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时间悄然滑入十月。关中秋意渐渐转寒,晨起时阶下覆着薄薄的白霜,庭中银杏满树金黄,风过时簌簌如雨。


    自那日火箭之梦后,又过了些平静时日。太常寺与太医署的博士们已领了整理火法典籍的差事,在皇城一隅辟了间静室,终日与故纸堆为伴,偶尔有呛人的硝磺气味飘出,也被解释为试验古方。将作监递上来的匠人名录,厚厚一叠,静静躺在李世民书房的密匣中。


    长琴自上次从终南山归来后,又匆匆离去,这次连明确的归期都未留下,只托一只偶然飞入宫苑的、羽毛带着流云纹的翠鸟,给景颐捎了句口信:“地脉有异动,需往极西一行。勿念,琴音不绝。”


    景颐戳了戳翠鸟的羽毛,鸟儿啾鸣一声,振翅消失在秋雨迷蒙的天空。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个个小水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想念”是种什么滋味,心里空落落的,连最爱的蜜渍樱桃都觉得没那么甜了。


    于是,他往两仪殿和立政殿跑得更勤了。长孙皇后总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给他念书、教他认简单的字、或者只是让他挨着自己,看宫女们织绣秋冬的衣裳。


    而李世民若在殿中处理政务,只要不是极紧要的机密时刻,也多半会允他在偏殿玩耍,甚至偶尔批阅奏章累了,会将他唤到身边,考教几个字,或随口讲一段浅显的史事。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政事堂内,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商议今冬北边突厥可能出现的骚扰及应对之策,以及来年春耕前几处水利工程的优先次序。


    房玄龄手持一份舆图,指着朔方一带,声音平缓却条理清晰:“……李绩将军呈报,今秋草原水草丰茂,薛延陀各部牲畜膘肥,然其内部为争草场已有数次械斗。臣恐其内部矛盾或会外溢,以劫掠边镇转移视线。当令并、代诸州加强戒备,斥候前出……”


    长孙无忌则更关心钱粮:“若增派游骑斥候,并加固几处关键戍堡,所需钱帛约在……加之明岁春耕前,郑白渠的疏浚乃是重中之重,关中百万人口仰赖于此,工料、民夫之费,需及早筹措……”


    魏征坐在下首,面色沉静,待二人说完,才开口:“陛下,北边防备固不可松,然臣闻今岁河东、河南亦有数州奏报秋粮因雨减产。民以食为天,边境之防,终需内地粮秣支撑。臣以为,当严令各州县,核查仓廪,平抑粮价,预防奸商囤积居奇,此乃安内攘外之根本。”


    李世民听得专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堂内炭火毕剥,茶香袅袅,混合着纸张与墨汁的气息。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偏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景颐原本在宽敞的偏殿里,试图用李世民给他的一套小巧的木制战车模型和几个陶俑,重演李叔叔前几天给他讲的“霍去病奔袭匈奴”的故事。


    可他摆弄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雨日午后特有的、带着潮气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棂渗进来,混合着不远处政事堂隐约传来的、低沉而平稳的议论声,如同最好的催眠曲。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个充当霍去病的陶俑,蜷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坐榻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沉入了带着木头清香的梦乡。


    梦里,他的小木马好像真的跑了起来,哒哒哒,穿过好高的草……


    不知过了多久,政事堂内的议论声渐息。几条重要的方略大致议定,具体细则还需各部回去细化。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王德低声道:“去偏殿看看,景颐是否还在玩?若是睡了,轻声唤醒他,免得睡久了夜里走了困。”


    王德领命而去,片刻后回转,面带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大家,小郎君抱着个陶俑,睡得正香呢。”


    李世民失笑,对正要起身告退的几位大臣道:“诸卿稍待,将那贪睡的小儿唤来,醒醒神。不然回去皇后又要说他。” 语气里带着长辈对顽童的无奈与纵容。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皆微微一笑。魏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陛下对这孩子宠溺稍过,但终究没说什么。


    不多时,睡得迷迷糊糊、头发还有一绺翘着的景颐,被宫人轻轻牵着手,带进了政事堂。孩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揉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那个霍去病陶俑。


    “李叔叔……”软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礼身子还有点晃。


    李世民招手让他近前,顺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睡得可好?梦里可追上匈奴了?”


    景颐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马跑着跑着就没了。”


    他这时才看清堂内还有好几位严肃的伯伯,立刻站直了些,好奇地打量。房伯伯他是认得的,常来凝云轩和李叔叔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长孙舅舅也见过几次,很和气。但那位留着长胡子、面容特别严肃、眼神清亮的伯伯,他看着有点陌生,也有点让人不由自主想站得更直。


    李世民笑道:“来,见过几位伯伯。这是房相,这是你长孙舅舅,这位是魏大夫。”


    景颐乖乖地依次行礼:“房伯伯好,舅舅好,魏伯伯好。”


    房玄龄含笑点头,温声道:“小郎君近日可还习字?” 他知道皇后在教这孩子认字。


    “嗯!”景颐点头,有点小骄傲,“认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了!大姐姐说,露结为霜就是早上起来,草叶上有白白的东西,凉凉的!”


    “哦?”长孙无忌也来了兴趣,故意逗他,“那若是没有草叶,这霜会结在何处?”


    景颐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嗯……结在石头?或者房顶上?” 他想起早上起来,凝云轩的瓦上有时也是白白的。


    孩子认真的模样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魏征,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李世民见气氛轻松,便对魏征道:“玄成,你素来直言。不妨也考考这孩子,看他可能答出些有趣的。”


    魏征闻言,看向景颐。他目光清明,没有问圣贤大道理,而是略微沉吟,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若你有一块极甜的饴糖,与三五好友同游,你会如何分食?”


    问题出口,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略感意外,这问题似乎太简单了些,不似魏征风格。


    景颐却认真思考起来,他想起在流云境时,师父给的仙果,还有和丽质、雉奴分点心的时候。


    “如果只有一块,” 他慢慢地说,小手比划着,“那就……大家轮流舔一下?或者,找个干净石头砸开,虽然会碎,但每个人都能吃到一点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再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呢!或者,我少吃一点,让给最小的那个,因为我还吃过别的。”


    魏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半晌,他缓缓道:“轮流舔食,虽不雅,却得均;砸碎分之,虽形损,却得公;先让幼小,虽己亏,却得仁。小郎君心思纯正。”


    这评价出自以严苛著称的魏征之口,已是极高的赞誉。李世民都有些意外,眼中笑意更深。


    房玄龄也笑着打趣:“看来魏大夫今日是手下留情了,未曾问出‘若糖中有毒,当先与谁尝’这等难题。”


    众人轻笑。景颐虽不懂大人们笑什么,但能感觉到氛围轻松了很多,便也放松下来,好奇地看向魏征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枚光润的象牙笏板。


    那笏板质地细腻,在堂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板身挺直,边缘圆滑,看着很适合拿来当小船在水里划。


    他忍不住凑到魏征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魏征垂在身侧的笏板边缘,小声问:“魏伯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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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板板,是写字用的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象牙表面的瞬间,极其轻微的一声,仿佛极细的琴弦被最轻柔的风拨动了一下。


    景颐只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魏伯伯的身影,似乎和一种不断啄击着巨大、坚实树干的声音和意象重叠了一瞬。


    那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却异常执着,仿佛要一直啄到树干回应为止。很严肃,有点吵,但那树干好像很坚硬,需要这样啄?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景颐甩了甩头,再看魏征,还是那个严肃的魏伯伯,只是眼神似乎也有一刹那的恍惚,握着笏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与此同时,房玄龄正端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时,也仿佛感到瞬间的恍惚,眼前似乎掠过一丝无数纤细丝线正在经纬交错、编织成复杂有序图案的幻影,那图案庞大而精密,令人望之心生赞叹,却又感到一丝维系其平衡的紧绷。


    长孙无忌则是在景颐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一枚青玉环佩时,感到玉佩似乎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脑中莫名闪过几个模糊的、代表着不同势力或诉求的符号,正被一种圆融却坚韧的力量缓缓归拢、调和的画面。


    连李世民,在景颐碰触魏征笏板时,心念似乎也被牵动,于刹那间,仿佛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正汇聚而来,而自己高坐中央,需得分辨、权衡、然后给出一个能承载这些声音的回响。


    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堂内陷入了一种极短暂的、奇异的静默。炭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打破了沉寂。


    景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忘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注意力又被魏征的笏板吸引,仰头追问:“魏伯伯?”


    魏征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笏板,又看了看孩子纯然好奇的脸,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自己被某种执拗禽鸟精魂附体般的古怪感觉,让他素来清晰的思绪也产生了瞬间的迷惑。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连日操劳后的刹那恍惚。


    他定了定神,将笏板稍稍拿开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对景颐解释道:“此乃朝臣奏事时所持之笏,用以记事,非为书写。”


    “哦……”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世民也将心中那刹那的异样感压下,笑道:“好了,莫要缠着你魏伯伯了,今日便到此吧。”


    几位大臣起身告退。离开政事堂时,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方才那短暂奇异的共鸣感虽无法言说,却让他们心中对那位小郎君,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留意。魏征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比平日更紧了些。


    景颐被李世民留在身边,吃了半块宫人刚送来的、新制的桂花糕,甜香软糯,立刻把什么笏板、什么奇怪感觉都抛到了脑后。


    “李叔叔每天都要和房伯伯他们说这么久的话吗?”他腮帮子鼓鼓地问。


    “是啊,”李世民将他抱到膝上,看着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秋雨,“要管这么大一个家,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说不完的话,议不完的事。”


    “那魏伯伯……”景颐想起那个严肃的伯伯和笃笃笃的幻觉,小声说,“他说话好像啄木鸟。”


    李世民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啄木鸟……哈哈哈,妙!妙喻!”他揉着景颐的脑袋,眼中笑意深深,“是啊,就是要有这样的啄木鸟,时时啄一啄,这大唐的‘树干’才能长得更直,蛀虫才无处藏身。”


    景颐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李叔叔笑得开心,他便也跟着傻笑起来。


    窗外秋雨潺潺,洗刷着宫殿的琉璃瓦。


    而在更遥远的、雨云也无法抵达的高天之上,属于火焰的炽烈气息,正在某个星官的簿册上,缓缓勾勒出下一次降临人间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