人想吐。


    祁演背对着商颂,看不清表情。但他紧绷的脊背,和那双紧握成拳微微发抖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商颂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她没办法辩驳。


    这就是她的罪。


    “周彻说得对。”商颂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年的事,我确实没帮你。你想恨我就恨,想赶我走也随意。”


    周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张开双臂,像个胜券在握的神明,“商颂,看清楚了吗?你们不是同类。他是为了所谓理想可以去死的傻子,而你是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灵魂的商人。只有我,只有我能理解你那种想要爬上去的欲望。过来,回到我身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祁演会暴怒,会把商颂推开的时候。


    “啪。”


    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祁演低头点燃了那支劣质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咳,一边笑。


    “周彻,你他妈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祁演转过身,没看周彻,反而伸手一把揽住了商颂的肩膀。


    那种属于男人特有的汗味、烟草味,还有那种滚烫的温度,瞬间将商颂从那种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老子确实是个傻子。”祁演吊儿郎当地看着周彻,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但我不瞎。当年那件事是谁做的局,老子心里门儿清。商颂她是自私,她是怂,但她从来没害过我。”


    “而且——”祁演故意把脸凑到商颂颈窝,暧昧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挑衅地看着周彻,“比起你这种道貌岸然、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我更喜欢她这种坏得坦坦荡荡的娘们。”


    “你说她是踩着我上位?”祁演冷笑,“那又怎样?既然踩都踩了,那她就欠我一条命。这辈子,她在哪,我在哪,这债她得慢慢还。轮得到你个外人在这儿叽叽歪歪?”


    “你说谁是外人?”周彻的面具终于碎了一角。


    “这里有第三个人吗?”祁演故作惊讶地四处看了看,“哦,只有两只丧家犬,和一个拿着封|杀|令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傻逼。”


    “好。很好。”


    周彻怒极反笑。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商颂一眼。那个女人,正任由祁演揽着,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愧疚,只剩下那种与他决裂的决绝。


    她真的,不想回头了。


    甚至不惜与这个毁誉参半的“垃圾”绑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对他周彻这三年来掌控的全面否定。


    “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那我就成全你们。”


    周彻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恢复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矜贵与冷漠。


    “从今天开始,我会让‘商颂’这两个字,彻底从娱乐圈消失。而你,祁演,”他转身往楼下走去,“我会让你连教《两只老虎》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走着瞧。”


    黑色劳斯莱斯再次扬起尘土,绝尘而去。


    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商颂感觉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祁演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两人靠着栏杆滑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谢谢。”商颂低声说,声音有些抖。


    “谢个屁。”祁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却没松开,“刚才要不是为了气死那孙子,老子早把你踹下去了。居然真的不帮我说话……操,越想越气。”


    商颂看着他骂骂咧咧的样子,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祁演,你说得对。我们是丧家犬。”


    “那也比当他笼子里的金丝雀强。”祁演伸手胡乱抹掉她脸上的泪,“行了,别嚎了。省点力气想想明天吃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