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青山难辞

    循着暗窗透过的光,谢潘氏见到了雪里枪。


    若非雪里枪那清丽的声音,胆小的她定会夺门而出。


    暗黑中猛然出现的一张似经刀劈斧砍的黑脸,任谁都会陡然生寒意。


    “你是——”


    “夫人,是我,雪儿。”雪里枪笑着,跪坐矮榻前恭敬斟满一盏茶汤。


    谢潘氏迟疑坐下,犹豫地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汤。


    “放心,我不会害夫人。”雪里枪尽力笑着,但在谢潘氏看来,她更像是在哭。


    “你竟然还活着?”谢潘氏疑惑问道。


    “这句话倒是我想问夫人的?主人身殒之日,我千辛万苦赶去寻夫人,家里家外早就成了一片焦土。邻人们都说,火起那日,隐隐听得妇人的哭叫声,后来,就一点声响都没了,我便以为夫人和孩子——”


    忆及往事,谢潘氏显然很不自在,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她手指紧紧握着茶盏,茶汤滚烫,盏壁烫红了手心都不自知。


    “夫人,当日主人在时,便有人一再提醒主人小心谢炜桢,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谁知夫人竟然嫁给那厮,小公子如今认贼作父,他若是知道——”


    “够了,别再说了。”谢潘氏猛地抬手,茶汤漾出,茶水溅在肉皮上,霎时泛起一片红痕,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原本温婉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难堪、痛楚,还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到底懂什么?十多年过去,还是这般自作聪明。我不像你成天乱跑,我只是一个内庭女子。生辞山那日,等来的不是青丘,而是乱军纵火,接生的婆子都跑光了,若没有谢炜桢,我们母子早做了鬼,哪还有命听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若是谢炜桢害了青丘,他为何要救我们母子,索性斩草除根便好,何必留下隐患。救我之后,便是无人处,从来以弟媳之礼相待,并未有过半句逾矩之言,未曾有过一丝暧昧之举,倒还是我先起了同炊共枕的念头。你说说看,他图什么,我并非绝色,亦无产业,甚至还怀了青丘的遗腹子——”


    多年的委屈、郁结、缄忍骤然决堤,泪水顺着眼角滚落,砸在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十七年了,便是如今置身暖香萦怀、檀馥融融的禅室,谢潘氏依旧能体验到辞山出生那日砭骨的寒、撕裂的痛、剜心的绝望,那感觉太过于强烈,以至于起身擦拭泼溅茶汤的雪里枪带起的一阵风,谢潘氏都能感觉脊柱泛起细密的冷意,仿佛那夜的寒凉尚未散去。


    雪里枪苦笑:“难道就这么一辈子瞒着小主人,他到底有权知道生父是谁。”


    “你难道没听古人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青丘到底是不是投敌叛国还是为人所陷害,这本就是笔糊涂账,朝廷最后能落个‘不予追究’的定论,于青丘而言,岂不是天大的体面。若真要去寻个定论,死人岂能自辨,到头来,搬石头砸自家脚也未可知。”


    很不可思议,雪里枪不禁打量眼前这个娇瘦的女人,试探着问道:“夫人这些话怕是谢炜桢教的吧,所以夫人的意思,死就死了,横竖不过黄土一抔,不值得再折腾活人再去折腾?只是——这也是小主人的意思吗?”


    谢潘氏猛地抬眼,平日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眸底淬着冰碴子似的厉色,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贱婢,你给我住口。说白了,这都是我们谢家的事,哪里轮得上你来插手。你与谢青丘是什么关系,连个外室都算不上,不过一个自作多情的婢子。”


    谢潘氏素来轻言轻语,如今这一通怒骂,莫说他人,她自己都激动得面热喉涩手脚发抖。


    雪里枪没作声,墨眸沉沉,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谢潘氏。


    青丘在世时,谢潘氏就讨厌看见雪里枪那双狡诈的羊眼。


    如今这人面目尽毁,那双羊眼依然透着诡诈,这更是勾起谢潘氏万分嫌恶。


    “我们日子如今过得很安生,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若去寻辞山,从中挑唆、怂恿,令他不得安生,便是恩将仇报,当日倒不如留你在死人堆。”说完,谢潘氏不再看雪里枪一眼,走到门口,攥住门环,提起一股气,将门打开。


    门外的风雪霎时卷了进来,吹起雪里枪染霜的鬓发。


    她看着谢潘氏的背影,嗤笑:“这女人,还是这般,犟、蠢。”


    ※


    从瑶光寺回来,明知谢炜桢在正堂,心魂未定的谢潘氏生怕谢炜桢怀疑,悄悄进了自己的偏院。


    还未来得及歇口气,见谢辞山大步迎了过来,语气生硬:“母亲,我有事同你说。”


    谢辞山来寻谢潘氏不为其他,只为九尾狐玉佩而来。


    几日前,杨柳思带着环儿于河下街归拢书册器用,因年后便要动身回趾州,故而早做打点。


    环儿便问起怎么没见九尾狐玉佩,见杨柳思支吾不语,本就起了疑心的环儿便猜到定是谢宅午宴,自家姑娘被谢潘氏喊去那次,失了玉佩。


    当日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姑娘胸前的玉佩不见了,便想询问,因见姑娘魂不守舍,也没问下去。后面又是谢绍庭吃官司,又是谢宅中毒,更是没工夫提及。


    杨柳思不许环儿再追问,也不许环儿去追究玉佩的下落,环儿当面不言语,到底心意难平。


    这玉佩便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擅自送出,到底也跟了姑娘这么多年。


    此物承载着她最艰辛年月的点点滴滴,更藏着对父母亲无尽的思念。


    于丢玉的人家,这玉佩价值千金,于姑娘来说,这玉佩却是无价。


    如今好端端的玉佩,被谢潘氏要了去,她自然气不过,送出十几年了,亏这妇人还认得出来,可真够财迷的。


    带着一匣金子,瞒着杨柳思,寻到谢辞山,意欲将玉佩买了去。


    初闻愕然,虽说十多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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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辞山依稀能记起驿站外恶臭逼人的站笼旁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别看她瘦弱,小小身板似乎藏着无穷的力气,面对比她高半头的恶童,龇牙露出雪白的牙尖,眼睛亮亮的,像极了一只小兽。


    当时,他不过五六岁,此前从未离开过母亲半步,人小胆弱,自知不是恶童的对手。


    好在,那些个恶童颇具眼色,知道他爹厉害,推搡着叫嚣着跑没了影。


    天热,他从附近的摊子端来一碗甜水。


    女孩没喝,踩着破箱子,踮起脚尖,颤着细胳膊端给不成人样的父母先喝。


    父母亲大概也就润了润焦裂的嘴唇,剩下的都留给女孩子。


    等他再端来一碗甜水的时候,一家三口已经在差役的呵斥下准备上路了。


    趁着差役不注意,小辞山将腰间一块玉佩摘下塞到了女孩手中:“留着路上用。”


    女孩先是惊讶,却并没推辞,左右张望之时,迅速揣入怀中。她勾了勾唇角,看不出笑意,但谢辞山能感觉她很开心。


    难怪见她第一眼便觉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除了那股子傲气,如今明媚、耀眼的杨柳思再找不出半分以前那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小女孩的影子。


    到底还是她沉得住气,知道自己便是那个小小赠玉人,偏生一点声色不露,将自己蒙在鼓里。


    得知谢辞山是来讨玉佩,谢潘氏有些不自在,搪塞道:“辞山,我也不是故意要回的,若是其他玩意,不拘多少钱,给了也就给了。只是这九尾狐玉佩是你爹最爱惜之物,实在不宜随意送人。”


    “母亲,当日你也这么说。可这些年,我从未听父亲提及此物,也没责我半句。再者,当日我将玉佩送出,原是见杨先生一家窘迫,权当是帮衬一把,并非随意而为——”


    说漏嘴的谢潘氏双颊泛红,她生怕儿子追问下去,很不耐烦地打断谢辞山的话:“玉丢了,打你骂你玉自个儿能回来?你爹不在你面前提,是他为人父的度量,也是对你的包容。那杨先生一个外人,明明答应我保密,却偏偏又告诉你,也是个阳奉阳违之人。如今,你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竟这般百般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前尘掠影,眼前的辞山依稀是青丘的模样,从未指摘自己半点不是的他,竟然为那个怪模怪样的婢子说自己褊心窄量,自己禁不住歇斯底里、暴跳如雷。


    母亲骤然的怒气让谢辞山错愕,放以前,何等荒唐事也不过换来母亲温吞水般的嗔怪。


    他关切地望着谢潘氏,欲从她脸上探出几分端倪:“母亲——”


    谢潘氏叹了口气,颓然地倚在软榻的靠背上,挥了挥手:“你去吧,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事。”


    谢辞山步至院中,抬首见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褪尽了颜色,檐角的灰瓦兽头静静卧着,将一院的暮色,都压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