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最后的巨子

作品:《西行

    薪火燃尽,张定钧的“舍利”终于现世。


    灰烬中,一枚小小的、宝石般的晶体流萤闪烁,在黑色的焦炭里发出幽冶的暗红光芒。


    众人都好奇地凑在大鼎的周围往里面望,却不太敢直接上手取。最后,是平复下来的玄清子探身进去拿了出来。魏无功想拦她,她说了声“无妨”,取了晶体摊开手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质地特殊的弹弓形楔子,在阳光下射出内部精密的螺旋纹路。李在宥看了半天,在脑海中翻阅自己见过的三棱形物品,感觉既不是飞镖,也不是改锥,像是某种不太常见的机械工具。


    “这是……转轴?”赵元贞猜了一个。


    “很接近,”玄清子说:“这是一种机簧装置,不过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做‘偃芯’。”


    “偃芯……有偃芯那就也有偃师……”赵元贞抬头,和李在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想起了些东西。魏无功看着他俩眼神交锋,看不懂,有点羡慕。


    “这东西的质地,跟光明血的不完全一样,”沈仓指着偃芯中间的部分:“里面一圈儿一圈儿的纹路,看着眼熟。”


    “这好像是……蚕茧?”魏无功不确定地说。


    “没错,”玄清子看了他一眼:“就是蚕茧。”


    “原来这东西,是含在蚕姑口中的随葬品,在山洞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可能是她生前的东西。”玄清子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是你偷偷拿了去卖了,没想到,最后原来是在他手上……”


    玄清子对着众人,说出了她和张定钧相识的故事:


    二十年前,彼时的易州还是辽占区。


    铁骑踏碎沃野,安土重迁的人们却不肯轻易离开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辽军一波接一波地掳掠粮食和人口,手无寸铁的村民只好纷纷逃到蚕姑坨避难。


    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辽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当时坐镇易州的,正是风头正劲的少年将军张定钧。他立即遣了一支小队,上山拿人。


    然而,上山的辽军意外发现,蚕姑坨里三层外三层修建了好几圈低矮的土城墙,一层城墙对应一层机关,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


    先头折了两支小队,张定钧破口大骂,给后进去的队伍配上了正儿八经的攻城器械。然而时间过去月余,始终破不了局。


    “将军,那个山上有宋人请的鬼……”回来的小兵满脸挂彩,尿了一□□,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放你妈的屁,”张定钧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喊出一句“老子亲自去会会!”带着人骑着马直奔蚕姑坨而去。


    刚走到山下,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马蹄走在乡道上,发出“叩叩叩”的音响。


    “空心的?”张定钧下马,对底下人招招手:“挖开看看。”


    几个小兵一通挖掘,在地底下发现几个空水缸,都是农民家里常用的款式,按照特定的规律排列着。


    张定钧围着大水缸转了两圈,虽然没完全看懂原理,但是也大概猜到了:这是传音的话筒。他们在这里的响动,山那头没准儿早就听见了。


    他眼睛提溜一转,仍然让前队车马沿着正面山门的路线往前,自己带着小队人马,用布包了马蹄,绕道后山。看到一圈低矮的土墙,便知道到了小兵口中说的第一重关。


    马蹄越过围墙的时候,张定钧心里疑惑了一阵儿,这种高度的墙体既不能拦住车马,也挡不住炮火,更蓄不了水,何必做它呢?然而马上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就在他们大部队最后一个人进入墙内的那一瞬间,突然面前一阵飞沙走砾,黄土地上的尘土扬起,带着初春满地的旧叶,糊了人的眼睛。张定钧艰难地眯着眼,听见风中传来传来凄凄厉厉的呜咽,像是有鬼在哭。


    众人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又是一阵鬼影晃动,密林里面冒出数道人影,张牙舞爪向他们扑来。一时间,人马俱惊,下意识就想着四散逃开。


    “都给我站定了!”张定钧爆喝一声,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弯弓搭箭,对着对面影影瞳瞳中的一个,“嗖”一箭射出。


    一阵皮肉交响,他知道自己射中了。


    一个浑圆的东西一边嚎叫一边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猪。


    “哼,装神弄鬼。”看边上的几个兵七手八脚将野猪大卸八块,砍成肉泥,张定钧一声冷笑,抽刀循着那野鬼的声音走过去。


    绕过藤蔓缠绕的风箱,只见两旁的老树上挂着几个碎玻璃镜子,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估计就是它们折射的光影。他举起刀,对着树干轻轻一劈,那老树枝就“咯嘣”一声碎了一地。原来,这树干被人掏空了芯子,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张定钧也算是见多识广,在某本兵书里读到过这叫“风吼木”,是一种设置迷障的小技法,破了这第一道关。


    “不过是砍几棵树养几只猪的江湖术法,就给你们吓成这样,丢不丢人,”少年将军瞪了一圈下属,很是倨傲地重新跨上马:“走吧,我倒是要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把戏。”


    很快,一行人就接近了第二道土墙。沿路上,张定钧发现草垛子里面藏着小碗,装了些盐巴和食物,估计就是山民用这些东西吸引力来野猪的。“所以说,山上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人嘛……”张定钧思忖着,之前的小兵说得太神乎其神,还以为上面是多大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没想到到头来,是靠的野猪野狗在打架。


    想到这里,张定钧有点恼,自己的人就是被几只野兽吓成这样?等他抓了设局之人,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道围墙较第一道稍高一些,里面是蚕姑坨设置的类似耳城的城防,铺了平地,设置了两边的栈道和沟渠,看着像是能够放滚石檑木的装置。这有点出乎张定钧的意料,一群山野村夫,什么时候学的兵法,难道山城内还有军队不成。


    因为有了正山门的疑兵,此时蚕姑坨的布防都集中在前面,后山只有几个老弱在临时搭建的岗亭值守。张定钧老远就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举旗子晃了晃。少年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看着他恪尽职守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想那巨石木动辄千斤重,几个老弱病残哪里扛得动?


    他吹一声口哨,驾着快马,打算直穿耳城。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的队伍正前方有几道吨重的大门,竟然正在徐徐打开,而推门之人,不过三四个垂髫小儿。


    “散开!散开!”张定钧连忙喊。滚石和木桩“轰隆隆”落下,张定钧提着一口气,调转马头,左右突奔,才堪堪躲过,勉强冲到门下。回头一看,大队人马陷进去了一半。


    “他妈的……”他抓鸡似的提起一个小子,厉声问:“后山有多少人?有没有军队?”


    小男孩儿吓得一声不吭,只是哆嗦着摇摇头。张定钧大手一挥,将他扔在路边,看他屁滚尿流跑了也懒得去追。是他自己大意,杀几个老头儿小儿泄愤也没什么意思。


    缓过劲儿来,他往门后头看,是一排排结构精密的木质齿轮,连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轴承、撞木、飞炬,全套装置不用一颗钉子,只用榫卯嵌套,古朴中透着机巧。有人在这里精心设计了一套平衡卸力的机关,使得厚重无比的巨大闸板和重门,耄耋老人和尚未及笄的幼儿也能轻松开合。


    “好啊……”张定钧咬着牙说:“有点儿东西哈。”


    他年轻气盛,又负着气,已经顾不得后头的伤员,一门心思想把设局之人揪出来杀之后快,于是干脆甩开后面大部队,快马加鞭一人冲在前头。


    沿路只埋伏了个把村民,有些两侧栈道布防安置的转射机和藉车,这些攻击对于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张定钧来说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过了耳城,就是后山的山门了。


    张定钧抬头,看山巅蚕姑殿的瓦楞在太阳下闪着一片光华,山门后面是万亩良田,种着四季的蔬菜和麦子,四散几个零星的水塘,在日光下头碎金粼粼。


    就这地方,即使在山脚下铁桶般围上十年,怕也是能自给自足,给他气得牙痒痒。


    蚕姑殿的山门三门并立,分别名为“无相门、空门、无作门”,对应着人间“贪、嗔、痴”。张定钧不懂什么“谦逊入道”,只知道自己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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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于是挥刀断锁,马蹄蹚开中间的空门,一人一马立于法场中央,大喊一声:


    “管事的出来!”


    蚕姑坨菜地耕种的一干姑婆惊讶发现,贼人已攻破后山,于是慌不迭去前面找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十六七岁的干瘪丫头搀着一名站都要站不稳的老道姑,踩着碎步前来,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壮丁“护法”。然而这阵容都不够小张将军塞牙,导致他一时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为首的道姑是当时的主持,而她身边的小丫头子正是二十年前的玄清子。


    那会儿的玄清子还没有道号,只是游方到此的一个木匠,双亲死后,带着家里一干吃不饱饭的姐妹,暂居在山上负责修缮三清殿年久失修的房梁。她们不收工钱,只为吃一口饱饭,有个屋檐子住。山上的道姑和避难的山民也不喊她名字,而是叫她“巨子”。


    “然而,我并不是巨子,”玄清子对众人说:“我只知道父亲师从墨家,留下几本守城的残本,那会儿,我不过是套用了中间的几章看得懂的罢了。”


    “当时,小张将军将把刀架在主持脖子上,说:‘把制作守山机械之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主持想护着我,但是我没答应,”玄清子想起往事,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轻轻笑了一下,说:“张将军看我们一干老弱妇孺,终究没下去手,最后以我三本墨家残书,换得山下驻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二去,他和蚕姑坨成了朋友,时常来山上跟主持讨教功夫,”她手指轻抚着大鼎:“要论一本正经关系,我们还算师兄弟。”


    “张将军的为人……”沈仓感慨道:“可惜了。”


    “是啊……染上了因果,又能怎么办呢?”玄清子答。


    突然,她话题一转,问沈仓:“说起来,张将军他,有家人吗?”魏无功抬起头,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仓摇摇头说:“只有军中几个赤睛魔王,亲如兄弟。”


    “赤睛魔王……是什么?”玄清子有点茫然,沈仓正要解释,被她打断了:“那既然他的骨灰在此,就由蚕姑坨主持安葬事宜吧。”


    玄清子安排魏无功先带着李在宥去吃午饭,由他们几个做长辈的商量张定钧的后事。


    走出法场,魏无功一屁股坐到土墙上,说了句:“有古怪。”


    “什么古怪?”李在宥问他。他也坐到土墙上,此时此刻再看这土墙的残垣,瞬间感受到了时间的厚重之感。


    “我师父,从来不打听红尘之人的家室,”魏无功胳膊拱了一下李在宥,拿两个大拇指做了个唧唧我我的手势:“你说他俩是不是……”


    “我看八成是,”李在宥也跟着八卦:“你没看赵元贞都没问偃芯的事儿嘛,估计是看着时机不好,你师父正伤心呢。”


    两人猜的对也不对,法场上,玄清子确实还有一段话没说:


    张定钧按照辽人的规矩,在蚕姑坨干了三年农活,终于支支吾吾跟玄清子提了亲,话绕了一圈儿弯子,大意是说两人都无父无母,不如以后一起过,互相有个伴儿。没想到被玄清子一口拒绝。


    玄清子说:“我当初许诺给你三本墨家残篇,虽保得住蚕姑坨百余人性命,到头来,却害了更多人性命。


    我是粗鄙愚笨的人,想不了国家大义,也分不清轻重缓急,只顾得眼前的事儿。但是我始终心里有愧:既对不起父母,没有守住先辈经典,亦对不起前线作战的汉家兵卒,教授了他们的敌人攻城守城之法。


    我只有一条命,还不了那么多人情。我已经答应了主持,今后做个道姑,了除业障,不昧因果,就在这山里生、山里死,哪里也不去了。”


    张定钧听了,先是七窍生烟,而后肝肠寸断,迷迷糊糊之中,听得玄清子在喊他拜天地,待他跌跌撞撞、迷迷瞪瞪闯进一间石室,却只见到一座水晶棺。


    棺中之人面目不清,交给他一颗质地奇特的红色晶体,让他从此下山,忘却尘缘,去找一位西来的上仙开悟,这之后,才有了他们知道的赤焰军的故事。


    可惜张定钧已死,有些真相的细节,注定是拼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