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归降

作品:《西行

    沈仓上次来的时候魏无功还没醒,这次来的时候,正在大口吸溜面汤,李在宥在一边抱着膀子看军医给他换药。


    “年轻就是好啊,”沈仓感叹了一句:“这恢复速度。”


    魏无功见到沈仓很开心,连忙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公主帮忙,还算凑合”,沈仓坐在他床沿子上,看一旁李在宥嫌弃军医手笨亲自上手,估摸着俩人应该是好了。“张定钧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到了,我先来看看你,再后面就顾不上了。”


    “不用管我,我好着呢,”魏无功说:“我明天就能下地!”


    “不急,还是等彻底好透了。”沈仓说:“张定钧归降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都在后头,你替我忙的日子长着呢。”


    入冬以来,上头边打边谈已经过去数月,金人什么时候按盟约归还幽云十六州尚未有定论,敢战营在易水南,金人在易水北,各自扎营,遥遥相望,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小摩擦不断。


    金军骑兵时不时故意在河对岸驰骋炫耀武力,战马嘶鸣,刀甲生光,扬起连绵数里的尘嚣,给这边不小的压迫感。敢战营则严阵以待,寨墙上弓箭手日夜轮值,士兵的神经始终紧绷。


    “现在这状态,要打不打的,都不敢歇。”沈仓说:“斥候回来的路上差点叫他们宰了,还好他机灵。”


    斥候去探张定钧的进度,没想到金人就直接跟在赤焰军大部队屁股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频繁骚扰,威慑拉满。见斥候靠近,更是数箭齐发,给了个下马威。


    “张定钧这事儿一时完不了,”李在宥靠在墙上说:“我说个不中听的话,老哥你有时间的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后路。”


    沈仓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么说云昭阁厉害呢,刚前脚公主才嘱咐过我。还是你们看得长远。”


    沈仓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魏无功听见关门声音,连忙拉着李在宥问:“你说的后路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李在宥坐下说:“我和赵元贞寻思着,如果上面的谈判不顺利,金人恐怕要拿这个做文章。”


    宋廷躺着赢了这一仗,深浅已经叫人看了去。金人南下之心正是甚嚣尘上的时候,万一拿张定钧的归降问题要挟,以云昭阁对上头老爷们的了解,干点卸磨杀驴的事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张定钧就是大坑,”魏无功气鼓鼓地把面汤沿着碗沿子舔了,问:“他的招抚宴是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晚上。”


    “那我就今天晚上下地!”魏无功说:“不行了你给我扛过去。”


    “行,”李在宥笑着把空碗端走了,递给他手帕擦嘴:“高低给张定钧瞧瞧,咱们魏都头小命硬着呢。”


    “嗯呐!”魏无功说,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一面。“水再给洒家来一口……”


    那头,张定钧率赤焰军众,骑在马上从北面缓缓而来。大部分武器已经提前捆扎好了由马车运送到寨堡,但是他本人仍着着甲,留了把贴身的佩刀,估计是为了提防金人。


    沈仓和赵元贞站在城头望,赤焰军队伍不算齐整,但是勉强打点精神,几个军官在马背上,挺直腰杆儿,算是有些风骨。河对岸的金人点了狼烟,黑雾在天边划了一条线,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在夕阳里突兀得刺眼。


    张定钧在寨堡外的空地请降,当着一众将士的面解了甲胄,交出佩刀。沈仓接过他递上来的降表,按惯例先念完朝廷的赦令与封赏,亲手扶起跪地的张定钧,又将佩刀当众奉还,以示信任。


    当然,佩刀虽还,赤焰军的编制必须打散,混编入敢战营的各都各队中,只给了张定钧及其心腹军官保留一个参谋的虚衔。赵元贞看赤焰军人困马乏,也耐下心来,约了张定钧第二天帐中沟通,当下还是先设宴款待安抚。


    张定钧全程没怎么说话,举手投足间相当配合,看来被金人磋磨得狠了,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在听见“第二天沟通”的时候,说了句“就现在吧”。


    赵元贞一愣,说了声“那感情好啊”,心忖怎么他反倒急了。沈仓连忙让不相干人等都退下去,只留他们三个在大帐之中。


    没想到,张定钧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云昭阁有本事,但是你,说不上话。”一句话就把赵元贞噎着了。她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手,仍是摆出一副笑脸。


    “我说这话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张定钧不算倨傲,但是话说得相当直接:“女子挂帅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凭你的本事还保不住我张定钧的头。”


    “赤焰军的秘密,不见到说得上话的人,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张定钧冲着赵元贞和沈仓一拱手,说:“还劳烦二位替我把话递上去。”


    张定钧戳到了赵元贞的痛处。云昭阁虽然守藏天下奇书奇闻,离天子很近,却始终并不是一个权力机构。张定钧这是要见到童相甚至皇帝本人才会讲真话了,字里行间根本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盯着张定钧,一边钦佩他枭雄的审时度势,一边着实拿他没有办法。她既不能否认张定钧的话,又不能拆自家枢密院的台。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张定钧存在的意义,可惜张定钧只让她做这个传声筒。


    “张将军放心,话,元贞一定给您带到。”赵元贞依旧是笑着说:“只是也请将军知晓,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您既入了敢战营,该如何觐见,自有朝廷法度。上面的贵人案牍劳形,何时拨冗,元贞也只能听吩咐。”


    张定钧是个打仗的,听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了赵元贞在点他是烫手山芋,上面不一定愿意躬身处理。这也恰好是他进退维谷的地方:金人把赤焰军打成这样,他不敢过去降,可是宋人这边一直不咸不淡把他挂着,只派个女子跟他联系,他觉得他的脑袋还是不够安稳。


    “我知道赤焰军如今的境地,没有点诚意童相不肯见我,所以我还带了个礼物,”好在张定钧还给自己留了一手。他用契丹语朝外头喊了一声,两个他的亲信一左一右抬了个皮箱过来,放在地上。箱子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里面竟是一个活人。


    “这是……”


    沈仓话还没问完,张定钧就接了过去:“是位耶律。”


    他一把掀开箱子,里面是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儿,被人捆住手脚堵了嘴,明明吓得涕泗横流,但还是在疯狂踹箱子来表达愤怒。


    “是哪家的耶律?”沈仓问。


    “还有气候的那家。”张定钧答。


    “可惜是个女孩儿。”男女对于契丹人可能无所谓,但是张定钧想着汉人貌似更器重小子。


    “女孩儿怎么了,”赵元贞似乎对这个小孩儿很感兴趣,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看,眼底飞快闪过一万个想法。


    小耶律在箱子里,眼睛都哭出红血丝了,仍是恶狠狠瞪着赵元贞,嘴里被麻布堵着说不出话,但是听音调也知道是在骂人,骂的还挺脏。


    赵元贞笑了:“看这脾气,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


    安排手下将小耶律松了绑,亲自解嘴套的时候差点儿被她咬了一口,赵元贞哈哈大笑。“张将军,这颗草原上的珍珠,我先替您献给童相。”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今晚,还请将军暂且安心,让敢战营为您接风洗尘。”


    晚宴快开始,沈仓和赵元贞入座的时候,很惊讶地在两侧的桌子上,发现了魏无功。


    “你怎么来了?”沈仓说:“你现在不应该躺着吗?”


    “他说他要用气势碾压张定钧。”李在宥说。出发前魏无功让自己给他捯饬了一番,把外露的伤口都拿衣服小心遮好了。李在宥还提议要不化点儿妆把脸色遮一遮,遭到了魏无功的强烈反对。


    “你怎么也由着他胡闹。”沈仓哭笑不得。


    “来不及了,已经被碾压完了。”赵元贞一脸郁闷,“那个张定钧净戳我肺管子。”


    “他敢!”李在宥嚎了一嗓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又被魏无功捂了嘴。他越过赵元贞往后看,原来是赤焰军也陆陆续续入座了。


    赵元贞跟着沈仓往上座走,过去之前在李在宥身后轻轻贴着他问了句:


    “你俩好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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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就没坏过啊。”


    李在宥故弄玄虚地答,喜提赵元贞一个白眼。


    “神经病。”她说。


    张定钧入座的时候,果然往对面扫了一眼,视线在魏无功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让魏无功十分得意。他转头看沈仓邀功,发现沈仓也在看他,似乎是有话要说。于是他用嘴巴做了个口型,意思是晚点儿过去找他聊,那头沈仓点了个头。


    不一会儿梁阿兰也来了,依旧在人群中光彩夺目。她见到魏无功也很惊喜,过来说了句“好弟弟,你居然爬起来得比辇真还快。”魏无功艰难地给她行了个大礼,致谢的酒李在宥替他喝了。


    魏无功没忘李在宥给他的那一堆瓶瓶罐罐,当场交给阿兰带给辇真。阿兰捏着瓶子左右看了一圈儿,一下就认出这是皇宫里的东西,眼睛在他们中间来回转了一圈儿,对两人道了谢就去找张定钧喝酒去了。


    她前脚刚走,李在宥就捂着嘴偷偷跟魏无功讲小话:“我跟你说,那个梁阿兰,我后来找人查了一下,相当不得了。”


    “怎么讲?”魏无功也压低了声音问。


    “首先吧,她姓梁这事儿就简单不了,”李在宥说:“西夏前朝有个小梁太后你知道吧,因为僭越把持朝纲,被契丹人干政毒死到现在还没满三十年。”


    魏无功点了个头,说“听过”,看李在宥眉一脸飞色舞的样子,感觉他又要说书了。


    “那个人,可能是她姑姑。”李在宥说。


    “亲姑姑?”


    “嗯呐。”


    “我去,那她也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公主也算是郡主了啊,”魏无功感叹:“来头确实不小……”


    “等会儿,那这么说来她爹不就是那个谁,那位将军我听说……”魏无功手刀比了个咔嚓的姿势。


    “没错,就是被她姑姑杀了,”李在宥接了过去:“全家大清洗,这才流亡至今。”


    “她往上三代算上去有汉人血统,和契丹人又有世仇……”李在宥分析着:“因为小梁太后弑兄这事儿,她和西夏王公贵族的关系也相当微妙,现在又为我朝效力……”


    “这身份也太复杂了,”魏无功脑子里盘算着,这样看来,梁阿兰不属于何一方势力,又被多种力量裹挟,居然如同像沙漠里的花儿一样倔强地生存下来,甚至还能领着一支小队冲锋在前。“啧,小小一方敢战营,真是卧虎藏龙。”


    “赵元贞也是这说的,”李在宥跟他讲:“但是不知道为啥她俩气场有点儿不对付,所以让我俩多和她套套近乎,搭上线,这事儿你记住了啊。”


    “记住归记住,我可没有小嘴儿抹了蜜的能耐,姐姐前姐姐后的,”魏无功笑了:“我顶多也就能跟辇真唠上两句。”他端着茶杯,在李在宥的酒碗上轻轻磕了一下。


    等到打圈儿敬酒的时候,魏无功艰难地挪动到沈仓边上,听他想说什么。


    沈仓拉了他走到屏风后面,小声把张定钧带了个耶律的事儿说给他听:


    “无功啊,”沈仓凝神良久,下定决心一般看着魏无功的眼睛说:“公主让我把小耶律的事情扣下来,只往上报赤焰军的部分。我已经答应了。”


    魏无功一愣。沈仓是个老实人,让他这样瞒报,他心里过不去,但是他也不能拧着公主的意思,现在大概憋得慌找他商量,想吃个定心丸。于是他想了想说:“公主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她既然提醒了你给自己留后路,想必出发点还是好的。”


    “唉,我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沈仓叹了口气,稍稍安心了些:“但是上头的脾气,她应该是最清楚的。这军队里人来人往的,不是个事儿,还是要藏远一点才好。”


    “这事儿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你带着她和在宥老弟去干吧,”沈仓打量了一下魏无功的身体状况,接着说:“我跟村里的猎户说好了,先藏到他家里去,对外就跟张将军说,你们几个已经出发送人上京去了。”


    魏无功点头答应。提到猎户他才突然想起来,醒过来这么久,还没顾得上犒劳犒劳大黑。送小耶律的路上,最好再带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