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翊然觉得，五一假期大概是被他妈妈盯上了。


    “小然，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收好就完了。”


    卧室中央堆着一座衣服山。羽绒服、厚毛衣、加绒卫衣，冬天的家当全被翻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占领了地板。


    温翊然蹲在“山”前，生无可恋。


    的确是完了……


    “妈，我就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怎么了？你一个下午能和楚屹聊两三小时，就不能帮妈妈一下忙啊？”


    温翊然果断沉默，“行。”


    他认命地抓起一件羽绒服，叠了两下，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团子。


    扔进折叠收纳布袋，又抓起一件毛衣。


    叠到第五件的时候，他开始走神。


    说好的陪楚屹出去玩呢？说好的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呢？结果假期都快过完了，他连楚吃的面都没见着。


    咦，手机呢？


    他环顾四周，衣服山里隐约传来“滋滋”的震动声。


    温翊然把脸埋进去，在密不透风的布料里摸索。好不容易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好兄弟”的备注名。


    他手一滑，点了免提。


    “喂——？”


    “呼呼”


    楚屹那边的吹风机噪音像一台拖拉机碾过耳朵。温翊然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关掉免提。


    “……你那边什么动静？”


    “刚洗完头。”楚屹的声音终于清晰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有点哑，“你干嘛呢？”


    “被我妈抓住，收拾衣服呢。”


    “哦。”楚屹顿了一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温翊然愣了半秒。


    “行啊。”


    他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楚屹好像笑了一声，很轻“那几点？”


    “你定呗。”


    “四点半吧。”


    “行。”温翊然站起来，衣服山被他带倒了一片，“那一会见喽～”


    挂了电话，他像打了鸡血一样，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衣服塞进收纳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妈妈刚好端着水果进来。


    “弄完了？那去休息吧。”


    “妈我出去一下！”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妈妈在身后笑“又去找楚屹？”


    温翊然没答话。


    楚屹家的门是防盗门，敲起来“砰砰砰”的，像……在砸场子。


    温翊然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他掏出手机想发消息，刚打开对话框打出“你又睡了？”


    门开了。


    楚屹靠在门框上，穿着件潮流的黑卫衣。


    他看了眼温翊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头发。”


    “嗯？”温翊然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撮翘起来的毛发。大概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


    他压了两下，没压下去。


    “别压了，”楚吃让开身，“进来？”


    “不进了，直接走。”温翊然催他，“你快点儿。”


    楚屹回屋拿了件黑外套，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巷子里的傍晚风刚好，不冷不热。


    “去哪儿？”温翊然问。


    “有个地方，想去吗？”


    “什么地方？”


    楚屹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以前路过的时候，你说想进去看看。”


    温翊然愣了一下。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忘了？”楚屹偏过头看他。


    “嗯对……”


    “就去年冬天，补课结束那天，路过老街那边。你说那家咖啡厅看着挺有感觉，想进去坐坐。”


    温翊然努力回忆，隐约有点印象。那天很冷，他缩着脖子，路过一家旧旧的咖啡厅，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看着不错”。


    就随口一说。


    他自己都忘了。


    楚屹还记得。


    “你还记得啊……”温翊然嘟囔。


    楚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插着一把红彤彤的山楂。楚吃停下脚步：“吃吗？”


    “不吃。”


    楚屹还是买了一串，转身塞给他。


    温翊然拿着糖葫芦，愣了两秒：“我说了不吃……”


    “拿着呗。”楚屹已经往前走，“不吃给我。”


    温翊然低头咬了一颗。


    山楂有点酸，糖衣很甜很脆。


    咖啡厅藏在老街深处，招牌都旧得发白了，上面写的什么字也看不太清。


    温翊然站在门口，有点怀疑：“这店还开着吗？”


    楚屹推开店门。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里面暖黄的灯光漏出来。


    是开着的。


    店里人很少，只有角落坐着一个看书的阿姨。木质桌椅被磨得发亮，墙上贴满了客人留下的明信片和拍立得照片。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拿着菜单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多停了两秒。


    “喝什么？”


    “乌龙拿铁。”楚屹说。


    “我要葡萄冰萃。”温翊然道，“多糖。”


    服务员走了。一只胖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着猫步走过来，在楚吃腿边蹭了蹭。


    楚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猫眯着眼睛享受了两秒，然后绕到温翊然那边，一跃跳上他旁边的座位，趴下了。


    温翊然笑了：“它好像更喜欢我。”


    “明明是我先摸的。”


    “那它怎么不趴你那儿？”


    楚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


    笑得温翊然有点不自在，低头去看菜单，默默的解释“可能是我身上有云岫的猫毛。”


    其实菜单他根本看不进去，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个笑，有点太……深不可测。


    究竟太什么，他说不上来。


    饮品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夕阳刚好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在桌面上，把两个杯子都镀了一层暖色。


    温翊然喝了一口冰萃，甜的，葡萄味很浓。


    楚吃低头搅拿铁，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安静了几秒。


    “你假期都干嘛了？”温翊然问。


    “刷题，睡觉，偶尔出去拍照。”


    “拍照？”


    “嗯。”楚屹指了指墙上，“那张就是我拍的。”


    温翊然顺着看过去，墙上有张照片，拍的是盐湖。天很蓝，水很静，倒映着浮云和远山。


    “好看。”他说。


    楚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温翊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楚屹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是老街，夕阳把巷子染成暖橙色。


    “你前天不是说要陪我去图书馆吗？”楚屹突然说。


    温翊然心虚：“计划有变，但这不是出来了嘛。”


    “嗯，”楚屹点点头，“出来了。”


    他又笑了。


    笑得温翊然有些许尴尬。


    橘猫打了个哈欠，从温翊然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跳回窗台上。


    温翊然咬了免费饼干，脸上留下了小碎。


    他看到了。


    楚屹伸手过来。


    楚屹的指尖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自然地抽了张纸擦手。


    “沾到了。”


    温翊然心跳漏了一拍。


    “……哦。”


    楚屹低下头，用力搅动勺子碰到杯壁，叮叮当当地响。


    温泉也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翊然余光瞥见他嘴角好像还弯着。


    他在笑什么？


    窗外有只鸟飞过去，橘猫的视线跟着转。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阿姨翻书的声音。


    温翊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吵。


    他喝了口冰萃压惊，甜的，但还是压不下去。


    “那个……”他想找个话题。


    “温翊然。”楚屹突然叫他。


    “嗯？”


    楚屹看着他，没说话。


    夕阳越来越浓，橙红色的光在他眼睛里晃动。


    温翊然被他看得有点慌：“干嘛？”


    楚屹垂下眼，笑了一下：“没事。”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温翊然面前。


    是一张明信片。


    手写的彩色字，字迹清秀——


    想和你看盐湖


    背面是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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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楚吃自己拍的，就是墙上那张。盐湖，倒影，远山，云。


    温翊然盯着那行字，脑子空白了两秒。


    “……这是什么？”


    “明信片啊。”楚屹低头搅咖啡，“看不懂字？”


    “不是……”温翊然抬头看他，“我是说，为什么给我？”


    楚屹沉默了几秒。


    咖啡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因为想和一起你去。”


    温翊然愣住了。


    楚屹没看他，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拿铁。橙红色的夕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轻轻晃动。


    “不是现在。”他补充，“是以后。毕业以后，或者什么时候都行。”


    他抬起头，看着温翊然。


    “我就是想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地方，我想和你一起去。”


    温翊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浆糊。


    算是示好？


    可最近也没有矛盾啊？


    但又好像……有点奇怪。


    他低头看那张明信片，手指轻轻摩挲边角。“想和你看盐湖”五个字，被他看了好几遍。


    楚屹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喝咖啡。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橙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暗紫。


    橘猫打了个哈欠，从窗台上跳下来，踱着猫步走了。


    温翊然终于抬起头。


    他把明信片收进口袋，动作很慢，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那想去就去呗。”


    楚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夕阳还晃眼。


    “好。”他说，“那可说定了。”


    两人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团。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


    温翊然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直摸着那张明信片。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静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什么意思？


    只是朋友一起去旅游吗？


    还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屹。楚屹正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好像还带着刚刚的笑。


    送到楚屹家门口。


    楚屹停下，转过身：“同桌，明天见。”


    温翊然点点头：“嗯。”


    楚吃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别熬夜。”


    门关上了。


    温翊然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慢慢往回走。


    院子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走到单元口，他终于忍不住掏出那张明信片。


    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


    想和你看盐湖


    他盯着那五个字。


    心跳又快起来。


    把明信片小心地收回口袋，他抬起头。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天边。


    回到家，温翊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有点烫，被子有点烫，口袋里的明信片更烫——像揣着一团火。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楚屹的对话框。


    光标闪了几下。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明信片……”


    删掉。


    又打：“你刚才说的……”


    删掉。


    太傻了。明明约好了。


    他盯着屏幕发呆。


    最后只发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发送。


    不到三秒，楚屹回：


    “你也是。”


    温翊然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明信片。


    “想和你看盐湖”


    他心想：其实去哪里都行。


    只要是你。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温翊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的明信片隔着衣服，烫着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楚屹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