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作品:《伏鹓

    因伤还未大好,与叶清晚和景煜说了这些时候的话,陈璞已面露疲色,该问的已问完,二人便起身告了辞。


    自清明接连数天的雨后,澧阳城的天气一直晴好,二人并肩走过扶疏的草木,一路微风和暖,鸟鸣嘤嘤成韵。


    景煜有意无意迁就着叶清晚的步子,依旧一言不发,他冷了几日,叶清晚习惯了倒也不在意,甚至心下有几分好笑。


    这人怎么赌气还赌上瘾了。


    她暗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停了步子,正面沉如水地盯着她背后。


    她微微诧异,问着“怎么了”,伸手便要去探,不想方一动作,背后就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别动。”


    手腕突然被捉住,叶清晚顺着看去,只见景煜脸色愈发差了。


    春衫轻薄,已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渗出,显然是后背那处伤口又裂开了。


    腕上的力道又大了些,景煜蹙起眉,“伤没好好上药?”


    “上倒是上过了……”


    ——就是后背那处不太方便就是了。


    景煜一怔,很快也想到了原因,阖府上下就她一个女子,想着她受了伤却只能自己上药,又觉得自己疏忽,责备的话便怎么都出不了口,一口郁结之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叶清晚却扬眉弯了弯唇,十分淡,几分兴味。这样的笑在她脸上十分少见,上次,还是在城外刚点了他穴的时候。


    她似乎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


    景煜一时无言,负气般松了手上,纤细的腕子倏然滑走,见他未动,又转来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走了几步,叶清晚才缓缓开口。


    “那日情况紧急,点了你的穴把你留在那儿,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信任我,我却骗了你,是我不对。”


    她在道歉。


    景煜面上神情淡淡,他心知自己在意的不是这个,却到底因为这些话散了几分郁气。


    “我并非不惜命,只是有些决断等不了那么久,若事事瞻前顾后,日后说不定会后悔,我必须赌一把。”她看向他,神色认真,“若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吗?”


    那目光平和又坦诚,直直看着他时,好似能看进他的心里。景煜忽觉心口微热,心跳都紊乱了一拍,连最后一点郁气也荡然无存了。


    他本也不是真生她的气,只是自己莫名的情绪无处排解,如今听了她这番话,才发觉自己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委实对她过于苛责了。


    冬雪乍融,冷了多日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他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你说的不错。若不是你心有疑虑及时赶回去,紫舒和陈璞怕是早就没命了,若易地而处,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叶清晚眼中蓄起笑意,歪头瞧他,“不生气了?”


    景煜拿她没办法,笑道:“哪敢再和你置气,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叶清晚眼尾微扬,仿佛在说:你也知道。


    方转过头,却听景煜又道:“但若有下次,不要只身犯险。”


    她微微一怔,睫羽微垂,没有说话。


    自独自下山起,她便做好了一人独行的准备,方才陈璞所言,更预示着将来或有更凶险之事在等着她,她不愿、也无意将无关之人卷入其中。


    景煜见她不语,又有什么不明白的,知晓她的性格,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日后再多暗中看顾些就是了。


    -


    叶清晚回到房间,便拿了伤药准备重新包扎背上的伤。


    那伤位置刁钻,她自己上药不便,想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这两日嫌麻烦便再没好好上过,今日许是帮紫舒翻动身体时动作有些大,伤口竟又裂开了。


    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以为是景煜去而复返,叶清晚扯上刚脱到一半的外裳,打开门,却见是个十四五岁的陌生姑娘。


    她有些意外,“你是?”


    那姑娘弯着眼脆生生道:“我叫春桃,是来照顾姑娘的。”


    说着自顾自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合,竟是半分也不认生。


    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叶清晚有些莫名,又有些好笑,“是谁让你来的?你应该不是府里的人。”


    这府里除了她和紫舒,也就只有清一色的男子了。


    “我家是临街开烧饼铺的,有个大黑脸给了我娘一锭银子,让我来这儿照顾一位姑娘。”春桃天生一张笑脸,讲起话来更是眉飞色舞,“结果那大黑脸嫌我走得慢,直接就把我拎到这儿来了。”


    大黑脸?


    叶清晚想了想,脑中忽然浮现出无衣那张冷肃的脸,不由失笑。


    倒还挺贴切。


    无衣自不会无缘无故找人来照顾她,想来,是景煜刚刚吩咐下去的。


    她也不客套,转身倒了杯茶递给春桃,“好,那就有劳了。”


    春桃咕嘟咕嘟喝完茶,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别客气。”


    有了春桃在,上药自无需叶清晚自己动手。春桃性格欢脱,上药的动作倒是轻得很,像是生怕弄疼她似的,边上药还边念念有词,说哪个人这么狠心,连这样好看的姑娘都能下得去手。


    于是这本只要一盏茶功夫便能上完的药,在春桃的小心翼翼念念叨叨下,竟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其实除了上药,叶清晚这里倒没什么需要春桃照顾的。她穿好衣服,思忖了下,问道:“无……那个大黑脸,可有跟你说需要你在这里待多久?”


    春桃摇头,“没有,只说若银子不够日后再续。”


    但那可是一锭银子啊,怎会不够。


    叶清晚点点头,如此,便是要一直留到他们离开了。


    “春桃。”她跟小姑娘商量,“我这里平日没什么事,也无需人照顾,但府中还有一位姑娘正昏迷着,她……相公也伤得重,你可愿意去她那边帮忙?”


    春桃闻言怔了怔,“姑娘,是我照顾得不好吗?”


    “不,只是她那里更需要人手。”


    春桃心思单纯,见自己不是被嫌弃了,立即又笑了开来,“那自是没问题。”想了想又道:“不过姑娘你这伤还需有人看顾,我就每日来帮你换次药吧。”


    她可还记得大黑脸专门吩咐的事。


    叶清晚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到还在阁中跟着小师叔苦哈哈学医术的小师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应下了。


    -


    夜色沉沉。


    月光透过窗纸薄洒在床前,床上之人额上已沁出微汗,眉心深锁,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里的棼思乱麻被黑夜攫取,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魇,叶清晚被困在其中,想要挣脱,却如何也逃不出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父亲母亲,时间过去那么久,久到她已快要忘记他们的模样,可当她靠近,盘根在骨血里的依赖和眷念便忽然滋长出来。


    画面中还有另一个她,孩提模样,扎着环髻,手中捏着一块赤玉佩,倚在母亲怀中,口齿不清地问这是什么。


    母亲微垂着眼,藏着她看不懂的隐忧,她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这是贪婪,也是虚妄。”


    年幼的她却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困惑地看向父亲,父亲却只是沉默地揽了揽母亲的肩,然后将她扛上肩头,朗声笑着走向院中。


    正是纷红骇绿桃花开满枝的时节,粉色的花瓣随风簌簌飞落,飘着飘着,就成了沧云山漫天的大雪。


    皑皑飞雪中,有白衣青年临渊而立,风鼓起他的衣袍,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是哥哥!


    她忙跑上前几步,唤着他,青年回身看过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嘴开开合合的,说着什么。


    可风雪迷了耳目,听不清也看不明,她拼命在雪中挪动双脚,想要靠近一些,再靠一些。


    大雪覆盖的路似乎在无限延长,她终于要抓住他的衣角,陡然间天旋地转,又将她拉去了另一个地方。


    冲天的火光。


    燃烧在暗无边际的夜里。


    黑夜好像看不到尽头,蔓延到无可触及之处,如同能一口将人吞噬的深渊巨兽,不像人间,更似地狱。


    业火的热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烫,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那扇地狱之门。


    血光冲天,尸横遍地。


    昔日熟悉的庭院再不见半点生机,浓稠的血液如岩浆翻滚,瞬间染红了她的脚底。


    心在颤栗,灵魂被恐惧啃噬,心中有个声音让她停下,她却无法阻止,一步,一步,走向血泊尽头的两个人。


    声音卡在喉中,生疼,发不出分毫。


    她怔怔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艰难地抬起头来,七窍流血,面容熟悉,嘶哑而痛苦地喊着——


    “阿晚,快走!”


    -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背上冷汗濡湿黏腻,浸透了一片衣襟。


    前襟的布料被她不自觉攥进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扼住骇人的惊悸一般,她怔然盯着虚空之处,直到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窗外三两只鸟啾鸣,清晨的风带着凉意,透过窗牖的缝隙徐徐游走。


    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安宁。


    没有风雪,没有火光,没有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蜷起腿将自己抱住,额头抵着膝盖,仿佛这样的一点温暖可以赶走心中的余悸。


    脑中再次闪现梦里最后的画面。


    那是爹和娘。


    可她从未见过爹娘去世时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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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那时她和哥哥已被秘密送去了沧云阁,以至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爹娘究竟是如何故去的。


    从没有人详细同她讲过爹娘的死因,直到她渐渐长大,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自己的猜测,但她始终压抑着不敢去想象那些可能的画面,仿佛只要不想,这些事就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这个梦里……


    她闭了闭眼,心中密密麻麻布满痛意。


    场面那样诡异,感受又那样真实,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只是因为白日听了陈璞那些话,才会让厄念在夜间横生滋长。


    -


    兀自呆了许久,再抬头时,才发现天光已然亮了。左右也再睡不着,她索性起床梳洗,打算去练练鞭法静一静心。


    宅邸后院出去有一小片竹林,竹林尽头是一片湖水,后院池塘的水便是由此引来。湖边空地少有人至,用来练鞭最是适合不过。


    晨风徐徐穿林而过,竹影婆娑,声浪簌簌。


    叶清晚拨开竹枝走出去,这才发现那里已然站了一个人,身形也如修竹一般,挺拔俊逸。


    他今日罕见的着了身月白长袍,晨光落下来,竟有几分谪仙出尘之感。


    许是听到她的脚步,景煜很快便转身看过来,见是她,微微一诧,又露出一个笑。


    “怎么起这么早?”


    叶清晚走到他面前,没说梦魇的事,“昨晚歇得早,醒了就睡不着了。”


    景煜点点头,也不消叶清晚问,自顾自解释:“这里僻静,有些事想不通,就来散散心。”


    低头见她手中握着长鞭,了然,“来练鞭法?”


    叶清晚“嗯”了声。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想到他在这儿,便歇了心思。


    本只想一人静心,若多一人观摩,倒像是专门舞给他看一般。


    景煜却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宜动作太大,晚几日再练为好。”


    她正有此意,从善如流地应了。


    然而不过须臾,景煜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扬起几分兴致。


    “不过你若是无聊,倒是可以简单过过招。”


    叶清晚一怔。


    他二人虽一同与黑衣人交过两次手,对彼此的功夫有些了解,却从未有机会好好对一次招。一个好的对手甚至比知己更难求,她眼中一亮,也有些跃跃欲试。


    “好啊。”她将银鞭系回腰间,“那就试试看。”


    景煜退开两步,似真似假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臂,“我也还伤着,不用内力,五十招为限。”


    如此便是单纯的拼招式和步法了,倒也算公平。


    二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同时出手。


    掌风瞬间便至景煜胸前。


    叶清晚招式不算凌厉,速度却极快。景煜足下一点,侧身避过,一个旋身跃至她身后,接着一爪朝她肩上抓去。


    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叶清晚矮身一个横转,出手如刀,朝着他空门大开的腹部扫去,又被他巧妙躲过。


    二人动作皆是迅捷如风,若此时有功力不及的人观战,怕只能看到一青一白两道鬼魅身影。


    早先在船上叶清晚就见过景煜的身法,虽快,却如舞一般从容优美,而叶清晚虽同样以快见长,却更胜在身姿柔软灵动,角度诡异出其不意。


    势均力敌,各不相同又各有所长,于是这过招便渐渐生出趣味来。出招被对方巧妙化解,对方喂过来的招又能激发新的应对思路。二人见招拆招,虽一言不发,却已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


    最终在叶清晚快速抓住景煜手腕时,景煜以腕为轴飞身落在她身后,另一手利落劈向她的脖颈,堪堪停在距离不足半寸的位置。


    他低下头,轻笑一声,“五十招,承让。”


    一招之差惜败,叶清晚也愿赌服输,坦然道:“是我输了。”


    只是话一出口,二人双双愣住。


    叶清晚手中还攥着景煜的左手手腕,景煜立在她身后,左臂越过她的肩斜在身前,右手落在她颈侧,过招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竟像是将她抱在怀中一般。


    而叶清晚恰在他低头之时回转,四目相对,呼吸缠绕,气氛瞬间变得十分古怪。


    好在二人反应极快,景煜退开步子的同时,叶清晚也及时松了手,这才没叫那古怪继续滋长。


    叶清晚整肃面色,片刻便恢复了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一双白玉无瑕的耳微微染了红,晨曦划破云层落在她身上,像是描绘了一抹霞光。


    那红霞落在眼中,无端令景煜的心怦怦多跳了两下。


    他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远处的湖水,“这湖边风景不错,不如去走走?”


    叶清晚也想让晨风带去些莫名的燥热,垂眸提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