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手写信已经在温翊然家一周了。


    纸边有点起毛，是反复展开又折起蹭出来的。楚屹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的，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温翊然看了很多遍，每次都能在那张笑脸里看见楚屹写字时低头的模样。


    周五放学铃响的时候，霞云正从窗户斜照进来。


    温翊然走到车棚，看见楚屹正弯腰开锁。——最近买了新车，不骑出来对楚屹来说非常难受。


    书包带子从楚肩上滑下来，校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


    还有温泉除夕送的手链。


    “你带上啦？”温翊然眨星星眼打量。


    “我都要回来了，干嘛不带。”


    两人推着车出校门，影子被拉得很长。温翊然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一样，速度也一样，就一路没开口找话说。


    到了晚上，楚屹撒谎去散步，出了家门。


    他拐进旁边的小公园。这个点没什么人，秋千空着，滑梯也没人玩。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偷买的一罐啤酒搁在腿上，对着那罐东西发了会儿呆。


    “我喜欢你。”四个字，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对着镜子说过，对着枕头说过，对着半夜的天花板说过。可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喉咙就发紧，手心出汗。


    他拉开拉环。


    喝了一口。苦好，气泡在舌尖噼里啪啦炸开，他皱了皱眉。


    想吐出来。


    又喝了一口。


    楚屹酒量不行，他自己清楚。三口下去耳朵就开始发烫，脑袋晕乎乎的，胆子也变大了。


    他站起来，把那罐啤酒两口喝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走向温家。


    路上风灌进领口，楚屹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飘，但脚下走的飞快。他想好了，就站在门口说，说完就跑。反正周五，能有两天可以躲。


    温家楼院子里亮着灯。


    楚屹给温翊然发了消息：“出来一下，有话。”


    门开了。


    温翊然穿着件宽松的T恤，头发好像刚洗过，湿漉漉，“怎么了，什么话”


    “我……”


    楚屹张嘴，那个“我”字后面跟着的心跳太快，快到他觉得楚肯定能听见。他深吸一口气，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肥皂香。


    “我想跟你说——”


    “进来吧。”楚侧身让开路，“我妈炸了排骨，刚出锅的。”


    温翊然没动。


    楚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


    “你喝酒了？”


    “就……半罐。”


    楚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平常不太一样，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像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温翊然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准备好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好菜啊，”温翊然说，“就这点就醉了。”


    温泉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点揶揄，一点亲近，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院子里暖黄的灯光从楚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进来吧，”楚又说了一遍，“排骨凉了不好吃。”


    温翊然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走了他脸上最后一点热度。那句憋了一周的话，那个借着酒劲才敢说出口的秘密，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堵得那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假装没看出来。


    “没事的，拜拜！”楚屹跑走了。


    楚屹想，还是等下次吧。


    生物竞赛的通知是周一贴出来的。


    温翊然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直到楚在旁边问“看什么呢”，他才回过神来。


    “竞赛，”他说，“生物。”


    “哦。”楚屹凑过去看了看，“你要报？”


    温翊然没说话。他想报，但他更想有人一起报。报名表可以填两个人，一个主团队一个副团队。


    下午课间，李淮念从后排走过来，往温翊然桌旁站下：“一起报生物吗？”


    温翊然想说好。


    但话还没出口，楚屹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跟我一组。”


    李淮念看看楚屹，又看看温翊然：“你也报？”


    “陪他刷题。”楚屹说，“我生物还好，但给他当陪练足够了。”


    温翊然看着楚，楚屹没看他，低头翻着课本，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话。


    “你……”


    “你不想报？”楚屹翻了一页。


    “想。”


    “那不就得了。”


    楚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温翊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接下来的一周，温翊然开始刷题。


    楚屹说到做到，每天放学陪他去图书馆，往他对面一坐，翻出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生物竞赛全真试题》，一页一页往下做。


    楚屹自己不怎么写，就托着下巴看他写，偶尔伸手指一下某道题：“这题答案错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类似的。”


    温翊然把答案改了，对了一下解析，还真是。


    他抬头看楚屹，他已经把目光挪开，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楚的侧脸上落下一小片光，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


    “看什么？”楚屹忽然转过来。


    温翊然赶紧低头：“没看。”


    楚屹笑了一声。


    另一边，成功组队的李淮念和何芯郁也在准备。


    但他们的准备方式不太一样。


    李淮念刷题，何芯郁在旁边睡觉。李淮念对答案，何芯郁醒过来瞄一眼，说“第三题选C”，然后继续睡。


    “你能不能认真点？”李淮念拿笔戳她。


    “我认真的。”何芯郁闭着眼睛说，“但，猜题也是技术活。”


    “你猜什么了？”


    “猜你下周会更帅。”


    “。。。”


    何芯郁终于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坐起来，拿过大学霸手里的卷子，扫了一遍，用指甲在几道题旁边划了道印子。


    周五晚上，温翊然做完最后一套卷子，抬起头，发现楚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趴在桌上，脸侧着，呼吸很轻。图书馆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盏还亮着，光打在楚的头发上，看起来毛茸茸的。


    温翊然没动。


    他看着楚屹的睡脸，看着那两道眉毛，那排眼睫毛，那只压在手背上的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轻轻盖在楚屹身上。


    小心的拔下一根小小的眼睫毛。


    楚没醒。


    温翊然失落，还是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侧着头，也闭上了眼睛。


    灯还亮着。


    图书馆的管理员路过，往里看了一眼，没出声，悄悄走开了。


    李淮念是在周二下午发出邀请的。


    那时候刚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去社团，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李淮念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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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足勇气在何芯郁的桌子边上站定。


    她正睡觉。


    他睡觉的姿势很固定，脸朝下，两只胳膊交叠垫着脑袋，外套搭背上。从李淮念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小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小郁，先醒醒吧。”


    何芯郁的肩膀动了动，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眼皮还黏着，声音含糊：“……干嘛？”


    “陪我去图书馆。我可以请你喝奶茶。”


    “不去。不对，我去。”


    “那你跟我去图书馆。”李淮念说，“你帮我选题，我请你喝一周奶茶。”


    “淮念哥哥，两周呗。”


    “好。”李淮念还是宠溺的同意了。


    “那成交。”


    “走吧。”李淮念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芯郁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请喝奶茶，是认真的吗？”


    “嗯。”


    “真两周？”


    “真两周。”


    何芯郁想了想：“那我现在想喝芋泥波波。”


    李淮念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何芯郁站在那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小孩子要到了糖又假装不太在意。


    “……行。”


    他转身往小吃街的方向走去。何芯郁快步跟上来了，靠近后步子又重新变不紧不慢的，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奶茶店的队伍有点长。


    排队的时候，李淮念问：“你觉得竞赛能拿奖吗？”


    何芯郁说：“你当然可以啦。”


    李淮念转头看何芯郁。她却没看他，盯着前面排队的人，脸上激动表情也没有，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浅，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我要是拿奖了，”李淮念说，“请你吃大餐。”


    “不要。”


    “那你要什么？”


    何芯郁想了想，还是回答“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轮到他们点单了。何芯郁上前一步，要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多糖，要常温。李淮念站在旁边，看见她点单时垂下去的眼睫毛，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但他没再问。


    奶茶做好，何芯郁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他把奶茶往李沐阳面前递了递。


    “尝一口？”


    李沐阳愣了一下，乖乖低头就着那根吸管喝了一小口。


    “太甜了。”


    “我觉得刚好。”何芯郁把奶茶收回去，又喝了一口，突然感到一丝丝尴尬——她把李淮念当成自己老妹了，还，还同用了一根吸管！


    李淮念随表面在吐槽奶茶齁甜，内心却在不符合人设的尖叫：还要，还要！


    两个人走出小吃街，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懒。何砚一边走一边喝奶茶，李淮念走在旁边，手里还紧攥校服边。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何芯郁忽然停下来。


    “刚才那个问题。”


    “嗯？”


    “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


    李淮念看着她。


    何芯郁没看他，盯着手里的奶茶，声音很轻：“你继续免费教我数学就好了。”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李淮念站在原地，愣了五秒。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晃眼。他透过玻璃门看见何芯郁的背影，正在朝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隔着玻璃，何芯郁的嘴动了动。


    李淮念看懂了。


    是“快进来吧！”的口型。


    他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