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说亲

作品:《赴昭雪

    秋来落叶片片入泥,满目萧索。


    泠筝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二人心中暗叹:他们当真是投错了行,不该当官,应去唱双簧才是。


    她父亲与其家中一位堂弟你一言我一语接得极巧,一个痛哭流涕,一个佯装不知。


    说几句就停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指望泠筝接话。


    这位堂叔相貌平平,属于丢进人堆里再难找见那种,唯独一副八字胡惹眼,他的鼻梁挺得极高,眼睛又小又圆,是那种精明中透着算计的长相。


    他一进门泠筝就知道没好事,奈何孝字当头,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得不做做面子功夫。


    堂叔此行的目的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八百年难见一面的堂叔有个不着四六的儿子,已过了婚配年龄却迟迟早不到愿意嫁女的人家。


    这倒也不怪别人,说到底还是他们家自以为沾了点皇亲就各种挑三拣四,家世不如他们的看不上,真比他们好的谁又愿意把女儿嫁到他家。


    泠筝耐着性子听完他们这出戏,轻抿一口茶水,“所以二位长辈到底要说什么。大可以放心说,这是在自己家里不必遮遮掩掩。”


    一番痛诉过后就是哀声叹气了,也没说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在等着泠筝开口吗?


    堂叔俨然一派为子女操碎了心的长辈模样,他眉头紧皱成深深的“川”字纹,脸上沟壑纵横。


    “郡主既是问了,那堂叔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的腰挺得更直了,那是一种十拿九稳的架势,“闻听长公主贤惠大度,特意另接了庶子庶女回府并于府中教养。这样堪称女子典范的做派那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说到底还是堂哥有福,方能得遇这般妻室。”


    “郡主这言语做派真真是像极了长公主,娴静有礼,宽厚……”


    泠相程的脸色不大好看了,他捋了捋胡须赶紧给人使眼色,看得出他对这番说辞并不那么赞同。


    泠筝偏生要拾着台阶往上走,“那么父亲呢,您觉得母亲贤惠与否,称不称得上大度呢?”


    锐利的长眸直直盯着泠相程早已凹陷的两处浑浊,泠筝眸中尽是未说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话:她将您贬至岭南一去五年,原是打算恩断义绝再不相见的,您是怎么看她的?


    泠相程权当没听到,两手一左一右搭在扶手上拿足了长辈的架子。


    这对父女之间无声的沉默早已成了习惯,一般都是泠筝说话,泠相程三缄其口。


    泠筝原也没指望泠相程会说些什么,她转而看向堂叔,面色和煦道:“堂叔大可以把话说完,不必这样拘谨,我们是一家人,还能因为几句话就生疏了吗?”


    堂叔满脸堆笑,热络道:“是,是。郡主说得对,其实说起来这大家身上都流着一家子的血,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泠’字,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些年郡主忙,我们老亲戚也不好意思上门叨扰,这一来二去的竟也生分了,你说这,哎呀,真是大意了!”


    泠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堂叔干笑了几声,才把今日来这里的目的说出来。


    “郡主身份高贵,又颇得圣上关怀,想来圣上定要为郡主择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婿。”


    “可郡主恐怕有所不知,堂叔家中那是三代单传,如今恰好有位独子,算着年纪也是郡主的哥哥了。人长得那叫一个俊哟,可谓是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泠筝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谈起这些婚嫁之事,这府上的女子除了她,那就是泠禾了。


    泠筝早就对她这个父亲失望透顶了。


    他明知泠禾的情形竟还想让她远嫁那穷山恶水之地终生难回,只想着为自家补窟窿,丝毫不为子女计前程。


    趁着堂叔喘气喝茶的功夫,泠筝接上他的话茬,“那哥哥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才!正巧府上有位小妹也是如哥哥一般的好人物。”


    “小妹性情温和不喜与人相争,喜爱侍弄花草,于万物皆有怜爱之心。最善体察人心,天资聪颖又重情重义。我唯有这一个妹妹,想来……”


    堂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伸着脖子面上一片喜色。


    “想来父亲定会信守承诺,来日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让她永居京中与我作伴才好……”


    话还未说完,泠相程蓦地将手上的茶盏摔在泠筝脚下碎成几块,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她脚踝处。


    泠筝反应不及,她下意识一缩肩膀,捂着脚踝轻轻抽气。


    泠相程指着泠筝吼道:“老夫何时说过这话?你今日最好说清楚!如今你封了郡主就敢目无尊长胡编乱造了吗?这些年你未免太过放肆!”


    堂叔试着劝了泠相程几句,在这堆火上添足了油后,又反过来劝泠筝,“哎呀这是干什么呢!到底也是亲生父女,何必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呢?郡主就先低个头吧,怎么说那也是你父亲,你这个做女儿的是不能违逆他的。”


    “这怎么还能说假话呢?传出去可是会让人说闲话的,自古以来女子就有三从,郡主此番实在不该啊!”


    泠筝擦掉手上的水渍,毫无预兆地扑通一声跪在几片碎瓷上,她声泪俱下道:“父亲,请父亲责罚!女儿不该言行无状冲撞了父亲,可女儿所说句句属实啊!这话是您当年在许姨娘面前亲口承诺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儿只是,不想让父亲失信于人落下话柄,实无违逆之意。还望父亲三思!”


    “女儿实在不忍您来日被人诟病失信于一女子,还望父亲勿要生气,千万保重身体。女儿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鲜血很快便渗透泠筝的月色罗裙,她垂着头啜泣,不时揩去眼泪。


    堂叔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站在那里自觉多余,更多的是狐疑。


    京中许多人说郡主虽脾气差些,但孝顺却是出了名的,他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但着实没想到这郡主对他堂哥敬重成这样。


    就这样他堂哥还非说郡主不孝此事难成,这分明就是推辞,不想与他家结亲罢了!


    当真是一日飞黄腾达不管穷亲戚死活,薄情寡义!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泠筝说着在地上叩了几个头,次次声响都撞进了泠相程的心里。


    他一脸惊悚,瞪大眼睛指着泠筝说不出话。


    谁来告诉他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人是谁?


    这会是他那个女儿?


    泠相程万分谨慎地蜷着腰去仔细辨别泠筝的面孔。


    泠筝面朝上首,她的脸被左侧的长发遮住,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堂叔的视线。


    从泠相程这边看过去,泠筝此刻略微垂着眼睫,脸颊上泪珠晶莹剔透,唇边笑意却绵里藏针。


    他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那人长发红唇,一袭月色衣裙冷得不近人情。


    也是同样的泪,同样的笑!


    泠筝的相貌本就与她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太上皇不愿见她是怕想起长公主,那么泠相程讨厌她就是他打心底对长公主有一种恐惧。


    那个女人意味着强势,意味着决绝,同样意味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泠相程久久说不出话,不自觉地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堂叔只留了一句家事不便插手只待来信便离开了,话语间更多的是气愤。


    他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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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明白了,他这个堂哥就是涮他玩,父女二人才是真的唱双簧,他唱的那个是假的!


    泠筝手撑着地缓缓站起来,忍着疼拔掉瓷片扔在地上。


    再将头发撩到身后,面色无悲无喜,仿佛泠相程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父亲,您如今都到了靠着卖女儿往上升的地步了吗?若您实在觉得疲累,女儿可以去求求圣上,替您说出想要重返闲职的愿望。”


    “您也知道,圣上对您这位‘姐夫’本就多有不满,看在母亲的面子上,舅舅一定会成全我的请求。”


    泠筝坐回原位用帕子将膝盖包起来,脸上是惯有的平静无澜。


    泠相程大怒,“你以为你这是什么?你这是不孝!跟着你母亲有样学样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着威胁你的亲生父亲?”


    “你这不孝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就是圣上也保不了你!你要算清楚这笔账!”


    泠筝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等她笑够了才继续说道:“父亲可知您为何一心钻营但又钻营不明白吗?”


    泠筝极小声地说道:“那是因为您太不会做面子功夫了!”


    泠相程面冷如铁。


    “其实后来我想了很久,母亲之所以选择与你成婚,极有可能就是看上您的这份耿直了。”


    “您不屑于名声,总觉得清者自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选了您带给您的一种优越感。觉得公主那样高贵的金枝玉叶也不过如此,所以根本懒得隐藏最真实的您自己,于是依旧我行我素。”


    “并且还认为万事不可回头,一旦得到就不会失去。您以为母亲选了您就会默默接受您的一切脾气秉性,断不会与您分开。


    “就像您认为得了官位它就只能是您的,您是圣上在千万人海中精挑细选上来的人才,除了您再没有人可以胜任那个位置,您就是那个天选之人一样。”


    泠筝好笑地摇了摇头,“人是最需要面子的,也是最该明白自己的实力的。”


    泠相程像是被戳破了秘密一样暴跳如雷,口不择言地骂着泠筝,仿佛面前之人不是他的女儿,而是比仇人还有恨千倍万倍的存在。


    他将自己心里多年以来的憋屈和不满都化作口舌上的刀剑,以此抵御这些让他无所遁形的剖析。


    泠筝静静坐在那里等他骂完。


    她满脸的不在乎,只一手压着伤口,说道:“谁不知道您的女儿十二岁就敢割肉喂亲了?女儿这般孝顺体贴京中人人称道,怎会做出忤逆之事?”


    “堂叔都不信您说的话了,那还有谁会听,谁会信啊?”


    她刚才跪得那样情真意切,说得那样言辞卑微,那她就应该是个乖顺的女儿。


    泠筝扶着门框迈出门槛,扯得膝盖上的伤口生疼,秋风灌进她的衣领时泠筝觉得一阵凉爽,她身上已经黏了好一层汗。


    院内的树下落了一层黄叶,正随着微风到处翻飞堆叠。


    又是一年秋了。


    她捡起脚边一片半黄半绿的落叶,指甲顺着叶片上的脉络轻轻划过。


    一滴泪水落到她的手背上,泠筝抬起头紧闭着眼,鼻腔酸涩无比。


    这个季节的东西好像都不太具有生命力,那片叶子被扯成了几块,她的心就跟着碎成了几块。


    秋叶而已,捡到手中也存放不了多久,她早就不是爱捡叶子的年纪了,这些都何足挂齿呢?


    泠筝回眸倚在门框上探出半张脸,那只眼睛望着泠相程被气得红白相交的面庞,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冷冽如冰。


    “毕竟,女儿孝名满京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