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青山难辞》 沈寒石最喜欢跟谢辞山出门品茶,非名楼不登,非贡品不饮,若能喊上几名佳丽弹唱,便是人间至乐之事。
只可惜眼前这发小,偏是个不解风情的主,满耳的婉转唱腔,在他听来竟与街边叫卖无甚区别。
今日这家茶楼,隐于繁华街巷深处。
推窗可见街景,却不闻车马喧嚣,只余风过檐角的轻响。
谢辞山临窗而坐,半晌不语,视线所至明显是下河街的方向。
沈寒石依旧是看破不说破,随意扯起了闲话:“辞山兄,你去年答应我陪我游山,不知何时兑现?”
“我都差点死了,还游山?”谢辞山冷哼。
谢家中毒,下药的人初步断定是家中老厨子临时喊来相帮的远亲。等事发后去抓时,下药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倍感过愆难赎的老厨子一根布带,自缢于狱中。
谢炜桢日日在家大骂官府不作为,懒政怠政,一家十几口差点殒命,官府似乎没一点办法。
谢辞山大概率猜到,惹人恨到不惜毒死全家来复仇的,怕是牵扯到上一代的恩怨。毕竟谢炜桢年轻时得罪人的事情没少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全家跟着父亲享了多年福,如今这些祸端,也得共担着。
“解药的事,你有没有帮我问杨先生?”
“问了,她不肯说,她自然不愿意牵涉到我家那团乱麻中。”
沈寒石点头,蓦地眼神一亮,凑前神秘问道:“秦王召你去南边,你为何迟迟不去,听说那个顾都尉都打算去。你可是不看好秦王。”
窗棂外的天光落在谢辞山挺直的下颌线上,晕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那双望着下河街时染上柔色的眸子,此刻盛着几分无奈的讥诮。
“我做事从来不考虑功名利禄。”
“这便是你最大的症结。孤掌难鸣,众擎易举,你们武人更是非同心协力不可。你清高,你矜贵,你视功名为浮云,视钱财如粪土,你的上官、你的同泽、你的手下呢,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般几辈子用不尽的家底。不为名不为利,谁愿意拼命。你便是为了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该低头认一认这世道规矩,莫空守一腔孤勇。你看你身边那几个影卫呢,不就只剩下个王朝——”
说得太急太快,口干舌燥的沈寒石抓起茶盏,一饮而尽。
谢辞山亲自执壶,为他续了一满盏:“进士及第的九品仓管劝人谋利禄,你这是现身说法呢,还是闭门造车?”
第二盏又是一饮而尽:“我与你不同,我本就是个闲散之人。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辞山兄,如今乾坤未定,你可得把握好机遇,莫将一身本事空陷琐屑之中。”
“你今日,话忒多了些。”谢辞山乜斜了一眼沈寒石,淡淡地回道。
“你若是不急着去南边,要不帮我分销一些我出的那本集子。你们止戈堂,人才济济,非富即贵,买我几本破书还不是九牛一毛。还有啊,我那集子,水系、山川、风土、舆图、本草偏方无所不包,对你们走南闯北的侠士最是适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看北郭那个张屯田,字都不认识几个,还写起诗了,销量还最好,他不就是仗着几个钱,捐了个官吗——”
“罪官流放,他的家属一般会如何?”谢辞山突然问沈寒石。
“能如何,男子削籍为奴,女子没籍做娼,除非平反,否则脱贱籍比脱皮还难。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辞山正端着茶盏往唇边送,闻言动作一顿。
在宋国,流放途中能在驿站歇脚的,只能是戴罪官员。难怪杨柳思一直对身世讳莫如深,甚至甘愿为谢绍庭做小,她大概率便入了娼籍。
此外,想到杨柳思与吕青螺相善,更是笃定了谢辞山内心的想法。
谢辞山放下茶盏,摸出一锭金放到桌上,权当是茶钱。却有茶博士跑来,恭敬说道:“公子,东家有喜,欲与众享,所有老客户免单五日,再说公子预缴的银两还很多。”
待茶博士离开后,沈寒石低声道:“乖乖,你兄嫂家不愧是苏半城,这等阔气。”
谢辞山收好钱,对着沈寒石“怎么忙着走,不多坐一会”的疑问,抛下五个字:去找谢绍庭。
※
明州旧俗,男女订亲,除了过聘礼,男方与家人也要一同前往女方家,叫过门户。
明日便要上苏家过门户,平日略显凝窒的谢宅破天荒浮动着抑不住的喜气。
正房内,谢潘氏领着丫头服侍谢炜桢试穿吉服。
外院,管家郎叔捧着长长的礼单,逐一核对堆遍大小厢院的聘礼。
要挑礼的伙计们,都换了崭新鲜亮的短衫,个个蹲在一旁擦抹着红绸缠柄的扁担、描红漆的箩筐,连车马的轮轴、礼担的喜箱都拾掇得锃亮。
孩童们围在谢宅后门,踮脚举手争着领喜钱,笑闹声像揉碎的蜜糖,甜丝丝漫过整条街巷。
纵然隔了几进院落,独坐书房的谢绍庭亦听得分明。
全家上下皆为他忙碌、兴奋,作为主角,谢绍庭倒显得过于淡定。
丫鬟来催了好几次,喊他去试穿新衣,他也只是不动。
谢绍庭素来如此,但凡他认定要紧的事,必是做完方肯旁顾。
说来,他这便是不近人情。面上的周全有礼,反倒透着几分生分。
合上书卷,今日自定课业完讫。他这才起身从近旁嵌螺钿博古格中取下一朱、一粉两个锦盒。
他小心打开锦盒,内里俱放着一支金钗。
朱盒中的牡丹衔珠点翠钗,取赤金为骨,钗头錾半开重瓣牡丹,瓣心嵌一颗鸽血红珠,旁缀三两点翠羽,钗身镂刻缠枝莲暗纹。此钗华贵却不张扬,正合贵家正妻端庄持重、宜家宜室的品格。
粉盒里,则是一支海棠绕蝶累丝钗。鎏金为底,累丝工艺编缠枝海棠枝蔓,花心嵌淡粉珍珠,枝间绕一只累丝银蝶。此钗虽不如牡丹钗金贵,但胜在精巧娇俏,却又不抢风头,暗合妾室的守礼知度,不越分寸。
此外,相比于牡丹的端方,象征温柔缱绻、春意绵长的海棠更符合谢绍庭对妾室的期待。
昨日,谢辞山冷着脸来,让他务必给杨柳思一个交代。
谢绍庭讶异之余,心底颇有些得意。
谢辞山自然是倾心杨柳思的,这些日子没少为佳人奔走。可又如何,到底是我将心寄千丝柳,杨柳偏随别处风。
从旁人之口,谢绍庭隐隐听说,杨柳思来书坊是为了他。他本是半信半疑,后来看见《紫钗记》的插图,他心下便信了七八分。
明州城中闺秀、仕女,多有慕他者,被女人喜欢对他来说已是寻常。
只是,能得杨柳思的思慕他,他很是受用。
杨柳思不是寻常女子,从第一次见她,他就知道。
且不说绝色姿容,最难的她虽是商户,也热衷盈利,却无半点铜臭俗态,眼波清亮,气质淡然,周身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通透。
家里宴请那日,于后门遇到丽人落单,他就打算表明自己的心意,可惜被好友扰了机会。
当日他转手送的簪子也被杨柳思识破,还让昭昭给退了回来。
这更是令他心生不安。
因此,在为苏家小姐打钗子的时候,也一道为她打一支。
谢辞山纯属多此一举,他早准备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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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去见杨柳思,郑重送上独属于她的钗子。
他断不会像父亲那般宠妾灭妻,闹得家宅不宁,当然也不会轻视、冷落身居妾室的她。
他自认为有能力处理好妻妾共处之道。
就像这牡丹、海棠钗,一主一辅,一雍一婉,各循其序,各安其位。
※
万卷楼偏院一间宽大的明房内,少年匠人石勒执刀凝神于精雕山水人物的木板之上。
他对面的白若溪此刻正持卷逐字校订。
《紫钗记》三册发卖不错,他的笔名惆怅客拥趸日增。
得杨柳思提点,他索性趁热打铁,着手将旧作《秋弦操》取来,细细打磨润色,争取在新年前发售。
眼下,石勒着手雕的,便是《秋弦操》的插画。
与两人的忙碌不同,一隅独坐的谢绍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杨柳思是令她随着石勒雕版,日后《秋弦操》刊卖,便可署她的名。
只是她兴致寥寥,趁着杨柳思不在此处,发呆了半个时辰。
在谢绍昭游神的时候,白若溪就一直拿眼偷瞧她。太过明显,被谢绍昭注意到,嚷道:“书呆子,你好好校书,看我做甚,我脸上有字。”
白若溪红着脸解释:“三小姐,听说明日府上都要往苏家过礼,您怎的还来书坊了?”
谢绍昭下意识将手轻覆在左膝上,语气未软:“关你何事,书坊是我家开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明日少东家大喜,你们兄妹素来亲厚,你该留在家中共沐嘉喜才好。”
其实,白若溪哪里知道谢绍昭的小心思。
明日苏家,她定是不会同往。她这条瘸腿,鸭子一般的步姿,去了只是惹人笑罢了。
哥哥觅得佳妇,门第模样皆是一等一的出众,这门姻亲于哥哥的仕途而言,更有莫大助力,她打心底里为兄长欢喜。
只是一想到来日嫂嫂入府,会分走哥哥大半的心思,从前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疼爱,怕是要变薄、变淡,她心头便堵得慌,为兄长欢喜的心思,也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
“就算来点喜气,有那贱人和她下流坯的小崽子,也全被冲散了。”谢绍昭努嘴冷哼。
背地里,她只要咒骂继母与谢辞山,呼吸会陡然粗重几分,眉眼淬着寒霜,仿佛那二人就立在眼前,正等着她啐上一口。
眉峰一扬,白若溪正待开口,倒茶喝的石勒悄悄扯了扯白若溪的衣袖。白若溪疑惑地望了一眼石勒,到底没再说下去。
远远听得有人招呼:少东家来了,三人齐齐抬眼望向琉璃窗时,谢绍庭正巧踏过庭中薄雪,自廊下穿庭而过。
他今日难得穿一身亮色。
暗绣梅兰竹菊四君子纹孔雀蓝圆领袍,领口微敞,露一点月白锦边。
暖艳的色泽,堪堪压过周遭白雪的清寒素净,愈发衬得他身姿端方,却又难掩少年郎的鲜活底色。
拐杖都不要了,谢绍昭眉眼带笑,喊着哥哥,拐出了门。
直到谢绍昭走得远了,白若溪才转头问石勒:“你方才拉我衣袖做什么?”
“你呀,”石勒无奈道,“人家在背后骂娘,你凑上去劝什么?弄不好反惹一身腥,再说了,她心里定是憋闷得紧,才会躲在这无人处发泄。”
白若溪望着庭中兄妹的身影,轻叹一声:“偏要这般日日谩骂,可见心底的结从未解开。她只当骂出来便出了气,殊不知心头装着怨恨,熬坏的终究是自己个儿。”
窗棂外雪沫轻扬,檐角冰棱映着微光,案上茶烟袅袅绕了半圈,缓缓散入微凉的空气里,一室静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