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身体要紧，莫要生气，是骆淮的错了。”


    玉树兰芝的少年躬身俯首，气息温和，却难掩伤痛未愈的虚弱。


    “那你还不给我滚！”暴怒声又起：“滚得越远越好！”


    骆淮眼睫微抬，墨玉的眸子执拗地盯着前方地面：“我不走。”


    一个茶壶被男人愤怒掷出，径直撞向骆淮的额角。


    “砰！”地一声，白皙的额头绽放出艳红的花。


    茶壶在骆淮秀气的眉眼边炸开。


    “你闯下弥天大祸，我念及你母亲当年不易留你一命，将你逐出家门你竟还有脸回来？逆子，跪下！”


    骆淮撩起衣摆，屈膝跪到地上，额头流出的鲜血蜿蜒而下，侵染了墨色的眉眼。


    金丹丹探出一根极细的线头，书桌后那怒气冲天的男人竟出乎她意料地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虽因动怒面红耳赤，却仍难掩其秀雅姿容。


    骆淮的好样貌有七分来自于他的父亲。


    只是这位父亲眼下发黑，郁气沉疴，整个人透出一股死寂的青白。


    病气、死味。


    妖异、诡谲。


    分明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这种不协调感才会尤其突兀。


    一道闪电划破深铅色天空，犹如一柄白刃，撕裂出无数恐怖的光痕，狂风吹开书房大门，白光照亮书房，刺目的光打在父子二人脸上，光影重重，本应七分相似的面容，恍惚间，近乎一模一样，仿佛一个人诡异被空间折叠成两半。


    一个人影徒然出现在门口，逆风而立，满身艳丽。


    “骆淮么回来了？夫君，你罚他跪在这里做什么？”


    妇人一身华服，修为炼气五层，腰间别着一根赭色长马鞭，浓眉凤目，贵气逼人。


    她发髻间半生华发，依稀掺杂几缕青丝，看年岁约莫已过天命，面有沟壑，与一般大宗族少妇的形象相去甚远，却可从五官轮廓勉强推断，她也曾面容姣好、风华正茂过。


    华服老妇无视书房内凝结的气氛，颐指气使地踩过地上染血的茶杯碎片，唇边笑意刻薄，走到骆淮父亲身旁悠悠转眸，见骆淮额头血流不止，笑吟吟地欣赏须臾，眼波流转间透露出一丝冷气。


    “你罚他跪在这存心碍我眼么，他就应该死在外面呀，夫君——”她涂满鲜艳蔻丹的指甲，抚摸上骆淮父亲那张过分年轻的清雅面容。


    寒气从门外灌入，冷意逼人。


    惊雷乍起，阴暗低沉的天空下起磅礴大雨，药味浓郁刺鼻。


    线条一个激灵，金丹丹抖了抖身子。


    眼前这夫妻二人，一个年轻得不像话，一个老迈得不像话。


    这骆家人，一个个的都被恶鬼上身了吗？


    骆淮父亲将华服老妇迎到自己身边，敛起怒容，拉起她的手，温和笑道：“夫人，外面风雨渐大，小心着凉，我来给你暖暖。”


    他将骆夫人的双手纳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中，与前一刻破口大骂儿子时那盛怒的模样判若两人。


    骆夫人顺势斜倚到他怀里，面色却冷下来，厌恶道：“脏东西碍眼，我不喜欢。”


    骆淮低垂头颅，鲜血从被砸开的伤口渗出，染红了他的眉眼，下午骆平造成的伤口因为他长时间打直背脊，重新崩裂开来，血水渐渐浸湿了他为了见父亲特意换上的干净新衣。


    屋外刺骨的寒风吹起他的墨色长发，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他伶仃一人静静地跪在风口上，仿佛被世界遗忘。


    他是个脏东西。


    一个无人问津的脏东西。


    骆淮父亲心疼地抱紧骆夫人：“我让他滚回小院子，不叫你看见心烦。”


    骆夫人神色稍缓，轻哼嗤笑：“我严瑞瑶虽下嫁你骆才良，却也是我严家女儿，严家十余条人命被他所害，既然他又回来了，那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骆才良柔声安抚：“依夫人所见，应当如何处理这孽障？”


    严瑞瑶浓眉微挑，口中一字一顿道：“以命抵命，以儆效尤。”


    “这……”骆才良有些迟疑：“骆淮好歹是骆家血脉，夫人，这样做是否太过严苛？”


    严瑞瑶眼神转冷，推开骆才良的手，起身走向骆淮。


    “正因他是骆家嫡亲血脉，处理他的方式代表着整个骆家的态度，骆、严两家关系不容破坏，若不严惩，南靖恐将血光满城。”


    骆才良默然。


    小少年静静地跪在风雨中，已经很久很久了，狂风夹带冷雨湿透了他的血色衣衫，雨水顺着他瘦弱的身体，一路蜿蜒向下，在他身下已经聚成一滩猩红血水。


    他垂首跪立，背脊笔直，恍惚间，竟像一枝倔强的傲雪寒梅。


    严瑞瑶脚下一顿，觉得少年越来越像那个令她痛绝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双凤目冷冷地盯住他：“既然逃了又何必回来，你选择回来，可知将要面临的后果？”


    “我知道。”安静许久的小少年抬眼，墨色眸子执拗又坚定，“一切因骆淮而起，闹出这么大祸端，是骆淮的错。如果能够平息严家怒气，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甘愿？”严瑞瑶拂袖，想起他之前跟人逃跑的作为，讽刺一笑：“不会事到临头，你又临阵脱逃？”


    骆淮转眼看向梨花木桌后沉默如死水的男人，男人颓然瘫坐，清雅俊秀的脸上透出病态的苍白，只一眼，骆淮就转回视线，也笑了一下，“不会。”


    说完，他不自觉又笑了一下。


    父亲向来如此，这个家也是如此。


    越期待，越失望。


    但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思绪抽离，面前的女人唇边挂上了如意的笑容，她抽出别在腰侧的赭色长马鞭，随着抬臂的动作，马鞭高高扬起。


    “你自己回来找死，那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话音落下，马鞭随之狠狠地砸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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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鞭声清脆，打破了他的新衣，他想，那么大的口子，补不好了吧，还是新的，有些可惜。


    “啪！”又是一鞭。血肉绽放的声音，那么熟悉，又响起来了，他可以预见当马鞭再扬起，一定会带起一长串血珠飞舞。


    “啪！”果然如他所料，马鞭抽出的血舞出了一条漂亮的弧度，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太多次，习以为常到此刻还有闲心分神，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曾经，有个人告诉他，要坚强，要活下去。他做到了，努力活，即使世道再艰难，他也不曾放弃。


    那个人是谁呢，他不知道，也许……是生下他便故去的娘亲在冥冥之中的教导吧。


    年幼时，他蜷缩在破落的小院子里摸黑给自己上药，无数次地对想象中的娘亲讨要安慰——


    娘亲，你知道么，骆淮疼，好疼，真的……好疼。


    不过……没关系，骆淮会努力……活着。


    会……忍受……


    视线完全黯淡的那一刻，骆淮想，为了骆家他舍去一身血肉，了却生恩，很好，如今这结局，在他选择从客栈回到骆家时便已注定，他从来都是知晓的。


    唯一令他挂念的是娘亲留给他的那支信物——雪梅金簪，他替它找到了一个心地还不错的新主人，这深宅锁住了它一生，希望那个奇奇怪怪的姑娘能喜欢它，带它离开骆家后，能好好爱惜它，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太累了。


    ————————————


    “喂，你还活着吗？”


    “喂喂，骆淮，别吓我啊，你可千万别死！”


    “你如果死了我要怎么办？这世界怎么办？天道没你不行的！”


    “骆淮？骆淮？听得见吗？坚强点啊！活着！给我好好活下去！”


    “骆淮！骆淮！骆淮！骆淮！”


    一阵聒噪的声音吵得人头疼欲裂，骆淮恍惚听到外面雷声轰顶，他费力地睁开眼，将视线聚焦。


    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小院子，正躺在内室的床榻上。


    床侧，金丹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你伤成这样还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


    “你……”骆淮皱眉，他想问她为什么还没有走，可现在气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伤得太重，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有些伤口更是深可见骨，现在他浑身都疼，想了想，他换了一个更急迫的问题，深呼吸后，断断续续地问她：“我……如何……回来……”


    “啊，这个……你是被骆平叫人给抬回来的。”金丹丹时刻注意骆淮脸上的反应，见他自始至终没有很激烈的情绪，她嘴唇轻抿，眸光微动。


    世人欺他辱他，弃如敝履，他却依然心存善念，甘之如饴。


    这就是身为天书主角，此间气运之子的博大胸怀么？


    她叹了口气，斟字酌句，思考怎样叙述接下来的事，才能让他不至于太过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