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崔家公子
作品:《韫色过浓》 电光石火间,姚知韫心思已百转千回。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并未立刻追问霍抉之事,反而抬眸,目光清正地望向赵鹤羽,语气平淡却执拗地问:“不知孙姑娘……现下如何?”
赵鹤羽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淡淡道:“孙姑娘此刻想必已安然返回宴席,无需姑娘挂心。”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言,甚至未给姚知韫任何回应或谢恩的机会。话音甫落,便已干脆利落地转身,那袭深紫斗篷在竹影间一旋,顷刻便消失在来时的幽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姚知韫独自立在原地,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方才太子那番含义不明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疑窦与寒意。
霍抉回京了。
太子私下出现在崔家的书院。
一场看似寻常的迷路,背后或许藏着不止一方的算计。
而太子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有目的?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静如古井,深处却已凝起十二分的警惕。
此地,确实不宜再留了。
芙蓉上前和水轩的丫鬟低语两句,只那丫鬟会意颔首,转身朝后堂去了。不多时,先前引她们入内的管事缓步而出,手捧一只锦纹螺钿小盒,恭敬奉上。
姚知韫未作推辞,只略一颔首,芙蓉便上前接过。她随着管事另遣的小丫鬟往后门去,步履沉静,衣裾未起半分涟漪。
将出书院,过两道月洞门,却在回廊转角处,看见了崔景衡。
他正俯身和人低语,侧脸被廊下点起的灯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那光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在唇角打了个旋,竟让那张温润克制面容,无端生出几分难描的风流意态。
怪不得,孙颖会喜欢他。
似有所感,他忽地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姚知韫突然想到那句‘松烟浸骨韵偏奇,四百年来墨做肌’,只是她始终觉得那目光深处,残留着一缕未及敛尽的、雪夜望星般的寂寥。
他抬步走了过来,衣袂轻拂间带着清浅的松烟墨息,姚知韫隐约觉得他仿佛在此专侯,她欲转身离开,他却已温声开口。
“姚姑娘,请留步。”
嗓音清朗如玉磬轻叩,在暮色笼罩的廊下格外好听。
姚知韫转过身,看向崔景衡,微微屈膝行了礼,后退了两步,之前隔着纱帘,只知他风姿卓然,靠近了再看,他真的长得很好看,面容如江南烟雨润过的玉色宣纸,莹润里沁着月光般的清皎,鼻梁自眉心流畅地滑落,如一道分水岭,隔开两泓深潭似的眼,那眼睛生的极妙,焰尾微挑上扬,本是含情的弧度,却因瞳仁过黑,目光过静,反生出几分泉水般的清冽,眸光流转间,竟似有星子坠落,亮的惊人,也冷得彻底。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清瘦修长,夜风穿过庭院,衣衫上暗绣的云水纹,恍若水光流动。
“我代清慈院的孩子,感谢姑娘妙笔丹青。”他深深一揖,腰身弯成一道温雅的弧。
姚知韫眸光微动,侧身避过半礼,“崔公子言重了,不过一份心意,不值一谢。”
“心意最是难得。”他声音温和,却向前踏了半步,极淡的松烟墨香悄然漫开,“尤其是姑娘画中那破石而出的竹,题中那‘一蓑烟雨’的句子……实在不像深闺笔墨,想来姑娘心中自有丘壑。”
他话中有话。姚知韫眼睫微颤,抬起眼帘,正撞进他眸中那片深潭。灯火在他眼底碎成星子,那光亮背后,却沉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公子想说什么?”
崔景衡沉默了片刻。夜风卷起他天青色袖摆,银线绣的青竹纹明明灭灭。
“三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在清慈院,见过一幅裱在旧屏风上的字。”
姚知韫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笔意疏朗,转折处却藏锋,”他继续道,目光凝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与姑娘今日题画那手行楷……如出一脉。”
夜风掠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他年若得春风顾,亦向人间种绿枝。”崔景衡低低的念着,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温习过千百遍。
寒意,细细密密的,顺着她的脊骨爬上来。她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进掌心,留下月牙似的印痕。
“崔公子,”她抬起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究竟想说什么?”
崔景衡忽然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盏灯笼的距离,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失了血色的唇上,那总是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竟褪尽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近乎灼人的专注。
“我知你不易,若是你不愿——嫁入霍家,我或许有办法。”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僭越,姚知韫倏然抬眼,眸中惊愕如石子投入深潭。
“我知道这话唐突,”他眼底的温润彻底剥落,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来,“三年前腊月初八,清慈院东厢廊下,你俯身为一个啼哭的婴孩擦拭脸颊。那时你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木槿,花蕊里藏着一点雪。”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有慈悲,有风骨,有不为人知的棱角,姚知韫——”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
“我不是一时兴起。你若想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去江南,去岭南,甚至出海……我都能安排。崔家百年经营,总有一条路,可以让你干干净净地走。”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重,像誓言,也像哀求。
姚知韫静默了许久。
久到廊外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她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多谢崔公子美意。”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过冰的玉,清而冷,“只是小女的路,自己会走。”
姚知韫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砚台上,瞬间就化了,只余一点潮湿的凉意。
这些世家公子啊……
他们活在锦绣堆成的云端,看人间疾苦,都是隔窗赏雨——雨是真的,寒意却隔着一层。他们读圣贤书,习君子礼,说出的每句话都漂亮得可以裱进字画里。
可他忘了,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受众人追捧仰视,是因为他是崔家公子,是那累世的宦海沉浮,盘根错节的权势,才能让他从容地说出“我能安排”的底气。
他可曾想过,她跟他离开的境遇?从此活在一个男人的羽翼之下?失去自我的姚知韫又是谁?
他又凭什么以为,只要他伸出这双从未真正沾过泥污的手,她便该感激涕零地握住?凭什么以为,他那些“干净的路”,就比霍抉那条浸着血与火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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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更值得选择?
崔景衡竟有些遭不住姚知韫的目光。
那里很静,像深井的水面,没有一丝的涟漪,廊灯的光落进去,悄无声息地沉默,映不出半点波澜。
可偏偏,他就是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静里,辨出了一丝……讥讽。
是的,讥讽。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悲悯。
“崔公子,”
一道声音自身侧阴影中响起,不高,像凝着霜的刀锋,瞬间割开了浓稠的夜色,也将崔景衡抬起的脚步钉在原地。
霍抉缓步自廊柱后踱出,玄色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一块墨玉,在灯下掠过一线幽冷的寒芒,他并未看崔景衡,只是目光沉沉的落在姚知韫身上,如鹰隼锁定了归巢的羽翼。
姚知韫蓦然转身。
廊下灯火昏黄,夜色浓稠如墨,可那抹玄色身影劈开黑暗撞入眼帘的霎那,眼神倏然一亮,像寒夜荒原里猝然划过的流星,在眼底掀起一层浅浅的波漪。
他——回来了?
姚知韫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撞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身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刹,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像远行的舟终于望见了熟悉的岸。
他未出声,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她甚至没有犹豫,脚步便已迈了出去,行至他身侧,她略作顿足,便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那掌心的茧有些刺人,可偏偏她悬在半空的心,稳稳的落回胸腔。
霍抉轻轻一拉,她便静静的立在他的身后半步,是一副全然交付的姿态。
崔景衡的面色微白,袖中的手骤然握紧,直接泛出青白,他想说什么,可喉间如同被冰封,方才姚知韫那静水深潭般的讥讽目光,还烙在他眼底。
他怎么会以为她不愿意呢?那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她走向霍抉的步伐没有半分迟疑,那样的心之所向,无需言说。
可为何——霍抉频频向崔家暗示,他属意崔令瑄,就连一贯慎重的父亲都有了与之联姻的想法,有了霍抉,于崔家是极大的助力。
如今看来,他却是豁然开朗。
霍抉不过是借着崔家,给他们铺了一条名正言顺的路,崔家、崔令瑄甚至皇上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站在那里,以绝对占有的姿态,告诉他。
她是他的。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霍抉,落在姚知韫低垂的,温顺的侧脸上。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赐婚之前,还是更早,而他这三年小心翼翼珍藏于心的悸动,是否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笑话。
崔景衡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他甚至从未出现在她的选择里。
霍抉更是向前走了半步,走到崔景衡跟前,他比崔景衡略高了半头,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
“本侯的未婚妻,”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就不劳烦崔公子费心。”
崔景衡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姚知韫一眼,她在昏蒙的光影里,越来越模糊。
他甚至忘了读书人的礼节,踉跄着转过身。
一步一步,迈过冰冷的石阶,走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