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李叔叔,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与御座上那双虎目对视。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闪而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新奇。


    像在战场上猝然遭遇一支从天而降的奇兵,不知敌友,不知来意,只觉得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等阵仗。


    那帝王往前走了一步。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大,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不知“龙行缓步”四字怎么写的豪迈。


    “陛下!”一个老臣终于把眼镜架上了鼻梁,声音都在抖,“陛下不可——”


    帝王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其实是微微仰着头,因为他们飘在半空中,就这样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隔着帝王与帝王的身份,隔着梦与现实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一瞬静默。


    那帝王忽然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北地口音,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我活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等稀罕事。”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世民。


    “你是何方神圣?打哪儿来的?来我这应天府做什么?”


    没人答话。


    他也不恼,“小麒麟,”他冲景颐招手,声音洪亮,“下来些,让我瞧瞧!”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的眼眸还红着,怔怔地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的陌生皇帝。


    他往前飘了半寸。


    朱棣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头上的小髻,到哭红的鼻尖,到紧紧攥着李世民袖口的手指。


    “……嘿,”那帝王忽然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这小娃儿生得怪俊的!”


    “这才像麒麟嘛!”他啧啧称奇,回头冲群臣一扬下巴,“你们瞧见没?我就说嘛,番邦那个长脖子哪儿像麒麟了?这才是麒麟该有的样子!”


    满朝文武:“……”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棣转回来,又看了景颐两眼,忽然压低声音,用那种传授秘诀的语气:“我跟你说,你那角,日后会长得分叉、带弯、漂亮得很。我在北征时见过鹿群,公鹿的角都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长脖子好看一百倍。”


    景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弯。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李世民。


    两个帝王对视。


    朱棣忽然抱拳,不是君臣之礼,是沙场同袍相逢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拱手。


    “这位兄台,”他说,“你家这小麒麟,我很喜欢。”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朱棣也不恼,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这两道已开始微微涣散的身影,笑道:


    “往后多来我这儿走走。我这儿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番邦年年进贡,总比你们那头的热闹。”


    李世民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景颐往怀里拢了拢。


    景颐趴在李叔叔肩头,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说他比长脖子好看一百倍的陌生皇帝。


    他小声说:“谢谢你。”


    朱棣听见了。


    他咧开嘴,笑得很是开怀。


    梦境开始破碎。


    金柱、藻井、御座、长脖子、满殿大臣、那个魁梧的帝王……一切都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支离破碎。


    朱棣的脸在破碎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张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撕成碎片,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下次再来啊——”


    虚空闭合。


    景颐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手。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梦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熏炉,折子,窗外的柳树。


    李世民扶着他的肩,正唤他的名字:“景颐?景颐?”


    景颐张了张嘴,想说“李叔叔我没事”。


    可他胸口忽然一阵灼烫。


    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枚赤红的玉锁在里衣下剧烈震颤,看见师父给的玉佩发出嗡鸣,看见那颗鹰纹念珠烫得像刚从炉火里拿出来。


    他想喊李叔叔。


    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眼前金光一闪。


    李世民只觉膝上一沉,他低头。


    那件豆青小袄空落落地滑落在案边。


    而他的膝上,多了一只,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毛茸茸的,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麒麟。


    一只货真价实的、活生生的麒麟。


    李世民与它对视。


    小麒麟与他对视。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柳枝拂动的声音。


    “……景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艰涩。


    小麒麟点了点头。


    那两根还没长开的嫩角跟着晃了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坚实、沉稳、一丝不苟。


    景颐耳朵竖起来。


    李世民也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陛下,魏中丞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小麒麟蹲在李世民膝上,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紧张地卷成一个圈。


    它眨巴着那双金眸,怯怯地望着眼前的帝王,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梦里的泪痕。


    李世民与它对视。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窗外春风拂柳,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景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此生少有的紧张,“你……能变回来吗?”


    小麒麟摇了摇头。


    那两根嫩角跟着晃了晃。


    李世民闭了闭眼。


    他又问:“那……多久能变回来?”


    小麒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再次响起,:“陛下?魏中丞已经到了……”


    李世民腾地直起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膝上这只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寻常小兽的麒麟。


    又抬头看看殿门那道隐约可见的、笔直如松的身影。


    再低头看看麒麟。


    麒麟也仰头看着他,金眸里写满了“李叔叔怎么办”。


    李世民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玄武门箭已上弦时都没手抖过。


    此刻他抖了。


    殿门门帘被掀开一道缝。


    李世民一把抄起膝上的小麒麟,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只是太急了。


    袖口窄,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小麒麟脑袋进去了,屁股卡在外面,四只小短蹄在空中乱蹬,尾巴紧张地甩来甩去。


    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另一只手按住那团乱蹬的小东西,用力往里一怼——


    “唔!”


    袖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闷住的惊呼。


    终于塞进去了。


    李世民飞速把袖口整好,抚平褶皱,端坐回御案后。


    刚坐定,门帘掀起。


    魏徵跨进殿门。


    “臣魏徵,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如洪钟,一丝不苟。


    “魏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稳如磐石,面容平静无波。


    魏徵直起身。


    他抬眼看向御座。


    天子端坐,龙袍整肃,面前摊着几本奏折,俨然正在批阅公务。


    一切都很正常。


    魏徵收回目光,他开口,


    “陛下,臣今日所奏,乃太常寺祭礼乐章修订一事。”


    “嗯。”


    “去岁陛下曾命太常寺修订秋祭乐章,郑乐正已呈上新谱。然臣查阅典籍,发现其中商徵二音与《周礼》所载古法略有出入。虽无伤大雅,然祭礼乃国之大典,音律当循正朔……”


    魏徵滔滔不绝。


    李世民端坐倾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他的右臂,始终贴着身侧,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


    魏徵没有看他的右臂,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臣以为,商音应降半律,徵音应升三分,方合古制……”他继续说着,语速均匀,气息绵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世民的右臂内侧,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存在,正在蠕动。


    先是一阵轻微的拱动。


    然后是细细的、被布料闷住的哼唧。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收紧右臂,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魏徵:“此外,臣查阅《开元礼》时发现,社稷坛祭祀所用玉器规格,与《周礼》所载亦有不合之处……”


    袖子里。


    景颐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龙袍里衬的绸缎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全是黑的,全是软的,全是李叔叔袖子的味道,龙涎香,朱砂墨,还有一点点批奏折时沾上的茶渍。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喘不过气。


    他用小脑袋顶了顶头顶的布料,顶不动。他试着把鼻子从绸缎里拱出来,那料子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脸,越拱贴得越紧。


    他好闷。


    他想出去。


    他憋不住了。


    于是他用最小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叔叔……”


    李世民神色一僵。


    “李叔叔,”那细细的声音从袖口深处传来,像小虫子在爬,“颐儿快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


    他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抚过右袖,指尖在袖口处轻轻点了两下。


    别说话。


    袖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委屈:


    “可是真的好闷……”


    魏徵:“……臣查阅《尚书》时,亦见其中有‘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语。郑乐正新谱虽美,然美则美矣,于古制恐有未尽之处……”


    李世民把右臂再往身后藏了半寸。


    他转向魏徵,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而专注的微笑。


    “魏卿所言极是。”他说,“太常寺那边,我会命人复核。”


    魏徵看着他。


    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看着他那过分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那只始终贴在身后、纹丝不动、与另一只自在大方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的右臂。


    魏徵没有低头。


    没有瞟。


    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只是眨了眨眼。


    “……陛下圣明。”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此外,臣前日翻阅《通典》,见其中记载北齐时曾有太常卿因祭乐失序被黜,此例甚可为鉴……”


    李世民嘴角的微笑,开始有些僵。


    魏徵今日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种“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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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事,臣愿与陛下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的架势。


    袖子深处。


    景颐把脑袋拱进一块稍微松软些的布料褶子里,试图给自己挖出一个小小的呼吸孔。


    他挖啊,挖啊。


    终于,一缕极细的、带着龙涎香味的空气钻了进来。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这个位置,刚好贴着李世民的小臂内侧。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在李世民的皮肤上扫过。


    李世民的右臂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魏徵:“……是故臣以为,祭乐之制,非细故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乐者,通伦理者也……”


    李世民没有在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小臂上。


    那里,每一息,都有一阵细细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呼吸。


    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像有一片羽毛在扫。


    痒。


    钻心的痒。


    他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忍住了。


    魏徵:“……故郑乐正所呈之谱,臣斗胆拟议:商音降半律,徵音升三分,编磬加十六枚,柷敔移位半尺……”


    他语速依然均匀。


    他气息依然绵长。


    他好像真的打算把从上古到今的礼乐沿革,在今日下午全部讲完。


    李世民望着他。


    魏徵也望着李世民。


    两人隔着三尺御案,四目相对,一个嘴角挂着越来越僵的微笑,一个面容肃穆、大义凛然。


    他发现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发现。


    李世民又给自己打气。


    他肯定发现了。


    他绝对发现了。


    他不说。


    李世民微笑的嘴角,开始有细微的抽搐。


    魏徵依然滔滔不绝。


    只是他的眼角,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愉悦。


    “陛下,”魏徵正气凛然,“臣还有一事……”


    袖子里。


    景颐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把四只小短蹄收拢,把尾巴卷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李世民的小臂骨上。


    他不闷了。


    可是他困了。


    梦里的长脖子怪物,哭得稀里哗啦,忽然被塞进黑乎乎的袖子里,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是一个人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头顶飘过,像庙里老和尚念经。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李世民感觉到右臂上那份小小的、温热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


    他低头。


    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撮金色的鬃毛。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左袖把那撮金毛往里掖了掖。


    抬起头。


    对上魏徵的视线。


    魏徵正直直地望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右臂,再移到他的右袖。


    然后移回他的脸。


    李世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心虚,三分“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点破你也给我装不知道”的帝王尊严。


    还有一分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魏徵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收回目光,捧起手中的笏板,继续。


    “……臣查阅《后汉书·礼仪志》时,见其中载有‘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青衣’之制。臣思及今春祭服之色,略有未妥……”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魏徵从《后汉书》讲到《晋书》,从《晋书》讲到《宋书》,从《宋书》讲到《南齐书》。


    李世民端坐着,微笑点头。


    右袖里,小麒麟打了个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鼾。


    那撮金鬃毛又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发现。


    魏徵看见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压回了肃穆的面容之下。


    “……此外,臣查阅《梁书》……”


    终于。


    铜漏滴完两个时辰。


    魏徵放下笏板,躬身行礼。


    “臣所奏之事已毕。”他直起身,“臣告退。”


    李世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魏卿辛苦。”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只是尾调快了半拍,“今日所奏,我会细细斟酌。”


    魏徵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站在殿外。


    春风拂面,柳枝摇曳。


    魏徵望着甘露殿紧闭的门帘,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魏中丞?您这是……”


    魏徵没有说话,他静立了良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极其罕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殿内。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拉开。


    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四只小短蹄蜷在胸前的小东西,正睡得香甜。


    那两根嫩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撮金鬃从袖口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魏徵。”他低声道,“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