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元宵的血信

作品:《西行

    魏无功在冻土上沉默行进,马蹄包着麻布,銮铃摘下,呼吸的白雾在空气中起伏。心里想着前几日的事情。


    自打那天冲李在宥发了通无名火,他们就再也没讲过话。如今他屁股坐在马背上,隐约有些不舒服,想着当时至少应该把药拿了的。


    前面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发呆,是斥候带了个舌头(俘虏)回来。


    “都头,前面紫荆山谷,就是辽人的大本营。”斥候说。


    “具体位置你确认了吗?”


    “亲眼看到了。”


    “好,杀了。”魏无功说。


    斥候也不啰嗦,手起刀落,在雪地里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舌头人头落地。然而,血泊里,令人不安的细闪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等等,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郭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


    “我确认!”没人比斥候更怕赤焰军了,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是郭药师的队伍。


    “都留点儿神。”魏无功说了一句,带着队伍往河对面的小山坡上靠。


    中午的时候,魏无功趴在雪坡上,睫毛结霜,盯着下方山谷里辽军的造饭营火,默默估算兵力。花了好几天,总算是找到了这一小股流窜的辽军,是时候回报沈仓了。


    返程的时候,魏无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这一支小队往北比较深,按理说这会儿应该会有传令兵在中间接应,但是走到临近大部队扎营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还是没看到一个人。


    突然,穿过一片深林,他听见一声口哨。


    “魏都头!”一个党项兵在树上喊他,魏无功抬头,是辇真纥列。


    “你爬这么高干什么?”那是一片高度超过六米的原始森林,等辇真下来的时候,魏无功才发现,他身上有伤。“这怎么搞的?”


    “撒八把传令的兵杀了,被阿兰发现,让我来找你。”辇真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说:“我也差点儿交代了。”


    辇真和撒八的手下遭遇,寡不敌众。好在他有步跋的功夫在身上,蹿上高树,用密密匝匝的枝丫掩护,箭矢也打不精准。


    “他投辽?”魏无功有点疑惑。东边的金兵都快打到辽上京去了,虽说撒八也算是契丹出身,但是这时候投敌多少有点太不划算了。


    “不是,是沈将军下了撤退令,趁着换防的功夫,他要搞事。”


    “操,”魏无功气得一抽马屁股:“老子这就去宰了他。”


    没想到,撒八如此不识大体,单纯是夜宴受了气,想要报复他。他的军队孤军北上去探敌人虚实,若不是阿兰留了个冒死传信的辇真,这会儿说不定返程直接迷失在雪地里,和大本营失去联系。


    更可气的是,撤退换防的秩序对于军队来说是至关重要,如果没能够令行禁止,很容易多军争道,辎重堵塞,叫敌人从后方包了饺子。撒八这是拿大军的性命泄私人的怨愤。


    魏无功不想再忍,势必要替敢战营清理门户。


    然而撒八也不等闲,在前方估计也是得了消息,望风而逃,带着自己的亲兵趁乱一路朝着东北疾驰。


    魏无功一路追到拒马河一带。拒马河如它的名字一样,好比水蟒拦路,两岸悬崖竦峙,中间暗流湍急,终年不冻,骑兵到了这里也束手无策。撒八人马过不了河,只能仓皇藏进太行山一带的山谷。


    魏无功本来抱着必胜的把握杀将进去。坐在他身后的辇真飞梭一扔,穿在树梢上,整个人腾跃而上,挑了个树尖替他们放哨。


    “撒八,给老子滚出来!”


    他边上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显得有些空。


    “不对劲。”魏无功抬手,做了个勒马的手势。一进野三坡,他脑袋上的血管就开始没来由突突跳着。“先撤。”他说。


    太安静了。


    这里山麓云蔚相依,水草环茂,哪怕是深冬,也应该有些鸟雀的动静,而不是这种奇异的肃穆。他环顾四周,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跳得擂鼓一样,这种既视感,一如大半个月前那个雪夜。


    “咚……咚咚……咚咚……”


    背后,传来一阵鼓点,由远及近。


    魏无功立刻警觉,抽刀出鞘,俯身做出防御的姿势。果然,山谷入口处,出现了赤焰军的标志性血色旗帜。他能感觉到身边人那种慌乱,毕竟上次的赤焰军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然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等到视野开阔处,眼前的赤焰军虽然依旧是披发红眸非人非鬼的样子,但是整体状态看上去却比上次夜里见到的要差了不少。


    他们身上有很重的打斗痕迹,甲胄不齐整,不少人身上带着凝固发黑的血污,整体人数只有不到百人,还赶不上撒八的人多。魏无功看马嘴角的白沫,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亡命奔逃。


    看来,赤焰军并不是刻意蹲伏在这里,单纯是魏无功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被金人从北边赶到大山里的一支。


    魏无功眯起眼,发现张定钧赫然在列。这次,他认真背了铁子甲,眉目中透着疲惫,再也不是两军相会闲庭信步的郎当样子。


    “哟,这不是张将军嘛,几天不见,这么拉了?”魏无功定定神,双腿一夹赶着马迎了上去。看赤焰军这一幅刚吃了瘪的样子,心想也未必打不得。


    “是你啊,”张定钧认出了挥刀断箭之人,冷哼道:“我不过是没留神让金狗偷了屁股,但是捏几个汉人还是跟捏蚂蚁一样的。”他在幽州、涿州一带,亲身领教了金兵和禁军的实力差距,此刻并没有把魏无功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魏无功也不跟他啰嗦,擒贼先擒王,他左手将刀倒握着驾马冲了过去。身后敢战营的兵见赤焰军没有了想象中的可怖,此时也是一鼓作气发起了冲锋。


    两军本就有旧怨,一时间斗得相当激烈。赤焰军虽然大不如前,但个体作战能力还是不容小觑,体力上的差异依旧让敢战营打得十分辛苦。不过,魏无功发现,打头的几个赤睛魔王,有些明显的狂躁,没有之前的章法,想必是赤焰军内部出了什么状况。


    张定钧似乎有顾虑,只想奇袭,不想纠缠,见一招没破敢战营的攻势,便不愿恋战,且打且退。真正让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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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功他们吃大亏的,还是背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撒八。


    张定钧正欲退时,撒八带着他的人,从山谷后方包了过来。有了张定钧争取的时间,正好供他排兵布阵、枕戈待旦了。


    “本来从老东家出来就没想着回去,奈何你这人得理不饶人,”撒八依旧是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冲着魏无功说:“没办法了,只好借你人头一用,当我给张将军的投名状。”


    张定钧一看林子里出来的另一支居然是契丹军,果断决定杀个回马枪,敢战营的处境瞬间一落千丈。前有赤睛魔王刀枪不入,后有契丹藩兵虎视眈眈,原本用来藏身的山谷此时成了捉鳖的大瓮,曾经挡住仇敌的拒马河此时也反而成了敢战营后撤路上的天堑。


    一场恶战从下午打到黄昏,魏无功很痛苦地发现,随着夜幕的降临,赤睛魔王们的战斗力在缓缓上升。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再不突围,等天完全黑下去,夜晚就要成了红色鬼魅统治的世界,那时再想活命就难了。


    “跟着我冲出去!”魏无功咬咬牙,决定杀出一条血路。他领了二十个骑兵作为死士在前面开路,希望至少能送个斥候出去报信。他带的队伍也终究是不辜负敢战营的名号,硬生生把包围圈撞出个豁口。


    兵刃相交,魏无功已经看不清前路,只是一个劲冲砍。终于,他的马先支撑不住,翻滚着倒了。魏无功跌到地上,看着冲向他的铁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忙不迭跳进深冬的河水。水中,几只箭矢擦过他的脑袋,没中。


    河水冰针一般直扎脊梁骨,还得小心蹬腿防止痉挛。魏无功水性一般,顶着刺骨的河水游出了一个相当远的距离。两岸都是悬崖壁,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到一个缓坡,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上了岸。


    多处刀伤加失温,他趴在岸边的碎石上,一开始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连脑袋一起都冻上了。此处离野三坡已经很远,周围人毛都不见得一根,就算是斥候成功回去求援,沈仓估计也找不到他。魏无功感觉不出意外,自己这条小命应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河岸山清水秀,也算是个归去好地方吧。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温热的东西在舔他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居然是大黑。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他费劲抬了抬冻僵的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把:“好狗……”


    没想到绝境中来了个传信的,想必阎王爷此时还没打算收了他。魏无功身上无纸无笔,也没什么常用之物让狗叼了去,他往自己身上一同乱摸,最后居然从里衣里掏出一条手帕。


    手帕上秀的喜上眉梢,金丝走线,又浮夸又矫情,跟它的原主人像了个十成十。魏无功突然就笑了。


    “可真行……”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将手帕递给大黑,轻声说:“去找你在宥哥哥去吧,让他赶紧过来捞老子……”


    大黑很聪明,叼着手帕呜呜哼了一声,原地一蹬腿儿,离弦箭一般飞奔了出去。魏无功看着阳光消逝的地平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儿,眼皮沉沉地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