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石竹图
作品:《韫色过浓》 她忍不住抬眼,隔着那道绘着云山烟霭的屏风,望向声音的来处。屏风滤去了具体形貌,只勾勒出一道挺拔轩昂的侧影轮廓,正与人从容交谈。
她正若有所思转过头,却瞥见身侧的孙颖,目光竟也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之上。
此刻孙颖的眼中,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仰慕,有追随,有一闪而过的光亮,但最终,那光亮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克制的、带着淡淡涩然的平静。
她很快垂下了眼睫,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唯有微微绷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并未平复的波澜。
姚知韫收回目光,心下恍然。
原来,率性如昌平伯府的孙大小姐,心底也藏着一轮不敢言明的月亮。而那道屏风,隔开的不仅是男女之席,或许还有更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姚知韫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唏嘘,旋即又沉静下来。这世间的身不由己,又何止孙颖一人?
屏风那头已逐渐热烈起来,崔景衡的一副《雪竹图》笔力遒劲,意境轻寒,率先被捧至高价,随后几位公子的诗作,画作也陆续有人应价,气氛被炒得热络,仿佛真是一场纯粹的风雅盛事。
姚知韫的目光再次落回面前空白的宣纸上。
她本无意参与,但一听到清慈院便有些犹豫了,“清慈院”是她七年前以母亲的名义捐献的,之所以叫清慈是因为她原先的名字叫做清辞,既然是给那些孤儿的,她想总是该出一份力的。
更何况,崔景衡方才特意言明:为护女眷清誉,今日所有出自闺阁之手的作品,无论诗词画作,事后皆由明德书院统一珍藏,绝不外流。此言既出,便解了最大的后顾之忧——笔墨不至于流入市井,成为他人品头论足甚至构陷的把柄。
若是还不放心,她也想最后出钱买下画作,心下最后一层薄冰悄然消融。
她不再犹豫。抬手,润笔,凝神。
笔尖触及纸面,并未作繁复勾勒,而是以淡墨起势,寥寥数笔,先定下嶙峋怪石的根基。随后换笔,蘸取稍浓的墨,腕底运力,笔走中锋,一节、两节……瘦劲的竹竿破石而出,挺拔向上。竹枝则用笔稍快,带出自然的弧度与顿挫,疏密有致。竹叶最见功夫,她用侧锋迅捷点染,或聚或散,浓淡相宜,仿佛能听见风过叶梢的飒飒清响。
不多时,一幅《石竹图》便跃然纸上。竹倚石而生,石因竹而活,一股孤高清韧、于寒岁中犹自挺立的气节,透纸而出。
画成,她并未搁笔。略一沉吟,于画卷右上留白处,以清隽行楷,题下一阕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笔搁回笔架,并未署名。
最后,她安静地坐回原位。
有仆役将那副《石竹图》小心捧起,绕过屏风,送至前厅,以供竞价。
画作与题词刚一亮相,原本嘈杂的席间,倏然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先是被那竹子吸引——不是常见的柔美丛竹,而是瘦劲孤直、破石而出的寥寥数竿。笔法简洁却力透纸背,墨色浓淡极具分寸,尤其是竹叶的撇捺,带着一股罕见的飒爽与韧劲,全然不似寻常闺阁笔墨的纤巧柔媚。
待目光移至题词,看清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句子,许多人的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崔景衡原本温和含笑的目光,在在触及画作时微微凝住。他仔细看了竹石的笔意,又默读了一遍题词,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深沉的欣赏。这画这词,气度不凡,果然是她,他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
画作是要收藏在明德书院的,自然也请来了品评的老先生,见此画此词,皆是眼前一亮,捻须不语,细细端详良久,他们见多了闺阁笔墨,大多带着脂粉气、匠气,如此有个人风骨与精神气韵的作品,实属罕见。
只有姚知韫本人,依旧安静地坐在原位,仿佛周遭那些压抑的复杂的目光,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最后,那副《石竹图》竟然拍出了一千八百两银子,被崔维瑾拍下,只是对于没有署名有些遗憾。
孙颖是个爽利性子,见席间气氛微妙,便拉了姚知韫起身,笑道:“里头闷气,我领你去瞧瞧这书院后头的梅园,虽未到盛时,也有几株早发的可看。”
姚知韫知她是好意,便含笑应了,两人带着贴身丫鬟,悄然离席。
明德书院亭台楼阁错落,曲径通幽。孙颖兴致颇高,一路指点景致。行至一处月洞门拐角,不料与一个低头疾行的捧茶丫鬟撞了个正着。
“哗啦”一声,茶盘倾覆,温热的茶水大半泼在了孙颖那身樱草色的裙裾上,顿时晕开一片深渍。
孙颖蹙了眉,看着狼狈的衣裙,颇觉扫兴。那丫鬟所在院落的管事嬷嬷闻声赶来,又是赔罪,又是恳请,她无奈,只能跟着下去更换衣衫。
这里便只剩下姚知韫和芙蓉两人。
突然有位丫鬟上前来,她终于缓缓转过了身。低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毫无波澜地看向姚知韫。
“姚姑娘,”她的声音干涩平板,“请随奴婢来,有人……想见您。”
她抬眸,冷冷地盯住前方那纹丝不动的青色背影,眸中惯有的淡色尽褪,凝起一片冰封的锐利。
是谁?
崔家?于家?还是那位心思难测的二皇子?抑或是……京中其他将她视为猎物或障碍的势力?
他们将她引到这无人之处,是想制造“意外”?是想“私下谈话”威逼利诱?还是想布下更不堪的陷阱,彻底毁了她与霍抉的婚约,乃至她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环境——最后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芙蓉身上。
“姚姑娘,请放心,”那丫鬟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的语调里强行挤出一丝安抚,却因刻板而更显诡异,“我家主人绝无加害之意。孙姑娘……亦会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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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在姚知韫耳中,非但不能令人安心,反倒平添了几分冰冷的威胁——仿佛在暗示,孙颖的“安然无恙”,竟成了要挟她顺从的筹码。
“既然并无恶意,”姚知韫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行这般鬼祟伎俩?孙姑娘与我,不过今日一面之缘。阁下何以断定,我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便懵懂踏入这不明不白的险地?”
她语调平缓,字字清晰,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将对方利用孙颖作质的用心,轻描淡写地揭破,并直指其逻辑的荒谬。
那青衣丫鬟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且尖锐地反问,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板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显露出底下的焦急。她大约是得了死命令,必须将人带到。见言语无效,竟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用强。
就在她抬步欲动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她身后的竹丛中悄无声息地掠出,快得只余残影。
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那丫鬟甚至来不及回头,后颈便遭一记精准而利落的手刀重击。她眼中惊愕尚未散去,人已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姚知韫瞳孔微缩,目光越过倒地的丫鬟,落在那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竹影晃动间,一位身披深紫色织金斗篷的男子缓步走出。斗篷厚重,边缘绣着繁复的云纹,虽大半身形掩于其下,但那偶尔随动作露出一角的明黄锦缎里衬,却让姚知韫心头骤然一凛!
姚知韫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只见明黄色……乃是御用之色。
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太子,赵鹤羽。
“姚姑娘,果然机敏过人。”太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雍容气度。
她心中念头飞转,崔家的明德书院,太子为何会在此处?若是受邀,方才雅集正盛时为何不见踪影?看他这般隐秘行藏,斗篷遮掩,显然不欲为人所知。这是……私下前来。
无数疑问与警惕瞬间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姚知韫迅速收敛心神,依礼微微屈膝,垂首道:“见过太子殿下。”
赵鹤羽在她身前数步处停下,并未让她起身。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仿佛能穿透那层恭顺的表象。待听清她平静无波的称呼后,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几近于玩味的微光。
“姚姑娘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霍将军……已回京,姑娘不如早些回府。”
说话间,他目光似不经意地向她身后的竹林更深处,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极其隐晦,却让姚知韫背脊陡然生寒。
太子这是在警告她?莫非……这竹林之后,或是她原本要被引去的地方,当真布着什么针对她的陷阱?太子此举,是偶然撞破,还是刻意前来……?
他提到霍抉,是想借此卖她一个人情?还是另有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