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雪柱与继子③

作品:《与狛治的地狱乐

    三个月后,狛治掌握雪之呼吸,被派出执行任务,随队杀鬼。


    因战功良好,队员等级也渐渐上升。


    新鬼,厉害的鬼,下弦鬼,总是没完没了,层出不穷。


    狛治杀鬼时,不会思考太多意义,只想着快些回去而已。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对恋雪那样亲近,或许第一眼见到她,他固执地认为他们属于两个世界;她却伸手把他带到那一边去。


    曾经像迷茫困兽的他,突然被人接纳,像被耐心安抚过,一切猛烈的情绪都开始缓和地流淌。


    讨伐总是要受伤的。狛治躺在担架上,昏昏沉沉,心中默念着——雪之呼吸的各种型,从一之型数到七之型,如此反复;再度睁眼,恋雪已经在眼前了。


    “伤得真重啊……”恋雪坐在床沿,头发仍然盘得齐整;她没有任务居家时,会穿和服,脱去鬼杀队制服,反而解冻似的,气质十分温柔;但狛治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柔和,否则她的招式名称也不会从细雪到满含杀意的暴风雪。


    狛治自认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见恋雪来看他,只顾坐起来。


    殊不知在恋雪看来有些愣头愣脑。


    “莫非发烧了?”


    恋雪顺势伸手摸他脸,颇有长辈风范,关怀备至。


    狛治想——可是他十六岁了。


    于身体,于心灵,都不再是小孩;但那双手覆上他的脸,狛治僵硬着,没有躲,甚至往恋雪的方向偏了脸,直直与她对视。


    “我没事。”他安抚。


    恋雪今日似乎情绪不佳。她退开,等后勤队员帮狛治换了药,才重新上前;狛治想起什么,“恋雪老师,我听说,您的两个继子都负伤了?”


    “嗯。”


    “他们在哪里休养呢?是不是我占了他们的房间?”


    “他们不想再跟着我了。”恋雪说这话,语气没什么波动,只略微偏过头去,“主公说随我心意,我想,我或许也随他们的意吧?”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雪之呼吸……很弱。”恋雪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已经是秋天了,庭院的树梢渐渐染成黄色,还带着一抹红,再不久,便是红叶季,红叶不仅填满别院,也漫山遍野;再之后会落雪……


    冬天要来了。


    “我的确没想过我适合习武,因为从小就病弱,没人相信我能好,但有一天正发着高烧,有鬼来袭,杀害了我身边的人们……再反应过来,我已经用斧头将鬼砍杀了,十分轻松。主公说或许是生死攸关之际,我本有的天赋被激发了;于是我也加入鬼杀队,跟随水柱学习。”


    “但渐渐我发觉水之呼吸并不十分适合我……我根据自己的身体创造了雪之呼吸。”


    “我力气不算很大,但胜在耐心,隐匿,下刀准确。一之型主要用来干扰敌人,二之型霜花是突刺,三之型暴风雪是猛攻……但是这套剑法并不适用于继子们……他们受伤了,认为我的呼吸法成了他们的累赘。没有人相信我能赢下去……”


    无法斩落上弦鬼,拼上多少人命都看不到胜利的曙光,鬼杀队偶尔会迎来这种彻底的黑夜,许多人觉得暗无天日,心灰意冷地退队。


    那些人想着:“总是在失去,根本就没得到什么嘛!”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总要怨恨些什么人的。怨恨鬼太累了,怨恨自己又显得太过悲惨,总要有个什么人用来出气;怨恨恋雪是简单的,因为她不会反驳,也不会挽留,又的确不够健康,不够强大。


    狛治想不明白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恋雪的每种剑技都很厉害,雪地裂隙,雪崩,融雪,雾凇;八种型样样都好用,如若健康强壮的人用不出她的力道;那合该是他们的问题。


    狛治认真道:“我喜欢雪之呼吸。”


    恋雪微怔,掩面笑了,“你只是执着而已……只是把我当成救你的人,所以想报恩罢了;狛治你也可以去追逐你自己想要什么的。”


    “我就想好好传承雪之呼吸。”那是恋雪的心力,能传承下去,他很高兴。


    恋雪拗不过狛治,随他一心一意练习雪之呼吸;原来二位继子彻底离队之后,狛治新任恋雪的继子,他也披上披风。正式成为继子的这一天,恋雪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狛治。”她又读了一遍,“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这个字。”


    狛治父亲有些文化,可惜父亲体弱,没能教他什么。


    恋雪问他,“会写吗?”


    狛治点头,把名字的汉字写出来,想了想,又写了“恋雪”两个字。恋雪眼睛一亮,又摸他的头。


    狛治低头,他真的已经十六岁了。


    在这个十六岁的冬天,宅邸旁的枫叶都已经彻底红了,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分隔了碧蓝的天空。


    恋雪出神地捡起一片落在院中的枫叶,叹道:“这下府中只有我们两人了。”


    接近新年,后勤队员田中也请假回老家了;宽敞的院子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还都是话不多的二人,显得有些寂寥。


    狛治却觉得这样就很好,不认为他们师徒之间不说话是冷场。恋雪似乎有些在意,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新年。”


    “什么?”


    “马上到新年,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初诣,我们一起去怎样?”


    新年,一月一日,一年的开始;初诣,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去神社前摇铃,许愿来年顺遂,抽取签文,查看运势……狛治通通没做过。


    虽然参拜只要一枚硬币,但往常狛治并没有那种时间;人头攒动的集会是最好偷钱的时候,什么祈求神明,不如摸路过人钱包有用,多的话能付得起一次药钱,若只有些硬币也可以攒攒……更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吗?


    不记得了。


    狛治的记忆,总从父亲缠绵病榻时开始;从那之后都是苦涩,他不舍得父亲生病,想尽办法也想治好他……


    “咳。”恋雪没忍住轻咳几声,满面歉意,“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狛治说好。


    不就是新年吗,不就是初诣吗,狛治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越靠近那一天,他便越按捺不住,在外边漫山遍野执行任务时,仰头望着鎹鸦,总有一种渴望呼之欲出。


    新年,新年,新年千万别有恶鬼作祟啊——


    狛治终于诚实地认清楚了欲望:他想参加,他在期待。


    新年前夜,他们在夜里去往离家最近的神社,的确是围了许多人,顿时有了节日的氛围,狛治跟在恋雪身后,同她一起排队。


    他已经比恋雪高出一截,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头顶发丝的走势,是齐整地一齐向后梳好的,他又看向前边排队的几人,看上去不是家人,便是恋人。


    忽然恋雪转头,“伸手。”


    狛治乖乖伸手,恋雪往他手中放了一枚硬币。


    “一会儿投进去,就可以许愿啦。”


    狛治攥紧硬币,掌心残存她的触感,等恋雪转过头去,他才想起要点头致谢,低声说了“谢谢。”


    他们并肩迈步,狛治悄悄瞄着恋雪的动作,有样学样,投币,摇铃,拍掌,鞠躬。


    闭眼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短暂,来不及想到底要许什么愿望,狛治很少思考“愿望”;因为当下这一刻已经很好。


    参拜完,路过一排绘马,上边用墨汁写着各等祝愿,恋雪又问,“狛治要不要?”


    狛治摇头;他不太理解一块画着马的木板有什么作用,恋雪说那是也是可以许愿的;而且——“一想到愿望能一直挂在这面墙上被人看到,就觉得很好。”


    她拿了一块,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狛治只认出了“恋雪”和“狛治”,他凑近看,个别词不认识,恋雪读给他听,“希望新的一年恋雪和狛治都平安顺遂。”


    狛治才知道她买的是祈求好运的绘马;恋雪说绘马也分好几种,这个神社出售姻缘相关、好运相关、事业相关。她求的好运。


    或许是恋雪的祈愿有效,抽签,狛治和恋雪都抽到大吉;但是具体的签文看不懂,他下意识看向恋雪,结果恋雪也不懂,二人便去问附近的僧人;听完解签之语,恋雪捧着签文笑。


    “狛治是第一次来做初诣吧?”她弯唇,“其实……我也是。”


    狛治略微出神,恋雪的眉毛很细,总是往下弯着,这让她看起来格外有亲和感。他现在已经会品鉴名字了,雪本该是个有距离感的字,却因为前缀一个“恋”,恋雪便近在咫尺了。


    恋雪又将御守放到他的掌心。狛治握着御守,不禁有些飘飘然了,有种发晕的不真实感,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这就是幸福的普通人的生活……他心中一团乱麻;本以为恋雪是从小便过着优渥生活的人,没想到她也是第一次初诣。


    也是,她说过她从小缠绵病榻,高烧夜又遇鬼才开始持剑的,加入鬼杀队,做到柱,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前两年又始终在培养新人……怎么会得空参拜呢?


    她也才十九岁。


    说起来,他们若是早些相遇,她也会轻松些吧……


    狛治愣神着,恋雪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再望去时,恋雪已经抽出了剑,神情专注。


    “有鬼的气味!”


    她出手迅捷,看准一个方向,雪之呼吸,二之型,霜花一出,黑夜中的影子被钉了出来,抬步就要往另一边追去。


    狛治心头一紧,有恋雪提醒,他凝神也闻到鬼的气味。


    那鬼影被恋雪抓住之后,隐藏失效了;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


    “四之型,雪地裂隙!”


    狛治的雪之呼吸虽然不如恋雪熟练,却也已经气势足够,他们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根本不用交谈,一个眼神,狛治已拔出剑,运用雪之呼吸剑法里的平斩,封住了鬼的去路。


    剑刃横着甩出,带起的雪雾漫开,像是雪地,手腕一转,变成纵向的劈砍,乍一看,真如雪地被斩开出现裂隙一般。鬼的手被斩落,但很快生长;那恢复速度,狛治一看便心中发冷。


    是鬼月才会有的速度。


    “不该选在这夜来的。”狛治默默想着,他明明才和恋雪抽到了大吉。


    “多亏我们今晚来了,狛治。”不知恋雪是否看穿了他的所想,脚尖轻点,飞扑上前,她穿着粉色的和服,腰后系着蝴蝶结,脚踏足袋木屐,却丝毫不影响气势,“及时将它斩落在此,这一片的人们便可安心过个新年了!”


    狛治忽然想起恋雪同他说过,她小时候每次病得快死了,便偷偷想着,一定要看到新年。


    春夏秋冬,每一个季节恋雪都喜欢,那代表她一直活着;狛治也受到感染似的,分明是冬日,心中却燃起火来。


    他飞身跟上,凑到她身边时,“嗯。”


    “我们一起。”鬼使神差地没有叫老师,“恋雪。”


    她侧头,给了他一个很短暂的笑,“加油。”


    恋雪回头,正色,远离了他,空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声音——


    “我们来年抽到了大吉呢。”


    战斗十分焦灼。好在恋雪的许多招式都爆发性十足,因为她并不擅长太持久的打斗,只能提升每一道招式的破坏力,三之型暴风雪、五之型雪崩作为暴戾的连招,渐渐找到了突破点,很快锁定了恶鬼的头颅。


    那鬼似乎并不能熟练运用血鬼术,只被逼急了,染着火焰的岩石才蜂拥而至。


    恋雪似乎并不打算抵挡,她一心一意盯着鬼的脖颈。


    但是那样肯定会重伤……烧伤容易感染,不好治;狛治暂不能彻底帮上忙,却思路清晰,冲上前,猛然踏地,一之型的雪落无痕不仅缓解了鬼胡乱发出的攻势,也带走周围怔住的人们,为恋雪留出最好的打斗环境。


    “雪之呼吸,六之型——融雪。”


    恋雪脸上有上,手臂的和服也破了,手腕被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无动于衷,眼中只有挥出的那一刀。


    像是山崩地裂后堆叠的大雪垮塌,世界的噪音都被吸收,无比安静,融雪是作为压轴的必杀剑技,在招架不住猛攻露出弱点后,下弦六的头颅飞出去,血往下淌着,的确如雪融的声音。


    恋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鬼头落地的时候,她也跌落一旁喘息。不是没有实力,是没有那样的体力支撑她缠斗,因此每次总是拼命。狛治飞身一把将她接住,手伸到她鼻前探了探,呼吸急促。


    这时候要帮她控制呼吸。


    狛治已经跟随恋雪一起出过任务,见过她爆发太过的模样,此时熟练地捂住她的口鼻,温热的气息扑在手心,渐渐有湿淋淋的触感。


    恋雪的脸在冬日是冰凉的,但十分光滑,和她带着薄茧的掌心、指节不一样。


    “呼……呼。”


    恋雪被狛治扶在怀里,闭着眼,十分配合地压制着呼吸节奏,出于战斗结束后的剧烈喘息,她眼眶泛红,泪水在其间打转,脸也涨红了,尽力调整呼吸。


    狛治见她十分不好受,搂她肩膀的手更加紧了些,几乎是把恋雪拥在怀里,另一只手也稍用力,覆在她的下半张脸上。


    掌心的水汽几乎要凝成水珠,好在狛治体温高,不至于让这水汽结冰。


    恋雪蹙起眉头,她斩落过三只下弦鬼,跟下弦鬼的战斗丝毫不可分神;每一次战斗结束,都是这样的痛苦。


    许多人都说她的体质其实不大适合战斗了,万一战斗时她便扛不住,信任她的队员不就只能等死了吗?她根本无法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无法对下级队员负责;她不该做柱。


    “好些了吗?”


    朦胧的视野里,有人出现了。狛治是例外,狛治从未对她的身体发表过任何评价,连雪之呼吸都学的认真。


    是啊,雪之呼吸本来就不意味着柔弱,之前其他人觉得难以掌握,或者威力不够,是他们没法悟出其中的含义……


    说不定真的能被狛治传承下去呢?


    “我没事。”恋雪歪在狛治怀里,虽然仍处于脱力状态,却得以凭借呼吸法快速恢复了,“我可是雪柱。”


    狛治只感到她的唇瓣贴在他的手掌,一动一动,鼻腔和口中都有轻轻的气呼出,随着她说话,颇具节奏。恋雪果然调整得快,她运用呼吸法,渐渐可以不用他扶,狛治忘了松手,恋雪抓住她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捂着自己。


    狛治听话地松了手,恋雪起身,没空理会身上的破损,优先朝四处侦查是否还有参与的小鬼,她闭眼,和服并不方便大开大合,便并拢了腿单腿蹲下,闭眼、触地感受。


    狛治站在原地,良久,手扶上自己的脸;手掌中的湿润还参与着,他似乎是出于思考才遮着面而已,实则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不自觉贴合了手掌,喉咙微动,印上指缝间湿漉漉的残余水汽。


    口渴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