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剖开

作品:《长戟止鸽(破镜重圆)

    窗外日色浅淡,缪儿撩开床幔。


    “夫人……”


    榻上的人睁开眼,她被裹得严丝合缝。显然是被离去之人悉心地掖过被角。


    “陛下临朝时吩咐,您今日不必去上朝。”缪儿轻声细语,扶她坐起。


    被子滑落,乌发纠缠冷白肩胛。


    缪儿迟疑片刻,端起瓷盅:“婢子备了汤药,以防万一...夫人要用吗?”


    瓷盖掀开,药气苦涩。


    她眉心轻拧,偏过脸去:“不要,以后都不必熬了。”


    不用这药,十有八九也不会有。


    辛鸽咬紧牙冷笑。戟琮素来犹如贪狼,不是什么意起即收的君子。戒门开了两回,星台的长夜,她恐怕再无消停。


    “替我更衣,我要去趟狱司。”


    缪儿将那件墨紫色的朝服叠放妥当,旋开一盒草药膏。“夫人,婢子给您上些药吧,您的手腕和腰……”


    雪肤之上有微微青紫,指骨痕迹猖獗。


    腰上的情形,她不看也知。


    若再这般下去,不仅副残躯吃不消,更可怕的是,她怕自己连最后的自持,都会被他拽进情沼中。


    缪儿打圈替她揉淤青,忽而轻叹:“夫人,清晨陛下嘱咐我备药膏时,倒让婢子忆起些地窖旧事。”


    “婢子那日给他带了一颗金疮丸,他桀骜地说不痛。吞吞吐吐说让我把药留给受伤的人吃。婢子当时纳闷,这地窖除了他,哪还有人伤着……”


    辛鸽听完,神思恍惚。


    那日她孤身下地窖,推门太急,补汤翻落。瓷片碎裂了一地。她生怕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去拾。掌心就这么被划开一道深口。


    血很快滴下来。


    辛鸽没忍住痛意惊呼出声,眼眶也倏然酸涩。


    原本背对她的戟琮慌忙起身,抓着铁栏杆,幽狼般的眸子锁着她的手。


    她只当孩子是饿极了,遂抬袖抹去泪意,忍痛劝慰马上会让缪儿再送一碗给他吃。


    随即捧着碎瓷匆匆离去。


    辛鸽自然没留意,身后的戟琮紧贴栏杆,目光猝然失措,一直追她至尽头。


    “婢子当时就感叹这狼崽子还是心底存善念……”缪儿叹息,“府中名贵药材应有尽有,他竟急得要留一颗药丸给您。”


    见辛鸽眸光失神,缪儿轻推她。她这才回过神来。乌发倾泻。缪儿指尖熟练地分拢发丝,将其编起盘成发髻,簪钗固定妥帖。


    狱司阴寒湿冷,石壁渗水。铁栏一列挨一列,黑沉沉陷在阴影里,血味与霉味在甬道中回旋不散。


    缪儿递上腰牌,模样冷肃。


    “国师大人要放一俘虏,需同谁禀报?”


    狱卒连忙叠声道不敢,查验了腰牌,恭敬放行。


    辛鸽一路步入至单人牢前。郎圭虚弱地倚靠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头。万幸的是,戟琮到底没真割了他的舌头。


    辛鸽衣袂清冷,立在他面前。“我已求了陛下开恩,准你出狱。”


    郎圭被缪儿搀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毛裘。


    “母亲,听闻你与那蛮子……早就搅在一起了!莫非父亲在世时你们就有了首尾?!”


    他牙关紧咬,字句诛心:“他不过虚长我三岁,你竟与一个晚生后辈苟……”


    那些不堪入耳还未吐出,辛鸽已扬手,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气力,令她险些跌倒。


    郎圭捂着脸,面颊涨起。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辛鸽。


    “我与你父亲结缡九载。”她气血翻涌,眼眶渐红,字字分明,“他却炼我做赏玩之物!”


    郎圭后退一步。


    “你可知我为何十多年,模样不变半分,内里却日渐枯败?”她揪过郎圭的囚衣,厉声泣血,“你当是天眷吗?”


    她将这些年对郎季远的恨意一并冲出。


    “郎季远贪我这副容色,竟以蛊相锁。”辛鸽眸光冷炽,“寒蝉蛊…管它什么好听的名字,本质都是枷锁。”


    “这蛊根本无解。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具只剩皮壳的尸骨,会走路呼吸,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缪儿在一旁抽泣,砖壁上映着辛鸽的影子,


    郎圭脸刷白,喉结沉浮:“你说什么……”


    他自小仰望的父亲,衣冠楚楚,手捻星尺,观星测运。


    是他心中对君子二字的全部想象。


    辛鸽:“郎季远甚至为保前程、求永寿。与大黎官家狼狈为奸,将一个孩童锁在地窖做药人。”


    “我……”郎圭像被当头一棒,“我不知道……”


    在他看来,父亲分明对母亲情根深种。


    在府邸时,辛鸽生得靡颜腻理,明艳不可方物,父亲目光总是痴缠在她身上。她性子难免有世家小姐的傲骨,行事颐指气使。可她那样好,谁又不乐于甘之如饴地依顺她。


    直到五年前母亲失踪数月回归,一切都变了。


    她与父亲彻底离了心。


    父亲对母亲竟如惊弓之鸟,再不敢直视她的脸,甚至同案而食都不敢。


    母亲也变得静如古井。


    她开始常常一人立在庭院,遥望西边天际出神。有时主动打听战局,每听闻西边爆发战乱,便会难掩的紧张。


    他当辛鸽是害怕西煌人打过来。


    如今方知,她是在牵挂那刀光剑影中厮杀的蛮子。


    而父亲那般躲避,根本是做贼心虚!


    他颓然跪倒在的干草上,尘灰震起。


    “一定有解法……”他眼眸发红,“母亲,城破那日,父亲有些往来密札与典籍我都带走了,兴许其中藏着法子!”


    辛鸽目光静得令人心寒,“没用的。”


    “他的东西我翻过无数遍。那些密札但凡有一页能救我,都不至到今日这般。”


    辛鸽松开他,“圭儿,你虽不是我的亲子,但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从今往后便记住,郎季远不配你替他分辨半分,出了这里,你就是个寻常人,娶妻种田,保全性命。”


    她让缪儿将他送出去。


    郎圭怔在原地,直到缪儿推他,才像梦醒般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


    辛鸽的清影拉得极长,如一条枯柳。


    天色黄霾。


    文荣与文乞方下朝堂,面色皆是凝重。路过狱司,正瞧见赫珠云步子迟缓,神色晦暗地从大门走出。


    文乞欲喊住她,问她俘虏编入军备之事。


    余光却瞥见缪儿正推着形容狼狈的郎圭跨出来。


    文乞脚步一顿。


    前面的文荣早已认出辛鸽身边的人,联想朝堂上满腔鸟气,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贱婢安敢私放重犯!”文荣大喝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般扑过去。


    文乞立即飞身而至,拇指顶开刀镡。格开重劈,将缪儿护在身后。


    文荣脸色铁青,他怎会不知胞弟当年为了个婢女,不惜拒婚,不惜远走去寻她。


    他咬牙切齿,恨声怒喊,“你没瞧见她私放俘虏?今日她不死,你我都得被治罪!”


    文乞如磐石屹立,手臂青筋暴起。


    “怎么,我要放个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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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先向将军请示不成?”


    墨紫色身影从狱司中踏出。


    辛鸽面容冷凝,睨着文荣,“将军恃勇傲物,屡屡无视君恩法度,莫非把这新庆府当成了你们赫氏的跑马场?!”


    文荣见到辛鸽,怒火更炽。刀锋几乎就要指向她。


    “表兄!”赫珠云上前按住刀背。


    文荣这才难以置信瞪眼:“珠云?!为何连你也要帮这孀妇?!”


    赫珠云面色复杂,不发一语。


    “大胡子,你好大的胆子,敢拿刀指我嫂嫂!”


    戟璋身后携带一众近卫,气势汹汹而来。


    文荣:“殿下!陛下为这孀妇冷落北康兴宁公主,若有公主斡旋,北康何至于决绝宣战?!烽烟皆印因这孀妇惹的祸端!”


    “放屁!”戟璋也仪态不顾,“公主来新庆府多久了?皇兄不喜欢她乃人尽皆知,怎得这屎盆子扣到我嫂嫂头上?再说她不过是远支宗室女,在北康皇帝眼里能有几斤几两的地位?!”


    几人的影子拉得剑拔弩张。


    辛鸽眼皮都未多抬。对缪儿轻声吩咐:“带他出宫。”


    “我看今日谁敢从狱司带走重犯!”文荣的佩刀寒光凛冽。


    辛鸽勾勾唇,号令右厢军的令牌悬于掌心。她歪头看文乞,清冷而客气:“将军,有劳。”


    文乞目光转流转,随即垂首领命。


    他架起浑身是伤的郎圭,护着缪儿径直往宫门走去。


    “文乞!你个吃里扒外的——”文荣怒吼着提刀欲追。


    戟璋冷哼,一挥手,身后的亲卫如列阵围住文荣。少年挡在辛鸽身前,头微扬,“我嫂嫂要放的人,就是本殿下要放的人。你若刀痒,不妨往我身上招呼!”


    远处传来脚步声。


    焉明山见此阵仗微微一惊,道:“陛下召诸位即刻赴宣政殿议事。”


    辛鸽拢住大氅的领口,与众人一同转向宫城。


    宫道上,她向戟璋问询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


    戟璋竟也带了些许凝重。


    “前阵子派去北康的使臣谈崩。言我大煌攻伐过甚,引得南黎旧民怨声载道。北康愿代天行道,平分南黎土地,我皇兄可称帝,却须奉北康皇帝为宗主。”


    关起门称帝?如此名不正言不顺,戟琮断不会答应。


    辛鸽有丝不解。北康前些日子明明已做出退让,何故又如此嚣张有底气?


    “听闻是得了绝密的消息。”戟璋凑近耳语,“如今我们虽打下南黎,但战线拉得太长,管制困难。有南黎旧臣暗中投靠北康,不仅献上布防图,还将大煌虚实抖了个干干净净。”


    辛鸽沉吟良久。旧臣投诚固然能透出些消息,但大煌军中的机密调度,绝非几个文臣能轻易知晓的。


    她眸光微冷,问道:“西煌的军力虚实,竟会被他们摸得这样清楚?难道北康在这王庭之中,还安了天眼不成?”


    戟璋无奈地摇摇头。


    宣政殿内已是群臣肃立。


    辛鸽蹁跹而入。戟琮冠玉垂缨,神情冷峭。垂目不动声色落在她身上。掠至她眼尾那抹哭过的嫣红,轻微一顿,很快又收回。


    殿上肃立成列,辛鸽触及他视线的一瞬,偏头错开。


    内侍高声宣读北康檄书,众人皆无异议,激战已不可避免。


    戟琮定然要御驾亲征,殿内有人争领先锋,有人抢镇后。


    辛鸽凝望高座上戟琮,走至殿中央,


    “陛下,此战,妾身亦请愿随军。”


    四座窃语一下子窜出。


    殿外的风撞得铜环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