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小耶律

作品:《西行

    魏无功感觉带小耶律去猎户家的路异常漫长。


    这位小朋友年纪不大,骂人却歹毒。本来被赵元贞投喂已经差不多安静下来了,结果上马车的时候李在宥嘴碎说了一句“哟,这小孩儿怎么米糕蘸着鼻涕泡吃”,被她沿路骂到现在,小狗脾气。


    自从受伤以来他还没有离开过寨堡,这会儿隔着车帘子往外看,发现形式确实不容乐观。河对面在练兵,锣鼓敲得山响,隔着马车咕噜噜的车辙子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顶着小姑娘尖脆的叫骂,问李在宥:“金人会打过来吗?”


    李在宥说了句“早晚的。”赵元贞半躺着掏出块糖饼塞给小耶律,说:“驱虎吞狼,现在老虎赶不走咯。”


    小耶律不跟吃的计较,捧了糖饼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看着李在宥说:“就该让老虎吃了这只臭狐狸,骚哄哄的。”


    “嘿个小丫头,”李在宥无语:“说一句顶十句,烦死了。”


    赵元贞笑他:“谁让你穿这一身毛”。


    魏无功看着李在宥锦帽貂裘的打扮,感觉他确实像一只很大的动物,在冬阳底下晒得蓬松。不过李在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在一门心思看小耶律啃糖,觉得这孩子着实不算可爱:饼大个脸上两颊烂苹果似的红着,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三角眼骂人的时候滴溜溜转。于是问:“张定钧别是从哪里薅来个村里的小丫头蒙我们的吧。”


    小耶律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回他:“孔子见子羽,尚不以貌取人。你这双狗眼睛又看得出什么好东西?”


    给李在宥怼得一愣,好家伙,把孔圣人都搬出来了。


    “这是八岁?”李在宥望着赵元贞。赵元贞只是笑:“活该,让你嘴贱。”


    “好好好,是我有眼不识珠,”李在宥看小耶律还在骂,说:“姑奶奶你消停一会儿吧。”


    “哼,诺海特没(狗杂种)!”小耶律又骂了一句。


    魏无功本来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发现李在宥对这句似乎很敏感,突然冷了脸。


    “耶律,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赵元贞见状,坐起来看着她严肃道:“受到压迫要出拳头,这没错,但是也要看看自己的处境。”


    小耶律看了一眼给她吃饭扎辫儿的漂亮姑姑好像真生气了,脖子一缩,没再吭声了。


    魏无功不明所以又不好问。倒是李在宥很快恢复正常,问他:“这马车颠的,你伤口没事吧。”


    “还成,不疼了,现在主要是痒痒。”魏无功答。李在宥不提还好,一想起来他就浑身瘙痒,隔着好几层衣服又挠不着。


    “你把你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脱了,看着跟狗熊蹭树似的,又不暖和,”李在宥看他痒得坐不住,又被一堆麻料子捆得动弹不得,万分嫌弃地把自己的毛氅给他:“拿去拿去拿去,给你这乡下人穿点儿好的,一边挠去吧。”


    魏无功接了衣服,在赵元贞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换上了。裹上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那个毛划过他的皮肤,感觉世界都美好起来了,对面的什么金戈铁马、烽火狼烟的都无所谓了。


    “带毛的是不一样哈……”他感叹一句,小心翼翼地搓了一下伤口。


    “没发炎吧?”赵元贞问。魏无功摇摇头。


    “你穿着像个山大王。”小耶律糖饼啃完,嘴巴又空出来了,赵元贞连忙又递了一块儿过去。


    魏无功感觉好笑,问:“那他穿着就不像了吗?”


    小耶律摇摇头,没想起来那句汉语应该怎么说。“他是额日古昆(狡猾的男人),草原上的狐狸一样的。”


    “啧,小豆饼。”李在宥把脸掉过去,决定不跟小孩儿计较。


    小耶律扒在车窗上,看着易州冰雪在阳光下逐渐消融,哼起了契丹童谣。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被马车一颠,断断续续反而别有一番韵味。李在宥拿食指轻轻点着拍子,靠在椅背上上一副公子哥儿做派,仿佛是在勾栏听小曲儿。


    魏无功缩在毛毛里,感觉这调子有点儿耳熟,玄清子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是不是哼过。但是玄清子怎么会唱契丹民歌呢?记忆太久远,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见周公前隐约听见赵元贞跟小耶律说:


    “咱们小豆饼这是想家了……”


    魏无功是最后被狗叫声吵醒的。


    大黑老远听见马车的动静就开始叫,发现下来的是魏无功,叫得更凶了。


    “别舔,别……”魏无功跳下车还没清醒,就被狗口水糊了一脸,连衣服上的毛毛都被口水打湿成湿哒哒的几绺,本来想下了车立即还给李在宥的,要不还是等一会儿吧,干了再说。


    小耶律终于遇到了一生之敌,被狗吓得躲在赵元贞身后。


    “别怕,这狗乖得很。”赵元贞揉了揉她的脑袋,结果摸了一手油,寻思着一会儿要给孩子好好洗洗,别长虱子了。


    猎户姓邹,约莫五十的年纪,听见大黑发出的动静,带了他老婆走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自从李在宥无意间喊了句“小豆饼”,大家都觉得很合适,于是小耶律正式隐姓埋名,变成了小豆饼。猎户老婆自己没生女儿,见了小豆饼喜欢得不行,一见面就去地窖里掏番薯烤给她吃。


    李在宥没见过村里窖子,对后院儿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黑黑的地洞非常稀罕。


    正欲凑过去看的时候,魏无功在后头喊了他一嗓子:“诶,回来。”


    “怎么?”


    “别凑过去看,不太礼貌。”


    “啊?”李在宥闻所未闻:“窖子不能看?有什么讲究吗。”


    “不是,现在情况比较特殊。”魏无功跟他解释:“平时吧,这种窖洞也就放些白菜红薯的,但是现在是战时,有些村民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藏进去。”


    这种洞口很小的地窖,平时拿土掩了从外观上看不大出来。在特殊时期,要频繁躲避战乱,家里有些贵重的大物件不方便带走,都会被村民小心的藏进去,寄希望于哪天回来能取。


    “噢……原来如此。”李在宥感觉自己又学了点儿新东西。


    “没事儿,看吧,没什么值钱的。”没想到邹婶儿耳朵特别灵,隔老远就听见了:“就几个陶瓮,放着我爹给我做嫁妆的几个瓷碗,怕磕了碰了,就埋地下了。”


    邹婶儿掏了一个瓦罐儿给他瞧,李在宥接过去,大大方方打开,里面是白地黑花碗,虽然不如官宦家的工艺精致,但是胜在古朴苍劲,别有一番风雅。


    “真好看,”李在宥小心取出一个,拿给魏无功一起瞧:“一看就是磁州的。”


    “哟,这城里来的哥儿就是识货,”邹婶儿自家的东西叫人鉴赏,又高兴又得意:“这我爹亲自拉了泥肧烧的。”


    “您出嫁的时候他肯定哭坏了,”李在宥嘴甜得很:“瞧这大牡丹……”


    魏无功觉得他这性格挺可爱的,明明宫里锦衣玉食,出了门一点儿也不委屈,高高兴兴地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喂鸡,一会儿玩儿打水的辘轳,过会儿又对着传了好几代的大门铜锁在那里一个人嘀嘀咕咕研究。洗菜造饭什么忙都帮不上,偏偏生了个好嘴,哄得邹叔邹婶儿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的。


    “你歇会儿吧李大爷。”魏无功跟在他后面踢着小石子儿:“你再考察两圈儿,给邹婶儿看到了又要跟着站起来了。”


    “也是,”李在宥想了想,“主要是我婶儿太热情了,我还是坐会儿吧。”


    两人正准备进去收拾铺盖,遇见赵元贞带了小豆饼出来,喊李在宥去打水。


    “你不喜欢玩辘轳杆子嘛,去打点儿水,再去捡几根儿柴烧了,过来帮我给小豆饼洗头。”


    魏无功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偷懒不乐意,没想到打水劈柴的新鲜劲儿还在,他屁颠颠就去了。魏无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李在宥能烧柴火就怪了,如果他不去帮忙,这活儿又得邹婶儿干。


    “魏啊,你沈大哥心操老了要,”赵元贞拉着他说:“回头真得给他找点莲心龙眼什么的补补。”她进去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床单被褥都是新絮芦花,垫了好几层,麻料子也是特意挑好的,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用度。沈仓一边操劳军务,一边还惦记着这边的生活起居。刚又看邹叔去门口杀鸡,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几个人来一趟,兴师动众的”她说:“这个你拿着打点”。魏无功接了她拿出的一袋子碎银子,答应她找时间塞给邹叔,就去院儿里帮忙去了。


    “嗯?你居然还知道把柴火架起来……”魏无功进了院子,发现李在宥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生火的步骤都对,感觉有点好笑。


    “嗯呐,书上看过原理,猜着应该是这么个事儿。”李在宥对于躬身实践非常有兴趣:“小魏快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就算着了。”


    “起开,别学着公主喊。”魏无功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他上一边儿去,把柴火拨了拨,调了一下角度。李在宥看那柴薪果然哔剥剥大燃了起来,心想专业的和书本上的还是不一样。


    等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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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了,小豆饼被邹婶儿和赵元贞押过来洗头的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叫骂环节,什么难听骂什么。


    邹婶儿笑得直不起腰。小孩儿骂特别脏的话本身就有一种荒诞感,她虽然不会说大段契丹话,但是她和猎户长期也在边境上做点生意,多少听懂一些。


    “豆饼,豆饼,你别嚎了!”李在宥被她吵得头疼,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瓶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要是乖乖洗头,就给你舔一口香油。”


    听到香油,小豆饼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问他:“真给我?”


    “不能给你一整瓶,但是能给你尝一小口。”李在宥对着她挤眉弄眼。


    “太少了,不行不行!”她对这个条件不满意,“你要把一瓶都给我!”


    “那可不行,”李在宥故意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这可是用初夏的黑白芝麻各五十钱,花生五十钱,亚麻籽三十钱,配上少许冰糖、核桃仁儿和西域的葵瓜子,先在磨盘里榨七七四十九天,再放进缸里阴上半月,最后只取最上面一层清脂的好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你。”


    小豆饼听傻了,从来没觉得汉语如此动听,口水都要跟着滴下来了。“那……那我要一大口!”她终于是妥协了。


    “行,辫子拆了蹲水盆儿边上去。”李在宥说。看她老老实实照办,终于是打开了小瓶子,让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点在她手上。小豆饼看都没看就伸舌头舔了。一进嘴里,愣了一下,感觉不对劲,连忙吐出来,一边吐一边拿袖子蹭口水,大喊:“额日古昆!额日古昆!额日古昆!……”


    赵元贞和邹婶儿一边按着她不让她起来一边哈哈大笑,李在宥过去帮忙,差点让她挠了。


    魏无功凑过去问他:“你给她个什么东西……”


    “你站远点儿,别让小蹄子踢到你伤口,这妮儿劲大着呢,”李在宥一边笑一遍把他扒拉开说:“就是洗头用的皂角汁儿。”


    “你是真蔫儿坏啊,”魏无功在一边啧啧啧摇头:“这么骗小孩儿……”


    带小孩儿堪比打仗,等邹叔把烧鸡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累得不行。小豆饼见了鸡腿,上手就抓,被李在宥用筷子“啪”地打了一下。


    “额日古昆!”小豆饼闹了一下午,此时依旧有劲:“你又要干什么!”


    “吃饭讲规矩,”李在宥说:“用筷子夹,不许用手。”


    “偏不!”她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听我的那你听谁的?”李在宥问。


    小豆饼看了一眼赵元贞,没做声。


    “豆饼家长,那换你说说她,”李在宥冲着赵元贞说:“这小脏手。”


    赵元贞倒是很淡然,随手把鸡腿夹到小豆饼碗里,说了句:“随她吧,不急。”


    “啧,你当年不是这么教训我的,”李在宥很不服气:“我那会儿光是捏筷子姿势丑你都揍我的。”


    赵元贞没说话看着他。李在宥眯起眼睛问:“你可别说男孩儿和女孩儿要求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赵元贞笑笑:“男孩儿长大了,漫山遍野到处跑,小时候是得把规矩养好了,免得出去害人。”


    “但是咱们女孩儿家就不同了,以后守规矩日子长着呢,”她摸了摸小豆饼的脑袋,拿篦子梳了,感觉顺眼多了,“这会儿想闹腾就闹吧,还能闹腾几年呢……”


    “偏心。”李在宥嘟囔一句,不打算招惹赵元贞的心事,专心埋头扒饭。“叔,您这菜好吃。”他说。


    “自家吃饭也没什么手艺,随便烧烧的,你们哪里吃不惯就说。”邹叔客气道。


    赵元贞低头在小豆饼耳边说:“这种时候,我们该说什么?”


    小豆饼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鸡腿,大声说:“邹家的叔叔婶婶,烧鸡好吃,巴雅尔拉(谢谢)!”声音脆甜的。邹婶儿看孩子可爱,连声说:“哎哟,不客气,不客气,额薛格力热(契丹语不客气)……”


    魏无功盯着自己的碗有点儿出神。手中的碗黑地白花,中心一颗牡丹,正是邹婶儿出嫁用的那个,想那邹婶儿被李在宥哄迷糊了,拿上好的器具招待他们。赵元贞心疼他是个伤员,把另一条腿夹他碗里。他想想李在宥,又想想小豆饼,感慨赵元贞真是有些点石成金的功夫。正发着呆,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筷子,把他鸡腿抢走了。


    他转头望着坐在旁边的李在宥,李在宥装着在看别的地方,叼着个筷子傻乐。


    “啧,”魏无功笑了:“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