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明山扶着祖父入殿，他曾任部落巫医，如今已耄耋之年，背驼如弓。却被一纸书信急急请回。


    太后的水陆法会风波虽被压下，戟琮心中疑影却未除。


    “焉公，”


    戟琮靠在那儿，神色晦暗不明，“朕只问你，这个白头山蛊真能令人容颜不改？”


    老巫医抖抖索索行礼。“白头山蛊只能短暂维持容貌，一旦解蛊，人会迅速衰老，发如白头山的雪。”


    老巫医沉入久远见闻。


    “但这世间还有种奇蛊，可让人青春永驻，体态如昔。乃早已灭族的羯族秘蛊，唤作寒蝉。”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戟琮眉心收紧，这名字听着就不吉。


    老巫医低叹，“此蛊虽能留住双十年华的皮囊，却要以精气神为食。中蛊者五感渐退，直至变成一具没知觉的漂亮偶人。”


    戟琮不知为何打了个冷战。


    老巫医道：“此蛊若解，还得寻血引子。都说羯族人的血能长生不老，这才招致灭族……”


    焉明山在一旁猛地忆起戟琮被当药人的经历，赶紧扯祖父衣袖。


    戟琮倒恍若未闻，只重复那两字：“羯族？”


    焉明山见气氛凝滞，赔笑道：“传说羯族人长相高鼻深目，异域风情颇重，同陛下雄风倒有几分神似。”


    戟琮没理会他插科打诨，继续问：“这种可还有人用？”


    “多是男子为留女子颜色强行使用，然随着羯族灭族，此蛊早已失传。陛下何以问及。”


    戟琮听闻蛊毒已失传，这才松了口气，“焉公，劳您先在宫中歇几日，朕想让你诊一人。”


    这世上竟有这种夫君，为区区皮囊样貌，置妻子的性命于不顾。


    他胸口忽生凉意，坐立难安。


    倘若某天辛鸽的世界再没声息与温度。连他的怀抱都成了虚无。


    那这山河城池，于他又盛得下什么。


    他想见她。


    立刻就想见到她。


    枯枝下，日影斑驳，落在辛鸽未施粉黛却依旧莹润的颊上。


    戟璋盘腿坐在亭子里，捧着《诗经》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


    背了两句少年心性便坐不住了。去逗弄架子上的小白鹰。


    那小鹰翅膀早已养好，羽翼丰满。


    戟璋拿肉条引它，它踱了两步，低头吃肉，没有丝毫振翅飞走的意思。


    “怪哉。”戟璋推推它的头。


    “伤都好了怎就不肯飞呢？你忘了自个儿是只鸟了？”


    辛鸽望着那边，忘记飞到底是因为被人喂熟了，抑或是因天地之大，已无处可去？


    “皇嫂。”戟璋索性也不逗鹰了，“你知道这树是哪来的吗？”


    辛鸽摇头。


    “是皇兄命人连着土从千里外的江南运回来的。”


    他面带促狭笑意：“嫂嫂还记得当年赫珠云那丫头围猎时，不知天高地厚去追狼群伤了腿，得要皇兄把她拎上马带回来。结果一回营地就被你撞个正着。”


    戟璋咋舌，“那时嫂嫂脾气可是真大。皇兄未来得及解释，你就把一盆水泼在他靴子上。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让他今晚不许进帐子睡。”


    辛鸽记着那夜他在帐外，时不时地喊一句：噰噰，消气了吗？我有些冷，你扔个毯子出来给我吧。


    “那时谁看不出皇兄心里美呢。你越凶他，他越欢喜，因为嫂嫂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


    黄沙枯叶呼啸扑来。


    少年赶忙扯开大氅，挡在辛鸽的身前。


    戟璋虽未及弱冠，身量却已初具男儿宽阔。护着她，倒真有独当一面的可靠。


    风沙渐止，戟璋使劲揉着眼，嘴里骂天儿。


    待睁开眼，才咧嘴笑道：“嫂嫂没迷着眼吧？”


    辛鸽替他拂开肩上的沙土，泛起浅笑。


    这孩子骨子里终究是干净的，先前的乖戾不过是在安息殿被掌控得太久。


    戟璋重新坐下，眼神清亮，“嫂嫂何时能变回那样呢？虽然皇兄总是受你欺负，可我知道，那时你们在一起是真的开心。”


    枝条摇曳，柔韧执着。


    她那时的确仗着戟琮对她的百依百顺，恣意妄为。想看他何时会厌烦，会露出蛮夷的獠牙。


    可后来她才明白戟琮没有底线。


    他的纵容与迁就，是不设防的情意。


    戟璋一下子念起还要练骑射，匆匆跟她道别，一溜烟远去。


    戟琮这边才路过花园，脚步顿住。他命人移植的几株九曲柳，枝条蜿蜒，等到春日便会婀娜多姿。


    柳树下，辛鸽罩墨色球皮，只露一截如玉的下颌。


    戟琮眼神沉郁，从回廊阴影处走出来。


    四目相对。


    辛鸽敛去淡漠，脸上适时挂上温柔媚态的笑。


    她视线下移，玉指轻点自己下巴，嗓音娇软。


    “陛下的伤结痂了。”


    戟琮知觉那笑是假的。却也甘愿一脚踩进陷阱。


    “死不了。”戟琮硬邦邦回道，“反正你恨不得咬死朕。”


    随后冷哼补一句：“几根枝条值得你看这许久。”


    辛鸽缓步走来。“现在瞧着枯败，等熬过寒冬冒出一点绿意，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陛下给的。”


    这番话巧言令色到微酸，戟琮还是强撑着冷脸，不肯给她好颜色。


    辛鸽踮脚，轻声道：“方才戟璋殿下把《诗经》背得极好。又急急忙忙去练骑射，已然不像从前那般顽劣。”


    “有你在，他不敢懈怠。”他神色缓下来，“若不好好学你只管罚他。”


    说罢，他凑近些，头颅微低。


    瞳眸云翳沉沉，盯着她的唇，意图昭然。


    想要她的讨好。


    辛鸽自然懂如何顺毛摸他。


    双臂勾住他脖颈，仰头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唇瓣相贴，她大胆的引诱与柔顺，将之前的棱角都藏于柔舌之下。


    戟琮本意只想索个点到为止的浅吻。


    谁知在枯柳寒风中，辛鸽竟如此热烈。


    他扣住她的后脑，将吻加深，不给她半分退路。


    缠绵的场景被红色身影收入眼底。


    赫珠云指甲几乎握断。


    这素来冷傲的南黎女子，此刻正柔若轻潮，像株真正的菟丝花，攀附着戟琮。


    一吻终了，戟琮喘息着松开了辛鸽。


    擦过被他吻的水光潋滟的唇，情热未散。不知却不知讽刺还是防止自己再次沉溺。


    “...演得不错。”


    他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捧着她的脸，在雪腮上重重亲一口。


    “回去吧，朕去处理些政务。”


    赫珠云待他走后，再也按捺不住。


    脚步声传来，辛鸽依然静静地，仿佛早知晓身后的窥视。


    “赫将军。”她礼数周全。


    “我当国师何等清高，原也是个以色侍人的！”赫珠云开口冷脆，“陛下为国事操劳几夜未眠，你却在这儿对着几根木头，用下作手段引诱他！”


    “你们南人女子，都是这般会伺候人？”


    赫珠云从不恨辛鸽才情，只是不甘。她自己戎马半生，可曾有人为她移柳。


    辛鸽笑意淡如云烟。


    “将军只看到陛下移柳，柳树离了故土，哪怕精心呵护，也只能枯死在西煌的风沙里。”她看着赫珠云，轻声道：“强留之姿，终究难长。”


    这位贵女像燃烧的火，充满生命力。


    曾经她似乎也是这般明艳。


    赫珠云高傲笃定：“大煌的天下，是赫氏陪陛下打下的。皇后的凤印只能给赫氏。无论陛下多宠你，你也只是个披着国师外衣的宠姬。”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占星台外，缪儿领着宫娥们走过来，远远便看文乞如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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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般站着。


    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走。


    擦肩走出一截后，终究没忍住，折了回来。


    “天寒，这手炉子给将军捂着吧。”


    文乞接过那个尚存余温的手炉。上面绣着一丛缠枝蔷薇，针脚精致。


    “一看，就是你的绣工……”


    话一出口，往事如烟，呛得人眼眶发酸。


    文乞自知失言，摩挲着那蔷薇花样，不再多语。


    缪儿见宫娥们低着头，才稍稍安下心。默了会，轻声道：“陛下今夜也会宿下，让将军有事明日再禀，将军早回吧。”


    文乞点头：“不过军中日常军报。”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盒，“这安神丸是西域贡品......军中发下来的。方才听闻宫女说，你夜里总哭醒，睡不着……”


    缪儿知道他在撒谎，军中怎会下发贡品。


    她沉默退后：“谢将军好意，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文乞的手僵了片刻，最终默默收起药瓶，转身走入寒风中。


    星台的殿内点着香。


    戟琮接过缪儿端来的药碗，仰头便要喝。


    辛鸽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拦住，看着那碗药不说话。


    戟琮解释道：“你身子虚，避子汤你受不住。朕来喝……”


    男子用的避子汤，药性比女子的更加猛烈伤身。他是大煌的君主，这药喝下，伤的是元气。


    他再次仰头，辛鸽却按住碗沿，定定地看着他。


    “别喝，伤身体。”


    况且她体内有蛊，本就应该无法有孕。何必让他白白遭罪？


    戟琮顿住，她此时不像演戏，他盯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绪复杂。


    “为什么？”他沉沉望着她，逼近一步，“还是说，你也想要我们的孩儿？”


    他心里燃起一簇希冀的火苗。


    在帐子里那三个月，他们从未喝过药，自然知道辛鸽想要有孕有多难。但若是她不排斥……


    灯影下他轮廓冷削峻朗，默着等答案。


    辛鸽和一个男人生活九年，都未曾有孕。如今更不可能有孕。


    于是她硬下心肠，松开碗沿。嗓音也凉薄如水。


    “你若不来我这儿，自然不会有，喝这些糟蹋自己的身子。”


    戟琮端药碗的手僵着，自嘲轻笑。


    “好。”


    他一扬手，碗砸碎在地。


    “你如此体恤，朕便承你的情不喝这药。”


    他欺身而上，从背后将她狠扑进帘帐中。


    “若有了那便是天意。辛鸽，给朕生个孩子。”


    既然暂时做不成心意相通的夫妻，便让血脉去牵系彼此。至少血脉不会背叛，不会离散。


    辛鸽身子绷紧，手足无措推拒他。


    “你冷静些，戟琮，我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他置若罔闻，吻得急而重，堵住她所有的拒绝。


    帘帐落下，遮住旖旎与挣扎。


    缪儿听着里面的动静，默默拾起碎片，旋身走出去。


    心中竟觉得戟琮有些可怜。


    他如今二十啷当岁，意气风发时，守着盼着的，自始至终只有她。


    哪里知道这份情，已经注定的死局。


    第二日早朝，西煌大臣们如临大敌。


    “陛下！北康欺人太甚！”


    老臣赫珠云的父亲跪在地上，痛心疾首，“他们拒不认汪古部归顺大煌，反而扬言要替南黎讨回公道，陈兵边境，意图攻打我们！”


    “内忧外患之际，陛下更应早立中宫以安民心。赫氏一族对陛下忠心耿耿，珠云更是随陛下出生入死，堪配母仪天下。”


    戟琮高坐，目光幽深难测。


    赫珠云父亲抬眼，痛心疾首：


    “陛下迟迟不立后，外头已有流言，说陛下因一孀妇废公，只顾儿女情长而忘大煌基业！长此以往，恐军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