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青山难辞》 无须横眉竖眼,不说话、不笑的时候,谢辞山自带十分生人勿近的气场。若他带着怒意,那气场便增强数倍。
谢辞山的眼神让沈寒石有些发怵,他厚着面皮嬉笑道:“辞山兄,真的好巧。”
谢辞山一把揪过沈寒石的衣襟,质问道:“你让我断绝往来,你为何——”
“二公子,我刚好有事问你呐。”闻声而来的杨柳思有些不明白为何谢辞山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不过也不必深究,他向来阴晴不定。
谢辞山扔开沈寒石,颇有些骄矜:“何事?”
“陈曹宝的手指甲可是你拔的?你是不是去找他麻烦了?”想到前几日街面上偶遇陈曹宝,他上一秒还得意扬扬、吆五喝六,下一秒鼠窜狼奔的模样,杨柳思便知,定是谢辞山没听自己的话,私下替自己出了气。
“他一个无赖,被我打很平常的事。”
“他无赖了十几年,你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挑这个时候。我的事情,我自己有算计,无须你管。”
“你有算计,那厮也不会一直贼心不死。前几日谢绍昭不过吵闹几句,就吃你两个嘴巴子。这陈草包都把你掳了去,你倒选择躲起来——”
“哎呀,你这人,三小姐和陈草包怎好相提并论。三小姐质本清华,我扇的巴掌,并非泄恨,而是——是棒喝。况且,我又不会一直在书坊,早晚离开,躲着这无知无识的衙内又能怎的,天下草包多了,若都计较,哪里计较得过来。”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一旁沈寒石、环儿想插嘴插不进,想离开又苦于没机会,对视一眼,唯屏息静观。
“你能忍,我忍不得。”
“可你答应过我,不找他麻烦,你食言了。”
“我答应的是不告诉任何人,我做到了。至于不找陈草包麻烦,抱歉,我可没答应你。”
“你——”秀才遇到无赖兵,柔美的眉眼染了些愠色,似比平常多了分锐利。
沈寒石趁机调停,以谢炜桢在高楼上张望为由,说自己也要去拜访一下谢父。
谢辞山见杨柳思早已转身离去,他也负气地背过身去。
在路上,沈寒石道出心中想法,他说杨柳思大约感受到谢辞山的越界,其实是善意提醒,不要用情过度,这证明一来杨柳思不喜欢他,二来杨柳思是个心地敞亮的痛快人。
“你呀,还是那句话,忘了吧,离人家姑娘远点,对你好,也是对她好。我这么劝你,不是为了捷足先登,是真心为了你。我看杨先生如何,不必说,至于杨先生看我,大约是个能赚钱的器物。杨先生眼里只有你大哥,哪里容得下他人,便是俊秀如你,也被比下去了,谁让对手是你那大哥呢。”
沈寒石神情笃定,一副成竹在胸的过来人模样,见到谢炜桢诸人,马上又换作了上进后辈、仕途新秀的诚挚又略显青涩的面孔,场面上的一套更是用得行云流水。
只是,满堂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中,唯有谢辞山兴致缺缺,眉宇间笼着一层怏怏之色。
他本就不喜欢这般浮华的应酬,如今更是连强撑的笑意都懒得挂在脸上。
他一直在想,若杨柳思视沈寒石、白若溪、石勒为招财童子一类的人,那她看自己,会是什么呢?
同谢辞山斗完嘴,杨柳思心里有气,回程路上,一句话不肯多说。
若放在往日,环儿必定会在背后骂谢辞山,可如今,即便自家姑娘很生气,她也没有背刺谢辞山半分。
姑娘从五杏山庄被救回后,谢辞山指摘她没有尽好护卫之责,太过粗心大意,还说习武之道,非徒恃眼疾手快、临机决断,更要心细如发、察微知著,很显然环儿差得远了。
环儿这人,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大半年的接触,她早认定谢辞山是个人物,因此在心中对他多了数分敬意。
“姑娘,陈草包那厮本就欠收拾,谢二公子便是打死了他,那也是为民除害,你为何还怪他。”
“环儿,你怎么也不明白。你不觉得那个谢辞山对我的关心过了度吗?”杨柳思突然站定,跟在后首抱着书册埋头走路的环儿差点没直接撞上来。
“姑娘,不是你说的处世为人讲究你来我往,彼此让利,互帮互助吗?他帮了姑娘,姑娘下次再帮他——”环儿蹲身拾捡掉落的书册,拍了拍沾上的尘土,“就像沈寒石,姑娘助他出书,他呢,也愿意陪姑娘来书肆挑书,还请我们吃甜水。”想到没买成的荔枝水,环儿不由舔了舔舌头。
“利来利往,皆是生意。可若那人付出的是情,我日后拿什么回报。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属,那人便是千般好万般好,于我也不过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我今日的话或许太刻薄了些,但若是他听得懂,对他只有好处,绝无半分害处。”
环儿依旧听得模模糊糊,但她确认自家姑娘讲到了伤心处,悄悄递上一方帕子。
鸣蝉断续,落日余晖将柳岸边主仆二人的素色裙裾染成了蜜色。杨柳思以帕子揩拭眼角,倾吐块垒后,她只觉平静了许多。
凝眸远眺,带着泪珠的长长的睫羽轻颤,那满湖波光似浸了柔意,粼粼晃动间比往日似多了几分缱绻。
※
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
这日,朱雀桥谢宅设宴,明州城名门贵家大多来赴宴。
车马盈门,人流如织,迎客声、车马声、笑语声混在一处,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热闹。
谢炜桢这次宴客,实在是沾了两个儿子的光。
海贼过境后,十万石粮是谢绍庭捐的,但名头却是谢宅共担的。
百名死士团的嘉奖,虽说衙门兑不了现,朝廷也没任何声响,难得止戈堂经过多方筹措,加上万卷楼书坊挑印的一批包括《告阖城父老书》等抵御海贼的辞赋文章的造势,每名义士都如数拿到田金,甚至比当时承诺的还要多些,刚好顶了免役三年的缺。另外还有义学优先让其读书、义仓优先拨粮、建祠刻碑旌表等诸多举措。
义士们个个扬眉吐气,而作为魁首的谢辞山自然声望日隆,关于他之前的种种讹言、谣诼亦渐渐不证自明。
两个儿子出息了,谢炜桢面上有光,老友们嚷着让他请客,于是便有了此次的家宴。
谢家还邀请了数名铺子里管事的老人,杨柳思自然也受邀其中。
相较于外厅男人们的喧闹热烈,衣香鬓影、湘帘垂地的内室更显得静雅清幽。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瑞脑香、案上列着蜜渍金橘、松穰鹅油卷、水晶脍等精致茶点,玉瓷盏里盛着新焙的官造小龙团,娇娥贵女围坐一处,笑语盈盈,更多的是闲话些儿女家常。
不事张扬的杨柳思除了拜师礼那日装扮艳丽些,日常皆是素裙示人。
今日她亦一身碧山绿衣裙,发髻间一只玉钗,红唇轻点,蛾眉淡扫,坐在一片珠围翠绕、华服盛妆间。
风穿帘栊而过,拂动她的裙角,那抹碧色便在一片锦绣堆里漾开,如同一砚淡墨落于霞笺,清雅得叫人移不开眼,惹得不少贵妇频频观望,互相揣测杨柳思的身份。
谢绍昭本从不参加此类女眷活动,但因为要陪着杨柳思,她耐着性子坐在杨柳思对面,一点事不敢惹。
毕竟,留给她的分不多了。
瞅准时机,杨柳思频频向着谢绍昭使眼色,谢绍昭佯装没看见,眼光四放,只是不敢往杨柳思这边瞧。
杨柳思心急,咳嗽数声,倒引得谢潘氏上前过问,是不是有何不适,杨柳思这才红着小脸不再作声。
惊叹杨柳思的才貌超群,谢潘氏不禁为杨柳思感到可惜,出身到底差了些,又是商户。若门第好些,自己倒蛮欢喜寻一位这般柔婉娴雅的媳妇。
“也是个不顶事的。”杨柳思心中嗔怪,自己整衣站起,当着满屋女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幅装裱好的版画,大大方方展示道:“诸位且看,此两幅版画,《送子观音》《仕女游春》皆出自我们万卷楼书坊。我们书坊引入了西洋最新的多色套印,不仅色泽更加莹润,色系也比普通版画多得多,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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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足了功夫,最宜悬于闺阁之中,添几分雅趣。今日恰逢雅聚,便将这两帧新鲜物件儿呈上来,与诸位共赏。”
杨柳思这一开口,众人大约也猜到她商女的身份,不少势利点的心头多少生发些不屑。
只是两幅版画,雕刻入微,色泽艳丽和谐,头次见到确令人移不开眼,即便是轻视杨柳思的人也不吝溢美之辞起身观摩赞叹。
顺势,杨柳思将书坊新雕的一批版画送到宾客家下人手中,同时不忘反复强调,书坊还有更多花色图样以供挑选,甚至接受各种定制。
不止一人捧着版画问杨柳思,雕工是谁,能有如此造诣。
杨柳思笑望谢绍昭,轻启朱唇、梨涡深深:“今日诸位拿到的,皆出自三小姐之手,也是三小姐要送大家的。三小姐自小学画,一经名师指导,其雕版技艺匠心独运。三小姐令我低调,可我呀,还是忍不住要说。”
一经杨柳思宣扬,众人或惊讶或敬慕或疑虑的目光纷纷转至谢绍昭,甚至浑不知情的谢潘氏都觉不可思议。
铜豌豆一般的谢绍昭头遭受众人关注的目光,兀自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石勒帮了不少,但确实是花了数个日日夜夜,一刀一刀雕出,这会儿受了伤的手指还缠着纱布。
杨柳思走至谢绍昭身旁耳语:“背挺直,别躲着,你值得!”
谢绍昭缓缓抬起头,游移的目光撞进杨柳思含笑的眼眸里。
杨柳思声音虽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与笃定。
一寸寸地,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逐节向上挺直,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眼底的迟疑便一点点褪去,化作了清明与坚定。
记忆中,她大约是头一次将充满善意的目光投向至亲以外的人,也是头一次,她也感受到两旁世人眼中的融融暖意。
这份感觉,奇妙又愉悦。
谢绍昭想起来答谢众人的赞誉,手不自觉摸到了有旧伤的右膝,到底是没敢站起。
觉察到谢绍昭的不安,杨柳思先一步含笑颔首,语气亲和地将那些略显热切的问询一一接下,或打趣两句化解拘谨,或温言替她解释一二,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侧。
最终,谢绍昭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颔首,唇瓣微启,吐出几句清浅的应答。
杨柳思侧头看她,眼中漾起笑意,顺势将话头递到她嘴边,任由她与众人慢慢周旋。
檐角几枝点缀细碎花苞的晚桂,飘过一缕极淡的甜香,混着晚风,似有若无,却无比馥郁人心。
※
用宴完毕,女宾们步出室外,溪涧之隔,男人们聚在一处听歌伎拨弦浅唱。
谢绍庭亦在其中,他自然一直独住寺中,对外也只称刻苦备考。当着两旁世人面,他与谢炜桢依旧是父慈子孝、尽得天伦。
相较于谢绍庭滴水不漏的面上功夫,谢辞山显然要自我许多。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即便是钉牢在那里,面子上是一点都不装的。
此刻谢辞山百无聊赖,坐于绿荫下的山石上。
双手撑膝,背脊笔直,头微微后仰,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所至,遥不可及。
阳光漏过叶隙,碎金似地落了他满脸满身,却半点没柔化他眉宇间的悍气,甚而生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桀骜来。
若不知情的,只以为他是在鏖战间勘探敌情,谋略部署。
透过水榭窗棂,杨柳思刚好就瞧见了独坐一处的谢辞山。
谢辞山知道隔岸大约能瞧见杨柳思,但碍于其他女眷,因此目光始终在他处,这刚好给了杨柳思一个肆无忌惮偷看他的机会。
从五杏山庄逃回来,杨柳思一直记挂着画上之人。
他与谢辞山俱是一张骨相极为刚毅的脸,眉骨高峭,山根挺拔,眸眼含威。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定有不浅的血亲关系。
只是,那又如何,左不过年后,自己便会离开明州,何必去介入他人的是非。
“别看了,人家马上就要议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