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伤疤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哪吒将身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净,换了件新的里衣。
他端着碗清水,小心走向塌边。
敖丙靠坐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听到脚步声靠近,他迷迷蒙蒙地望过来。
“你这般困,怎么不躺下睡?”哪吒放轻了声音,将水碗递给他。
敖丙接过,慢吞吞地答:“在等你。”
哪吒盯着敖丙看了会儿,眼底的阴霾散开些许,浮现几分笑意。
小木头龙倒是会说话。
敖丙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稍安。如今他情期未过,能倚仗的只有眼前这喜怒无常的少年。
他犹豫几息,往床内挪了挪,空出些位置:“你……要不要再歇息片刻?”
“不必。”哪吒回答得干脆,他取过搭在一旁木架上的赤红外衣,动作利落地穿了,俨然是要出门的架势。
敖丙心头一跳。
他深知两人身份对立,哪吒和敌俘行了那般荒唐事,岂能不受军法追究?
想起上次五十军棍落在哪吒背上皮开肉绽的声响,敖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气,赤足踉跄着扑到哪吒身边,一把攥住了对方正在系腰带的手:“你要去哪里?不许去!”
哪吒没应声。
敖丙拽他的手发着抖,心中那点惶惑迅速扩大。
他怯怯地抬起头,去瞧哪吒的脸色。少年低垂着眼,鸦睫纤长浓黑,就那样任由他拉着。
敖丙那点子勇气霎时泄了个干净,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哪吒抚平衣袖的褶皱,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哪吒!”敖丙急唤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紧跟着追到帐口。那抹赤红身影消失在层层营帐之间,越行越远,最终那点鲜明的颜色再也瞧不见了。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交叉长矛,面无表情地拦住敖丙:“请回。”
-
哪吒背着那杆威名赫赫的火尖枪,心怀负荆请罪的决绝念头来到中军大帐。
姜子牙和姬发正对坐弈棋。
哪吒单膝跪地:“弟子行事孟浪,私留敌将于营中,特来请罪,听凭武王和丞相发落。”
出乎意料,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姜子牙将手中黑子徐徐落下,神色格外平静:“此事……牵扯甚多,非一时可决。且容后再议罢。”
姬发朝哪吒颔首,示意他起身。
军法如山,为何独对他网开一面?
哪吒心中诧异,升起浓浓的不安。他欲言又止,最终将疑惑压下。无论如何,不即刻追究,对他、对敖丙都是眼下最好的局面。若自己现在受重罚,那小龙的情期……
他恐节外生枝,然而敖丙的安置却不能不问:“丞相,弟子昨夜确有不妥。但敖丙他身份特殊,情期未解,若无人看顾恐生变故。弟子恳请——”
“你与他之事,我不会横加阻拦。”
哪吒愕然抬头。
姜子牙续道:“少年人情热,我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你须时刻牢记自身职责。家国大义、万民福祉远在个人私情之上。莫要因小失大,辜负了你一身本领和天命所托。”
这话语重心长,也是变相的警告:不追究,但要有分寸。
哪吒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忙躬身作揖:“弟子明白,定当谨记丞相教诲,不敢有负!”
“去吧。”姜子牙挥了挥手。
……
东方既白,漏出缕缕金丝。
哪吒退出大帐,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想着小龙醒来定是饿了,他转去火头军处,特意寻了些软糯的粥点并几样小菜,用食盒盛了,欲带回与敖丙。
行至半路,却见雷震子和黄天化站在一处说话。雷震子脸色颇为怪异,拉着黄天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昨夜你究竟去了何处?害我——”雷震子压着声音,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
黄天化一脸莫名,打了个哈欠:“木吒临时有事,我替他巡夜去了,刚刚才交卸差事。怎么,雷大将军有何指教?”
他上下打量雷震子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奇道:“你这是……撞煞了?”
雷震子看着他一脸无辜,心想你倒是安稳,我昨夜却经历了什么,又知晓了何等要命的事!
满腹话语翻腾,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恰好瞧见哪吒提着食盒走来。
雷震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几步迎上去。
哪吒见他神色古怪,一副肠子打了结的模样,问:“何事如此慌张?”
雷震子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噫。”
哪吒疑惑地看着他。
雷震子眼神挣扎,又挤出一个字:“吁……”
哪吒耐心渐失,心中惦记着营帐里还饿着肚子的小龙,昨夜折腾,今晨又空着,不知难受成什么样。
他催促道:“有事便说,吞吞吐吐作甚?”
雷震子嘴唇嚅嗫,仍是说不出个囫囵句子。最终,他重重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长叹:“嚱!”
哪吒的耐心终于告罄。
这一声叹得百转千回,却半个有用的字也没有。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雷震子一眼,只觉得这位师兄今日古怪得紧。然而敖丙还饿着,他没空在这里猜哑谜。
“既无事,那我先走了。”哪吒撂下这句话,朝营帐的方向行去。
灿金照出他的影子,与满脸苦涩的雷震子的影短暂交错,又各自投向不同的前路。
看着哪吒头也不回的背影,雷震子满肚子的话像被塞住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冲不破神魂的封禁。
人在极度憋闷又无可奈何之时,总想寻个出口,哪怕那出口只是对着一个全然不知情的人,喋喋不休地说些云里雾里的废话。
于是,倒霉的黄天化就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两人一同回到共用的营帐,这一路上,雷震子几乎是不停嘴,拉拉杂杂,喋喋不休。然而,受神誓所锢,字字句句都在紧要处滑开,绕来绕去,有用的信息半个字也无。
黄天化听得眼皮发沉,哈欠连天。一进帐,他就踢掉靴子,径直扑向自己的床铺:“师弟,我当真困得紧,先歇了。”
“黄兄啊黄兄,”雷震子正说到激动处,不由气结,“你这般年纪、这般境况,如何还能睡得着?”
黄天化连眼皮都懒得抬,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秒速入了梦乡。
徒留雷震子一人杵在帐中,看着对面那张属于杨戬的整洁床铺。
他有些羡慕起黄天化来,或许千年之后,这傻小子还是这样没心没肺地倒头便睡,不为任何隐秘的重负所困吧。
……
千年后杨戬府邸。
花厅内,几竿修竹掩映,滤下疏疏落落的日光。
三人围坐着,气氛算不得热络。
杨戬手捧一卷竹简,也不知是真看入了神,还是刻意避着人。
桌上仅有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汤色泽深褐,还有几碟朴素的糕点。
哪吒挂完传讯后,雷震子端起茶盏,试探着嘬了口,整张脸皱成一团:“这茶真是苦煞人也!”
他望向对面八风不动的杨戬,咂咂嘴,忍不住抱怨:“旁人摆鸿门宴,赖好也有佳肴美酒撑个场面。杨戬,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几杯刮肠子的苦水,几叠瞧不出滋味的糕点便想打发我们?”
杨戬眼皮略抬了抬:“我府中后园尚有地牢数间,阴凉僻静。雷将军若嫌此处招待不周,可移步那里,想必更合你意。”
雷震子被噎得一滞,深知此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只得干笑两声:“哈哈……罢了罢了。茶挺好,清心败火。”
他看向魂不守舍的黄天化,这位方才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捏着块糕点,半晌也未入口。
“天化,”雷震子试探着唤道,“你在想什么?心中有何事不成?”
黄天化似乎惊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将糕点放回碟中,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说:“没什么,不过走神罢了。”
这反应勾起了雷震子的好奇。
结合黄天化针对敖丙的别扭劲儿,一个念头福至心灵闪过。雷震子打量着他,缓声问:“你还记得,当年送你上封神榜的是谁吗?”
黄天化沉默了数息,久到雷震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一个干涩的答案:“……是高继能。”
“是啊,是高继能。”雷震子紧盯着他的眼睛,“杀你的是他,与敖丙有什么干系?你为何每每提及那条龙,总是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
黄天化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别开脸,恢复了那种沉默的姿态。
雷震子敏锐地察觉到黄天化心中定然藏着什么与敖丙相关的芥蒂,他还想再探,对面一直静观的杨戬却合上了竹简:“雷震子,今日请你过府,非为品茶闲话。乃是奉命看管于你,防你再生事端,再起不该有的妄念……哪吒之事,你趁早收了心思。”
“啊?”雷震子一愣,旋即指着旁边的黄天化,“又来?只看着我?那他呢?”
杨戬瞥了眼发呆的黄天化,冷声道:“他不必。”
“为何?”雷震子不忿。
“因为,”杨戬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他若遇上敖丙相关之事,只会去搅混水、添乱子,绝不会施以援手。既无帮忙之患,自然无需额外看顾。”
雷震子无法反驳,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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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抓了抓头发,心中牵挂哪吒,却又不敢明言。他想起什么,取出一面光华内蕴的小镜。
这窥影镜算不得顶级法宝,却能略窥一定范围内的情景。
凡间的灶房。
哪吒与敖丙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两人挨得极近。下一瞬,哪吒一把将敖丙拦腰抱起,放在了灶台之上。
雷震子暗道不好,这两人莫不是又要打起来?
画面流转,哪吒并未将敖丙摔出去,而是轻轻将其放在了灶台边沿。紧接着,哪吒俯身凑近,在敖丙微阖的眼皮上,准确的说是那点嫣红如朱砂的小痣处落下一吻。
“啪嗒!”
雷震子手一抖,那面宝镜脱手飞出,摔在了地上。他脸侧发烧,最后只化作一声暗骂:
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多余管这档子事!
他悻悻然捡起镜子收好,重新坐回石凳上,只觉得那杯苦茶尝来有几分应景。
为了驱散心头的不自在,他没话找话:“说起来,杨戬,你既奉命看住我,为何不去看着哪吒的家人?李天王、殷夫人,还有金吒、木吒,若是知晓此事……”
“他们不会管这件事。”
雷震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杨戬看着沉浮的茶叶,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李家上下,无人会管哪吒之事。”
……
没人管束的哪吒无挂碍,正勾着头去亲小龙。
敖丙倚在灶台边,银丝儿般的长发披散,澄澈的蓝眸子似水玉。哪吒见他无推拒之意,心里那点子欢喜按捺不住,展臂将龙轻轻巧巧抱上了灶台。
灶台约半人高,板面被哪吒擦拭得光可鉴人,凉浸浸的。敖丙身子忽然悬空,唬了一跳,蓝莹莹的眸子睁得圆圆。
哪吒被瞧得心坎儿发软,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唇尖儿碰了碰胭脂痣。
敖丙下意识抵住了哪吒心口,掌心隔衣传来少年坚实肌骨下怦怦的跳动,一声声,又急又重。他心思有些飘忽:若这人忆起前尘旧事,可还会像现在这般?
怕不是又如当年,将他弃如敝履?
他胡思乱想着,才发觉少年郎颊上飞着晕红,似敷了薄薄的桃花粉,瞳仁乌亮亮,只盛着他一条龙的影子。
敖丙心尖发颤,恍惚觉得子蛊并非种在哪吒身上,而是钻进了自己心窝里,麻酥酥、晕陶陶。
他似被灼亮的眸光摄去了魂魄,不由自主地仰起脸,主动将唇印上了哪吒的。
从前在周营,哪吒总携着一股蛮横的狠劲,亲吻也似攻城掠地,常弄得他唇瓣生疼。所以敖丙舔了舔对方的唇线,就想退回安全距离。
然而,哪吒毫不犹豫地追吻过来,炽热的唇重重覆下,蓬勃的火灵气息将他包裹。
后颈旧伤处被覆着薄茧的指腹揉按着,始作俑者的触碰化作了利器,轻易便能揭开那层看似愈合的痂。
敖丙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疤痕原本极狰狞,好在后来哪吒寻来诸多灵药仙膏,日日为他涂抹。但龙筋被生生抽离的损伤刻在了本源里,终究留下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哪吒探入他的衣襟,手下学着描摹起来。谁知敖丙挣得更凶,眉尖蹙起,眼里水光汪汪,瞧着好像难受得紧。
敖丙抓住另一根稻草,搬出哪吒自己说过的话,“是你说的,要注意身体……”
哪吒手上力道松了些。
敖丙斥道:“放开!”
听出他真动了气,哪吒才恋恋不舍地抽回手。见状,敖丙寻出帕子,扯过哪吒的手狠狠擦拭。
哪吒见他神色稍霁,心思又活络起来。
湿漉漉的手捏住敖丙下巴,激得小龙一偏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他跳下灶台,落地后腿软了一下,却立刻站稳板起脸,拿出巡查使的架子:“下午我要去青帝庙巡视,你不准再整什么幺蛾子!”
哪吒颇感遗憾,又有些不满,心想自己明明是按图索龙,怎地反惹他不快?
他看着敖丙单薄的身形:“下午我自己去,你在房中好生歇着。”
敖丙眼波横过来,不虞道:“你是巡查使还是我是巡查使?怎么还抢起活计来了?”
“我是监察官,”哪吒振振有词,“监察官不就是监督巡查使的?你若肯乖乖呆在房里休养,我便不必费心监督,替你把事办了,岂不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听着他这番强词夺理的话,敖丙心头那点气恼渐渐消去。
哪吒想帮他抚平衣襟,哪知碰到湿润的布料,他心神一荡,又想去寻那淡色的唇。
敖丙抬脚,不轻不重踩在他靴面上,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