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云楼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敖丙将人皮怪物的模样描述了一番。
道明沉吟片刻,道:“按你这说法,能腐蚀衣衫布料,又能在雪地里来去无踪……你遇上的那东西,怕是成了气候的妖物。”
“毕竟鬼乃人死之后魂魄所化,妖则多是精怪修炼而成。鬼是魂,妖有体,路数不一样。”
李仲在旁插嘴:“张员外治理这地界多年,一向太平无事。怎地一下子,鬼也出来了,妖也出来了?”
敖丙失笑,他想了想说:“明日我与哪吒会去拜访张员外。他既是此处管事的,知道的定然比我们多些。”
“成。”道明转了话锋,问李仲,“我要的童子血呢?”
李仲一拍脑袋,施施然看向哪吒:“我交给这小子了。”
道明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这小子……不是童子?”
他又看看敖丙,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意味深长。
敖丙盯着靴尖,试图躲避旁人的视线。
哪吒却是一脸坦然,只当没听出道明话里的促狭,自顾自往前走去。
李仲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便道:“你二人且随老朽回药堂取药去。敖小友这身子,不调理可不行。”
敖丙一听“取药”二字,脸儿皱得如没展开的荷叶,唇角也往下耷拉了几分。
哪吒瞧见,觉得有些好笑。这龙和人争斗时冷冷清清,遇着妖怪后镇定自若,偏偏一听吃药就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来。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敖丙的指尖,轻轻拉了拉,又捏了捏。
敖丙被他这一闹,也不好再苦着脸,闷闷地跟着去了。
待取完药,天色已然不早。
李仲忙活着包了好些东西,药膳装了一食盒,点心用油纸裹了三四包,塞得哪吒两手满满当当,方催道:“快回去罢,天黑了路不好走。”
回到那间小屋,夜幕昏沉。
哪吒一刻也不得闲,放下药包去瞧龙蛋。
混天绫盘在榻上,将粉团儿似的蛋裹得紧实,只露出圆滚滚的一截。
感知到主人回来,红绫扬起一角,似在邀功。
哪吒摸了摸它,夸了句“做得好”。混天绫欢快地抖了抖,这才松开些将龙蛋递了出来。
敖丙见哪吒马不停蹄去照顾龙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你先歇息一会儿?忙了一整日了。”
“不妨事。”哪吒头也不回,他小心地抱起龙蛋,动作不甚熟练却认真极了。
敖丙望着他喂蛋的身影,心里那点过意不去渐渐化开,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待哪吒喂完,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替哪吒包扎。
敖丙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弄疼了谁,绕上新绷带的时候总要先比划一番,才肯落下去。
哪吒由着他摆弄,暗暗拿眼瞧。雪睫又长又密,扑扇扑扇的,像蝶翅。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龙蛋,一日要喂几回?”
敖丙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状况不好时一日三回,若是精神健旺,一回便够了。”
哪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不由蹙眉。即使状况好,一日一回,也算得上频繁了。他看着粉嘟嘟的龙蛋,心道小玩意儿当真麻烦得紧,面上却笑了笑,道:“折腾这半日,咱们该用饭了。”
敖丙不情不愿地应了。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要吃饭了?胃里那股饱胀感还没散去,他现在听着“用饭”二字都觉堵得慌。
哪吒将饭菜摆上桌。
李仲煲的酸笋鸡肉汤还热着,几碟子爽口点心摆得齐整。
敖丙杵着筷子,望着那碗汤发怔。
哪吒心下有些担忧。
人能吃能睡,就没有大症候。若连饭都不肯吃,那才是真要出事的兆头。
敖丙本就单薄,这般消瘦下去可如何是好?
于是哪吒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哄起来:“这汤是老头特意熬的,你且尝尝,酸酸的、开胃的。”
敖丙勉强舀了一勺。
“这点心也好,你方才在药堂不是还夸过?”
敖丙又咬了一小口。
哪吒按部就班地哄着,一口汤、一口菜,硬是让小龙垫了垫肚子。等敖丙放下碗,哪吒又端了药来,黑漆漆一碗,光是瞧着就觉着苦。
敖丙皱眉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哪吒忙递了块点心过去,敖丙接了,含在嘴里,才慢慢将苦味压下去。
收拾好碗筷后,哪吒自己洗漱完毕,又张罗着要伺候敖丙洗漱。
敖丙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也好。那你洗漱完便去歇着,我待会儿去瞧瞧龙蛋。”
混天绫和龙蛋玩得热闹,红绫将粉嫩嫩的蛋卷起又放下,那蛋咕噜噜滚几圈,甚是欢快。
哪吒也不去管,只由着它们闹,然后回了自己的卧房。
……
待敖丙洗漱回来,身上那点子潮热似乎又重了些,脑袋昏沉沉的。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哪吒房门前。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哪吒解着外衫,听见声响随口道:“进来。”
门开了,敖丙站在门口。
哪吒正要问他何事,却见小龙抬脚跨进门来,径直走到床边,掀起被子就往里头钻。
“哎——”哪吒连忙上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你做什么?不看着孩子了?”
敖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望着他,小声道:“可我想和你在一块。”
哪吒怔了一怔,低头瞧了瞧自己腕间缠得齐整的绷带,又看了看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小龙,心下几分了然。
“……好。”他应道。
敖丙有些忐忑,他原本期待哪吒会推拒几句,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
可这人这般爽快地应了?
他只好往里头又挪了挪,给哪吒腾出地方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昏黄黄,笼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哪吒躺下来,将龙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睡罢。”
敖丙窝在他怀里,鼻端是淡淡的火灵气息。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今日经历了许多事,见了许多的人,心里乱糟糟的。可药里大约掺了安神的成分,敖丙眼皮渐渐沉了起来,意识也模糊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渐匀。
-
敖丙这一觉睡得沉,恍恍惚惚,堕入一段旧梦中去。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龙族式微,四海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西海龙族尤甚,因着日子窘迫,时不时做些没本钱的勾当,劫掠过往散仙。这些散仙无根无基,劫了也就劫了,翻不出什么浪花。
敖丙也只当耳旁风,左右龙族各自为政,他管不着旁人的事。
不料那一日,敖闰亲自登门,面色沉沉地告诉他:
“劫出祸事了。”
被劫的不是旁人,乃是看守芙蓉城的琼姬仙子。
敖丙随敖闰去看被俘的女子,只见她被困于捆仙绳中,明眸皓齿,恰如一枝带露芙蓉,虽陷淤泥,不损其艳。
敖闰在旁边低声说:“依我之见,不如杀了干净。死无对证,天庭纵有怀疑,也拿不出凭证。”
“不可。”敖丙摇头,“天庭耳目众多,现在怕已知晓琼姬失踪。杀了她,反倒坐实了罪名。叔父,及时止损罢,莫要一条道走到黑。”
敖闰沉吟良久,终是点了头。
敖丙说着,亲自解开那捆仙绳。琼姬仙子得了自由,旋即揉着手腕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番。
敖丙并不理会她,命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又遣婢女送去衣裳吃食,好生照料了琼姬几日。待琼姬仙子休养妥当,敖丙择了个时辰,亲自将她送至水晶宫外。
“多谢龙王救命之恩。”琼姬临行前回身一礼。
敖丙摆手道:“仙子不必多礼。只盼仙子念着这几日照料的薄面,将来……若有机缘,助我一行。”
“龙王有何求,但说无妨。”
敖丙沉默片刻,艰涩道:“我要上天庭。天帝寿诞在即,你需得接应我一回。”
琼姬看了他良久,那双芙蓉花般的眼眸里,渐渐漾开一个笑:“成交。”
……
那日,琼姬接应敖丙入天庭,将他带进一间僻静阁子。
“换上。”她递过一叠暖橙色的纱衣,轻得像烟霭,灿烂温柔。裙摆长曳及地,叠在手里,几乎觉不出分量。
敖丙怔愣:“这是?”
“舞女的衣裳。”琼姬眨眨眼,“天帝寿诞,少不得歌舞助兴。你扮作我芙蓉城的舞女,混进去最是便宜。”
琼姬取出一方同色的面纱,在他眼前晃了晃,又从妆奁里翻出胭脂黛笔,笑眯眯地凑上来:“来来来,坐下。我给你化个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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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丙慌忙躲闪:“做甚么?!”
“你今日是舞女,不化妆怎么行?别动别动,画歪了可不好看。”琼姬按着敖丙,拿过螺子黛往他眼尾描去。
笔尖细细的,勾出一道嫣红的眼线。她又取过胭脂,在他颊上晕开,又于唇上点了一点。龙族的面容添了些红滟,浓墨重彩。
“好了好了!”敖丙偏过脸,拿袖子去蹭。
琼姬端详片刻,噗嗤笑出声来。
敖丙望着镜中龙,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他收了龙角,一头银发化作乌黑,骨架又纤细,这般妆扮起来,真像个高挑的舞女模样。
琼姬嘿嘿笑了几声,甚是满意。
敖丙无奈地看她一眼,心知这仙子大约是借机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了。
琼姬将他藏在大殿后头一个柜子里,嘱咐道:“等宴席散了,我再来寻你,带你去云楼宫。”
敖丙颔首。
柜中逼仄昏暗,敖丙蜷着身子,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丝竹响、欢笑声。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得人声渐稀。
琼姬来开了门,携着他往云楼宫去。
行至半路,琼姬停住脚步,视线落在敖丙的发间。
那是一支金簪,簪身流线型,细细长长。上头攒缀无数荷花,一朵挨着一朵,或含苞、或盛放,层层叠叠汇成了荷塘。
琼姬看守芙蓉城多年,日日与木芙蓉、水芙蓉作伴,其中水芙蓉便是荷花。她自诩瞧惯了这花的模样,如今见了金簪,却不免被惊艳了下。
“这簪子……”她忍不住问,“可以给我瞧瞧么?”
敖丙下意识抬手挡了一挡,道:“现在人多眼杂,改日罢。”
琼姬望着他眼底的护持之色,知道簪子来历不凡。
她笑道:“一言为定。”
二人抵达了目的地。
云楼宫巍峨矗立,朱门金钉,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兽呲牙怒目,显得威严赫赫。
琼姬递上令牌,道:“劳烦通禀,芙蓉城琼姬求见中坛元帅。”
琼姬冲龙族使了个眼色,溜之大吉。
敖丙独自站在门边,等着。
仙童接了令牌入内,半晌出来,躬身道:“中坛元帅今日宴会上舞剑开场,甚是疲累,此时已歇下了。仙子请回罢。”
敖丙收下令牌,想了想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竹蜻蜓,极普通,是凡间孩童常玩的那种。竹片削成的翅膀,一根细棍穿过,搓一搓能飞上天去。
曾在周营时,哪吒拿在手里把玩过。后来……后来也不知怎的,便到了他这里。
敖丙将竹蜻蜓递过去,道:“烦请再将此物呈上。”
仙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他狐疑地望了敖丙一眼,又回府通报了。
敖丙心里七上八下。
他怕被人瞧见,屏息凝神,往前挪了几步,悄悄贴着门扉立着。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仙童不会再出来了。
门开了。
敖丙以为是仙童,忙抬眼去看。
一只手臂蓦地探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条龙拽了进去。
敖丙大惊失色,张口欲喊,却发不出声。他不敢用法术,生怕惊动巡逻的天兵,只得任由那人将他拖进门去,踉踉跄跄跌进府中。
他慌里慌张抬起头,去看来人的脸。
是哪吒。
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哪吒。
面前这人身量极高,约莫九尺有余。肩宽腰窄,身形矫健,立在那里如一杆标枪。眉眼仍是那副眉眼,却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添了几分锋棱。
面容姝丽,又锐利得咄咄逼人,像一柄嵌满了各色宝石的刀。
华美,却也危险。
哪吒在宴会上舞剑开场,穿的是一身敦煌样式的衣衫,彩裳斑斓,臂弯里挽着混天绫。那颜色打底,绚烂得如同壁画里飞天的仙人。
眼尾贴着金箔,闪闪亮亮的,衬得那双黑眸愈加深不见底。脸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尽是用金粉描画的祈福符号。
敖丙从未见过这样的哪吒。
他呆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震耳欲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