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柔乡中醒来的谢辞山，满眼都是沈寒石那张微有痘印、似笑非笑的脸。


    “辞山兄，你梦到了啥，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闻此，谢辞山是忙不迭撒手，唯恐再慢一刻，自己就会被沈寒石玷污到。


    没有梳妆盒，没有好看的纱帐，四壁空空，只一杆常伴的六尺银头朱漆椆木杆长枪。


    这分明是自己的卧房，自己怎么跑到家里了，不该是在——


    谢辞山想翻身起床，手指触及榻沿，几乎还没用劲，一股虚软漫遍四肢百骸，手臂抖得厉害，终究还是瘫了回去。


    控制不住身体的感觉令他心烦不已，就在第二次咬牙挑战起床时，沈寒石嚷道：“二少爷，我劝你省省力，你中的这毒，解药要是再晚半个时辰，你我兄弟可就天人永隔了。你这刚从鬼门关上闯回来，毒邪虽退，体内阳气亏空、阴寒未散，最该安安稳稳卧着静养。”


    “爷这里，就没有静养两个字。”说话的工夫，谢辞山强撑着颤抖的手臂准备来第三次挑战。


    见状，沈寒石赶紧扶他坐起：“你是担心杨先生吧。放心，人家姑娘给你府上送解药的时候，我也在，全须全尾，美艳不可方物，总之，好着呢。”


    倚在床头，喘息未定，额角已然渗出一层冷汗：“就因为她能送来解药，我才不安心。”


    为了安抚他，沈寒石开始絮叨起谢辞山昏迷之时的见闻。


    沈寒石闻讯赶到谢家时，最吵的便是一群在明州算是数一数二的郎中，但都只顾吵着谢家是中了何种毒，没一个人敢下药疗治。


    午宴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或卧或靠，气息平和，双目轻闭，像是小憩一般，只是鲜有呼噜声，甚至吃了酒菜的小厮丫头也都中了招。


    阖府上下一点没事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六人，这里面包括临时外出的谢绍庭以及碗筷未动的谢绍昭。


    仵作来了七八个，菜都搅成汤汁了，还是没验出毒。


    也不知哪个仵作嚷了句，谢宅中毒的状况同前几日明州城全家一夜暴亡的铁匠铺很是相似。


    想到谢宅上下几十口中毒之人很可能呜呼哀哉，满院议论声戛然而止，气氛异常沉闷凝重，甚至有郎中偷偷开溜，唯恐惹祸上身。


    “忽然，却听平地一声惊雷响，您猜怎么着？宅门开处，杨先生送药来了。眉如远黛，目若秋水，一袭素裙不沾半点尘俗，这么个滴水成冰的节气，她手里的药碗竟还袅袅飘着热气。更奇的是，鬓边斜插一朵开得正艳的三月桃花，也不知道去哪里寻的。大家都说，别说有了解药，便是单瞧她一眼，毒已经消了大半。”


    谢辞山白了一眼兴头正盛、眉飞色舞的沈寒石：“可是胡说，她极少簪花。”


    沈寒石刚要接话，门响了，送热粥的两个丫头旖旎而进。


    谢辞山身边的小厮也中了毒，这服侍的活便派给了这两个小丫头。当日这两人都躲在假山后玩雪，倒是躲过一劫。


    谢辞山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吃粥。


    但他并不想让丫头们喂给自己，冷冷地命道：“放桌上吧。”


    “少爷，这要趁热吃。”


    “嗯。”


    “少爷，你拿得动吗？”


    丫头们笑嘻嘻地看着谢辞山，全无往日的低眉顺眼。


    谢辞山心想，真是反了，怕是瞧着他大病初愈，没力气罚人，便敢这般没上没下。


    一旁看热闹的沈寒石少不得端起碗盏：“你们去吧，我来服侍你们公子。你家公子一向不近女色，可别难为他。”


    沈寒石喂自己喝粥，虽说怪了些，但到底比身边围几个女孩强。


    “那酒菜，我验了一番，酒没毒，菜铁定下了毒。中毒小鼠最长不过活了三个时辰。虽是杨先生送来的解药，这份名声竟是记在我头上，说我精通医术，救了你们谢家上下十几口。我这人本就声名远播，倒也不在乎，只是你帮我问问杨先生，这是何种毒，为何她有解药——哦，要不你替我问问你哥哥，杨先生不一定会跟你吐露事情，但绝对不会对你哥有所隐瞒。”


    后面这句差点没把谢辞山噎得憋气。


    五年前高中二甲，至今还是个九品仓官。


    这人，该！


    ※


    两天后，万卷楼书坊，二如亭内。


    杨柳思正持笔为明州贤士文集撰写序跋，此外这一年通过多种途径寻得不少前朝官刻本的经籍典册，重新刻印这批典籍也得提上议程。


    做完这些，左不过过了年，待谢绍昭出师，自己就得践诺回趾州。


    其实杨柳思还惦念着程文集子，若能在离开前，把这件事也了结，自己或许会更放心些。


    心里装着这许多事，行文便总是不满意，案上已是散落了好几个皱巴巴的纸团。


    门帘被人从外挑开，风卷着雪钻了进来。


    骤然的冷意令她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颤，纸上立时洇出一点墨团。


    杨柳思有些恼，抬睫看向门口。


    想看看是谁这么不合时宜。


    却见，一身玄色披风的谢辞山已经立在门首，肩上落满飘雪，像是缀了层细碎的银霜。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沫，缓步向她走近。


    这毒好似磨去了他昔日的棱角，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锐气，多了些清浅倦意，


    苍白脸色被寒风衬得愈发清透疏朗。


    杨柳思坐着未动，看着谢辞山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与自己隔案而坐。


    “你先前说，若我帮你寻到刻画匠人，你便将雪里枪的所有事情告诉我。如今，可以兑现了。”


    “我们做生意的人，若是定口头契约，完成之时半年内没有要求兑现，便不作数了。如今都过去了大半年——”杨柳思搁笔打趣道。


    因见谢辞山眼下泛青，有些嗔怪道：“我送解药的时候，嘱咐过七日内不得离床，这才过三天，外面雪大风急的，你又寻到这里问些不着边的事干什么？”


    “雪里枪与家父有宿仇，便是有解药，未必肯给。你能寻得来解药，怕是落了什么把柄在她手里。这女人是个疯子，你犯不着为我家的事去同她扯上瓜葛，何况——”谢辞山说得太急，呛得俯身猛烈地咳嗽。


    见状，杨柳思赶紧起身，为谢辞山倒来一盏热茶。


    “那人虽怪异，但到底不是全无心肝。解药是她给的，也没有为难我。只凭这点，公子日后也别伤了她。我既然已经放出话称解药乃沈大人所制，便是不想提及太多。公子，也别怪我有所隐瞒，许多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说，公子也别去深究，年深日久的旧事，徒增烦扰罢了。你不必担心我，我懂得保护自己，我不像是外表这般——”


    本来心绪不佳，听杨柳思这么一说，谢辞山哑然失笑，声线难得的醇厚柔和，同他日常冷硬的外表很不相配。


    “我说正经的，你又笑什么？”杨柳思秀眉微攒，有些恼。


    “你能不能护好自个儿，我不好说。但你的这份自信，怕是天下无人出其右。”眸眼似拢了星泽，清辉流转。


    “你在嘲我？”


    “在下不敢，在下反而是佩服姑娘。”


    红了脸的杨柳思想转身佯装离开，却不慎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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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了毛笔。


    毛笔“啪”地一声坠在石板上，溅起几点墨星。


    她蹲身去捡，指尖刚触到笔杆的竹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也恰好覆了上来。


    像被蜂子蜇了一下，指尖猛地一缩，却偏偏抽不回手。


    葱根般的指头被他并拢的四指捏牢，杨柳思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下的薄茧温热，不只是无意，还是有意。


    抬眼时，正对上谢辞山垂落的目光，墨色的眸光似乎比砚中墨汁还要浓稠。


    咫尺间，男人微乱的呼吸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对杨柳思来说，似乎成了一种负担。


    去年冬，第一次见，也是在二如亭中，两人共捡一支毛笔。


    一切如昨，却偏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亭外风雪正盛，檐廊上跺脚捂耳缩脖的两位先生，亦是去年两位。


    “二公子一向不管书坊事务，今日怎说要跟杨先生谈谈账目的事情。里面也没动静，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长公子早晚要离开，此间事务自然仰仗二公子。能有什么事，你刚刚没听到二公子笑。”


    “也是奇了，从未见二公子笑过。”


    “大概账目盈利不少，你我二人怕是也能过个好年了。”


    “嚯嚯嚯——”


    “呵呵呵——”


    两位先生突然的笑声惊起窗边枝头上听璧角的喜鹊，它不情不愿呱啦一声，扑棱着黑白相间的翅膀蹿上了青天，尾羽扫处，带落了几片新发的绿芽。


    ※


    明州西郭瑶光寺，着一身深灰色暗花棉袍，外罩灰鼠皮出锋素色斗篷的谢潘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小心步出内室。


    婆子道：“师傅讲经，老有只雀儿在外面聒噪，这会儿经讲完了，它倒消停了。”


    谢潘氏笑道：“我也见到了，是只圆肚喜鹊，瞧着喜庆，心里倒不怪它闹。”


    “也是也是，过几日就要去苏家过礼，可不是喜事将近。”婆子也跟着笑了。


    谢潘氏虽面有喜色，到底心中空落落的。


    扪心自问，对谢炜桢这一双儿女，虽非己出，但对他们付出的真心，胜过了亲骨肉谢辞山。


    谢辞山老埋怨自己心肠错付，人家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回事。


    只是，自己到底能怎的，她不是个狠心的人，甚至还有些怯懦。


    说到底，后娘难当，更何况，自己乍入谢门，谢绍庭、谢绍昭兄妹的母亲便撒手人寰。


    若当日知道如今这个情形，便是谢炜桢跪地求她，她断然不会入谢家大门。


    心中有事，并未留意脚下，倒被个不起眼的素钗差点绊倒。


    婆子拨了一脚，将素钗随意踢到角落。


    木质素簪通体光滑，许是经常被人摩挲，因无半分雕饰华彩，瞧着灰扑扑的，看着像是村妇髻上的寻常物件。


    谢潘氏心猛地一窒，推开婆子，踉跄上前，用颤抖的手轻轻拾起这支簪子，那簪子上有两个阴刻的篆文：锦丘。


    谢潘氏手握簪子，慌忙张望，婆子上前问缘故，她也只是不说。


    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转角处闪出一个不认识的妇人，上前鞠躬道：“夫人拾得的素簪是我家堂主遗落。”


    “你家堂主是何人——”


    “堂主已在烹茶候客，夫人若愿意，可随奴家前往。”


    谢潘氏跟着妇人拐过几个回廊，来到一间禅房前。


    她只让婆子丫头在外候着，自个儿进入幽暗的禅室。


    门关处，她听到熟悉的笑声：“夫人，别来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