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十一月末,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凝云轩的屋檐覆上薄薄银妆,庭中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缀着细雪,在晨光下晶亮亮的。


    西厢房窗内,景颐裹着厚厚的锦被蜷成团子,只露出几缕睡得翘起的黑发,和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清朗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窗纸,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


    桂花树下,九殿下李治一身绯红小袄,捧着书卷站在石凳旁,呵出的白气氤氲在冻红的脸颊边。他已经站了两刻钟,从《中庸》首章读到了第五章。


    这是景颐强烈要求的结果。一个月前,小家伙扯着长孙皇后的袖子信誓旦旦:“大姐姐!让雉奴来凝云轩和我一起读书吧!我保证早起!保证认真!”


    然后他就创造了连续二十七天睡过头、被李治的读书声吵醒的记录。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李治背书声顿了顿,悄悄瞥向西厢窗户——没动静。他抿抿唇,抬高音量:“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呜……”


    窗内终于传来含糊的呜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贴到窗纸上,压扁了鼻子:“雉奴……你念到哪了……”


    李治眼睛一亮:“景颐你醒啦!我刚背完第五章!”


    房门“吱呀”推开,景颐胡乱裹着狐裘蹬着毛绒靴子跑出来,眼睛半眯着,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他凑到李治身边,就着小殿下举起的书卷瞄了一眼,顿时眼睛睁大:“这、这么多字?!”


    “是《中庸》,先生说开蒙后该读的。”李治认真道,“景颐你说要一起读书,我们今天从第一章开始好不好?”


    景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里浮起困惑的漩涡。他昨夜其实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在竹简上刻字,刻着刻着竹简忽然长出叶子,老头气得跳脚。


    但这和《中庸》有什么关系?


    “我、我觉得……”景颐眼神飘忽,“读书之前,得先考察一下环境!”他蹲下身,扒开桂树根部的积雪,“你看!蚂蚁都躲起来了!这说明天太冷不适合读书,适合烤栗子!”


    李治眨眨眼:“可是先生说过,冬者岁之余,正是读书时……”


    “那是说大人!”景颐理直气壮站起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我们是小孩,小孩的冬天就该……”他忽然顿住,眼睛望向院门。


    一袭青衣自月洞门缓步而来,衣袂拂过积雪却未沾湿半分。长琴肩头落着几片雪花,手中提着个藤编食盒,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润如旧。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像个小炮仗般冲过去,飞扑到他身上。


    “先生。”李治规规矩矩行礼。


    长琴颔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江南带的梅花糕,还热着。”他看向景颐,眼底有浅淡笑意,“听闻你这月闻鸡起舞,日日勤学?”


    景颐耳朵尖红了,扒着石桌边缘偷瞄食盒:“我、我那是闻雉奴起舞,不对,闻雉奴读书而起……”


    李治抿嘴笑:“景颐很用功的,昨日还教我认‘麒麟’二字怎么写呢。”


    虽然景颐写出来的“麒”字少了一横,“麟”字多了一竖。


    长琴也不拆穿,打开食盒。热气裹着梅花清香散开,莹白糕点做成五瓣梅形,中间点着嫣红糖心。


    景颐咽了咽口水,却先捏起一块递给李治:“雉奴先吃!你念书念饿了!”


    两个孩子坐在覆雪的石凳上吃糕点,长琴则拂去另一张石凳上的雪坐下,七弦琴凭空浮现膝上。他随手拨了几个音,清泠琴声荡开,院中积雪簌簌落下几簇。


    “流云境的古木结果了。”长琴忽然道,指尖抚过琴弦,“这次回去,正是为了收那三枚光阴实。一枚已送回仙府镇压时间微尘,一枚留给景颐日后用,还有一枚……”


    他看向甘露殿方向,没有说完。


    景颐却捕捉到关键词:“果子?能吃吗?”


    “不能。”长琴摇头,“吃了你会看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同时发生,怕是会晕上三天三夜。”他顿了顿,“不过,你最近溯梦可还安稳?”


    景颐舔掉指尖的糖渣,歪头想了想:“就梦见竹简长叶子,还有……嗯,梦见李叔叔在玩火。”


    李治手中的糕点差点掉下来:“耶耶玩火?!”


    “不是真的玩啦。”景颐比划着,“是很多小火苗在纸上跳,然后‘砰’一下!李叔叔就笑了,笑得好开心。”


    长琴眸光微动。李世民的火药探索,看来已有进展。


    此时甘露殿侧殿,确实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但极其微弱,被窗边焚着的苏合香掩盖。


    李世民面前的铜盆里,一小撮黑色粉末刚刚燃尽,留下焦痕。他将手中密折合上,看向垂首立于殿中的老者:“王匠人,依你估算,若要制成可百步外破甲之物,需多少时日?”


    被称作王匠人的老者须发皆白,双手布满厚茧,是三代侍奉皇家的将作监大匠。


    他沉吟片刻:“陛下,此物性烈,配比差一丝便有炸膛之险。老臣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十七次,如今只能确保三十步内点燃,再远,则需解决引火与密封的难关。”


    “我给你时间。”李世民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即日起,你调任天工苑,所需物料走内库密账,一应人手由你亲选。记住,此事只对我一人负责,连太子问起也不得透露。”


    “老臣明白。”


    王匠人退下后,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间那股灼热的悸动却未平息。梦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威力,若能掌握……


    “二郎。”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赞同,“窗边风大,您昨夜批奏折到子时,当心着凉。”


    李世民回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观音婢,我近日总想起当年太原起兵时,父亲犹豫不决,是你说‘家国危难,当断则断’。”


    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如今我要做另一件当断则断的事,或许惊世骇俗,或许被后世诟病,但朕必须做。”


    长孙皇后凝视他片刻,轻声道:“是为了那些梦吗?”


    “……是。”


    “那就做吧。”她微笑,“妾信二郎的判断。只是……”


    她看向窗外凝云轩方向,“莫要让那孩子牵扯太深。景颐的眼睛太干净,不该过早看见这些。”


    李世民将她揽入怀中,没有回答。


    凝云轩内,真正的读书终于开始,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长琴没讲《中庸》,而是摊开一幅绢帛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山川城池。景颐和李治趴在石桌两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是大唐疆域。”长琴指尖轻点长安位置,“景颐,若你是行军总管,粮草从洛阳运往凉州,走哪条路最快?”


    景颐盯着地图,眼睛无意识泛起微光。那些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河流奔涌,山脉起伏,他甚至“看见”几队虚影般的马车在不同道路上跋涉。


    “走泾水!”景颐忽然指向一条蓝色曲线,“虽然绕一点,但不用翻那座大山!”他顿了顿,又犹豫,“可是冬天河水结冰了呀。”


    李治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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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充:“书上说,腊月冰厚三尺可走车马。”


    长琴眼底掠过赞许:“不错。那么若在夏日呢?”


    “那就走这条直的!”景颐划出一条路线,“但是,这里有个峡谷。”他皱起小鼻子,“我梦见这里下大雨,石头滚下来把路堵了。”


    李治惊讶:“景颐梦见的是何时的事?”


    “不知道呀,就看见好多穿绿衣服的人在那里搬石头,衣服上还有‘开皇’两个字。”


    李治眼睛微微瞪大。开皇,是前朝隋文帝的年号,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梦境之事,可作参考,但不可尽信。”长琴温声道,“因为时间长河有无数支流,你看见的或许只是其中一条可能。”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拂,“就像这地图,今日是这样,百年后或许城池移位、河道改道,但那是后人的事了。我们能做的,是走好当下这条路。”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头,李治却若有所思。


    课后,长琴被李世民请去商议祭天乐章。两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景颐给雪人插上桂树枝当角,得意洋洋:“这是麒麟雪人!”


    李治认真道:“麒麟是仁兽,该再堆个小兔子在它旁边,表示仁爱。”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欢快的脚步声。是丽质带着两个小宫女来了,小公主披着大红斗篷,怀里抱着个手炉:“景颐!雉奴!娘娘让我送姜蜜水来!还问你们要不要去立政殿看腊梅,花房刚送来两盆并蒂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孩子们的发梢、肩头。凝云轩里飘出姜蜜水的甜香,混着隐约的琴音与笑语,在初雪的长安午后,织成一段暖融融的时光。


    与此同时,东宫崇文馆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太子李承乾正与魏王李泰对弈,黑白子在檀木棋盘上交织。十三岁的太子眉目间已有沉稳气度,十一岁的李泰则圆脸带笑,执白子的手指肉乎乎。


    “四弟这手小飞挂角,颇有舅父的风范。”李承乾落下一枚黑子,“不过攻势太急,左下角露出破绽了。”


    李泰眨了眨眼睛:“大兄教训得是。泰只是想起前日读《孙子兵法》里‘其疾如风’一句,便想试试棋路如兵势。”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大兄,你可知近来耶耶常单独召见将作监的老匠人?”


    李承乾执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朝政之事,耶耶自有决断。”


    “可魏大夫前日上疏劝谏‘奇技淫巧非治国之本’,这事在弘文馆都传开了。”李泰凑近些,“我听闻,是和景颐有关?”


    “胡说什么。”李承乾面色微沉,“景颐才五岁,能懂什么奇技?”


    李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就是好奇嘛。而且大兄,你不觉得景颐很特别吗?他的眼睛,偶尔会变成金色,我亲眼见过一次。”


    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李承乾抬眼,目光里有兄长少见的严肃:“四弟,有些事情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记住了吗?”


    暖阁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飘落。


    李泰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他重新看向棋盘,忽然转移话题,“对了大兄,元日大朝会快到了,我打算献一篇《瑞雪赋》给耶耶,你说怎么写比较好?”


    李承乾神色缓和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诚心而作便好。不过记住,文章贵在真心,不在辞藻。父皇常说民为邦本,你若能在赋里提一句,会比单纯写宫阙更得圣心。”


    “谢大兄指点!”李泰笑开了,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兄弟俩继续对弈,暖阁里只剩下落子声。窗外,雪花无声覆盖东宫庭院,一切皆掩埋于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