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已经披上了浓重的年节气息。各坊市街巷挂起桃符、红灯,坊墙外飘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孩童们穿着新裁的冬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那是富贵人家提前试放庭燎用的竹节。
凝云轩内却是一片狼藉。
景颐、丽质和李治三个小人儿正蹲在廊下,围着一只硕大的铜盆。盆里泡着十几张红纸,旁边散落着裁歪的春联、剪坏了的窗花,以及一摊摊溅出来的墨汁。
“这个‘福’字……好像写反了?”李治举起一张红纸,上面墨迹淋漓的篆字左右颠倒。
“反福才吉利!叫‘福到’!”景颐理直气壮,眸子亮晶晶的。他脸上沾了好几道墨痕,像只花脸小猫,手里还攥着支快秃了的毛笔,“大姐姐说民间都这么贴!”
丽质捂嘴笑:“可你写的这是‘示’旁还是‘衣’旁呀?”
景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顿时泄气:“都怪这笔不听使唤……”
说着把毛笔往盆里一扔,墨汁溅起,李治躲闪不及,衣摆上顿时多了几点墨梅。
“呀!”
“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孩子笑闹作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廊柱旁何时倚了个身影。
“写春联呢?”带笑的声音响起,温和又清朗,“右边那张‘五谷丰登’,‘登’字少了一点。”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袭绛红锦袍的青年斜倚在柱边,墨发用赤金冠高高束起,眉目俊朗,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他周身那股暖融融的气息染得更亮了些。
景颐眨了眨眼,眼睛忽地瞪圆:“爷——”
“叫哥哥。”青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景颐的脑袋,把那几缕本就乱翘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几个月不见,墨汁都吃到脸上去了?”他指尖在景颐脸颊那点墨痕上一抹,墨迹竟凭空消失了。
丽质和李治都愣住了。小公主先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不知这位先生是……”
“路过的,看你们写春联有趣,凑个热闹。”青年摆摆手,注意力完全在景颐身上。他弯腰捡起盆里那张写反的“福”字,端详片刻,笑了,“心意是好的,字嘛……跟你师父小时候有一拼。”
景颐眼睛更亮了:“爷爷见过师父小时候写字?”
“何止见过。”青年挑眉,“你师父三岁时第一次握笔,写了三天‘道’字,最后那张纸——”他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促狭的光,“被他恼羞成怒点着了,差点烧了半个宫殿。”
话音未落,庭院里微风拂过。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长琴面沉如水,耳尖却透着微不可察的淡红。
“父亲。”他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带着无奈,“您来便来,何必提这些旧事。”
这一声“父亲”让丽质和李治都睁大了眼睛。眼前这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俊朗青年,竟是先生的父亲?
祝融哈哈一笑,转身面对儿子:“怎么,小时候的糗事还不让说了?”他踱步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长琴的肩膀,“突然出现吓到你了?我算到你们在这儿,就直接过来了,上边那些繁文缛节,你知道我最不耐烦。”
长琴蹙眉:“您总是这样……”
“这叫随性。”祝融不以为意,又回头冲景颐眨眨眼,“你师父小时候可比你规矩多了,哪像你,满脸墨汁还乐呵呵的。”
他从袖中摸出块饴糖,剥开塞进景颐嘴里,“走,带你逛街去,长安城的年集可比那些冷清宴会热闹。”
景颐含着糖,含糊不清:“可师父说要写完春联……”
“我批假了。”祝融冲长琴扬眉,“有意见?”
长琴沉默两息,终究妥协:“……早点回来。”
“放心!”祝融一手抱起景颐,另一手随意一挥,廊下凭空多出个食盒,“给你们带的蓬莱仙果,当赔我吓到你们的礼。”
话音未落,他与景颐的身影已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温暖如盛夏阳光的气息。
丽质和李治呆呆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李治小声道:“先生,那位真是您父亲?”
长琴看着食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他性子向来如此,你们不必拘谨。”顿了顿,“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两个孩子乖巧点头。
腊月二十八的长安西市,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汤圆铺子。景颐被祝融牵着挤进人流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各色香味熏了个跟头。
烤胡饼的焦香、炖羊肉的膻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酒醋味儿,混在一起,热腾腾、闹哄哄。
“哇”景颐金眸瞪得溜圆,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祝融笑他,随手从旁边摊上抄起个五彩风车,塞他手里,“拿着,吹口气试试。”
景颐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风车“哗啦啦”转起来,彩纸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乐了,举着风车跑了两步,回头冲祝融笑出一口小白牙。
“慢点!看路!”祝融嘴上喊着,随手付了钱,跟了上去,顺手又买了串糖葫芦,“喏,这个也得尝尝,过年标配。”
景颐左手风车右手糖葫芦,忙得不知先顾哪边。祝融看得直乐,干脆又买了包炒松子,自己磕着,顺手剥了几颗仁儿塞景颐嘴里。
两人就这么一路吃一路逛。看到耍猴戏的,祝融抱着胳膊点评:“这猴儿不够灵,我当年在昆仑山见过只白猿,会自己摘桃酿酒,那才叫本事。”
景颐听得眼睛发亮:“爷爷下次带我去看!”
“行啊,等你师父点头。”祝融揉他脑袋。
走到捏面人的摊前,景颐挪不动步了。面人师傅正捏着条青龙,龙须纤细,鳞片分明。祝融蹲下来,指着景颐对师傅说:“照他样儿捏一个,要威风点的。”
师傅抬眼一看景颐,笑了:“这小公子生得俊,捏成个仙童吧?”
“不,要麒麟。”景颐认真道,“金色的!”
师傅犯难了:“这……面人上色容易掉,金色不好弄啊。”
祝融眨了眨眼,手指在摊上一抹,那盒金粉忽然亮了几分:“用这个,保准不掉色。”
师傅半信半疑地试了试,嘿,金粉竟真服服帖帖地粘在面人上,阳光下金灿灿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麒麟很快捏成了,昂首挺胸,憨态可掬。景颐捧着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带你听戏去。”祝融付了钱,拉着景颐往坊市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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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茶楼里正跳着傩戏,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震天响。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带着十二神兽驱疫逐鬼,跳得尘土飞扬。楼下观众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果皮扔得满地都是。
祝融抱着景颐挤到前排,不知从哪摸出两个软垫,一人一个坐在门槛上。台上演到吞火那段时,那艺人喷出的火焰比人还高,观众一片惊呼。
祝融却撇嘴:“火候不够,真火得带点儿蓝边儿才好看。”
景颐转头看他:“爷爷能喷火吗?”
“我?”祝融挑眉,“我喷火这楼就没了。”说着手指一弹,指尖窜出一簇小火苗,蓝汪汪的,像朵跳跃的花。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两下,变成只小火雀,扑棱棱飞到景颐肩膀上,暖烘烘的。
景颐咯咯直笑,小火雀蹭了蹭他脸颊,“噗”一声散了。
戏散场时已是午后。两人拐进条小巷,巷口有个卖醪糟的老汉,推车上架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祝融要了两碗,加了双份桂花蜜。冬日的寒风里,捧着热乎乎的碗,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爷爷,”景颐舀了颗圆子,忽然问,“要不要给师父带一碗?”
祝融笑了:“给他带?他挑得狠,嫌太甜,嫌太烫,嫌碗不干净。啧,难伺候得很。哪像你,给什么都吃得香。”
“没有吧?”景颐疑惑道,“师父什么都吃啊,就是不吃我吃剩的。”
祝融哈哈大笑,“他装的,你没注意到他没吃几口吗?从前他就这样,不喜欢的东西,被我盯着才假模假样地吃几口,能得他青睐的,也就流云境清露蒸的茯苓糕。你说他挑不挑?”
景颐笑得差点呛着。
吃完醪糟,两人又逛到皮影戏摊子前。祝融财大气粗地包了场,让师傅专演《山海经》里的故事。景颐看得入迷,看到应龙降雨那段时,忍不住小声问:“爷爷见过真的应龙吗?”
“见过啊,那家伙脾气大得很,上次跟他下棋输了,差点掀了我宫殿的屋顶。”祝融剥着橘子,“不过龙肉烤着吃是真香……”
景颐眼睛瞪圆了:“爷爷吃过龙?!”
“骗你的。”祝融大笑,塞了瓣橘子给他,“神仙不许吃有灵智的,这是规矩。”
他们穿过大半个西市,来到朱雀街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着半边木雕面具的老婆婆,摊上摆满了各色傩戏面具,青面獠牙的、慈眉善目的、滑稽可笑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谲又神秘。
祝融在摊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排面具。老婆婆抬眼看他,独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浑浊却敏锐。
“郎君要请神面?”老婆婆声音沙哑。
“给孩子请一个。”祝融把景颐拉到身前,“要活泼些的,别太凶。”
老婆婆盯着景颐看了片刻,慢慢从摊下摸出一张赤红面具。那面具雕工粗犷,额生双角,眼眶周围描着金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憨态可掬,却又隐隐有股灼人的气势。
“这个好。”祝融接过,举到景颐面前,“喜不喜欢?”
景颐眼睛发亮:“像爷爷!”
祝融大笑,把面具给他戴上。景颐透过眼孔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染上了暖洋洋的赤红色。他转头看祝融,发现爷爷也在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