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黑火

作品:《韫色过浓

    “仔细着凉。”嬷嬷的声音温和如旧。


    姚知韫没有应声,只微微侧首,任由嬷嬷为她拢紧氅衣。


    “姑娘,在担心将军?”常嬷嬷的声音低了些,带上了试探。


    姚知韫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沉默,只是廊下的灯笼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将那本就凝重的神色衬得愈发分明。


    常嬷嬷轻叹一声,像是自语,又像宽慰,“


    “姑娘也莫太过忧心。八陉的于将军……与咱们将军,终究是有些旧谊的。危难之时,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哦?”姚知韫闻言,倏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常嬷嬷脸上。


    常嬷嬷垂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旧事:“同光十七年冬,东琅铁骑突至,八陉告急。京营的援军虽至,却……未能解围。最后是咱们将军,自北境昼夜奔袭千里,方稳住危局。”


    姚知韫心下一凛。


    北境到八陉,何止千里?风雪兼程,兵疲马乏,这对于幽禾来说,可不是一份人情而已。


    如此说来,于幽禾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姚知韫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那柔软的暖意之下,心思却如冰面下的暗流,转得更深、更急。


    姚知韫是骤然惊醒的。


    眼皮掀开,眼前是沉甸甸的、毫无缝隙的浓黑。帐子里一丝光也无,辨不清是几更天。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胸口下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睡意是彻底散了。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靠在冰凉的床柱上。


    她方才似乎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此刻回想,却连半点印象都没有,只剩心头一片空落落的怅惘,和脊背上未散的、粘腻的冷汗。


    她已很久不曾做梦了。


    刚来的那几年,她每天都做梦,梦到她死后爸妈的哭泣声,梦到她的葬礼上终于又见到了爸爸,他鬓角白发刺眼,背影佝偻着,望着她黑白照片冷冷出声,还梦到医院窗外的老槐树,和她终于找到的桂花树。


    那个时候,她懵懂的想,可能那不是做梦,更像是她的魂魄未安,总是想看看没有她的爸妈要如何过下去,看着他们哭泣,伤愈,解脱,重新回到生活的轨道上。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再做梦了,前世的种种,像一页彻底翻过去的书,连墨迹都淡的无从辨认了。


    可她还是固执地将这间卧房,依着记忆里的样子布置。床要靠着窗,窗边要留出空地,仿佛那里该有一张轮椅;厚重的帘幔要用吸光的棉布,密密实实地垂下来,隔出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黑暗的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妥帖地安放那份无处寄放的怀念,才能向这个陌生的时空无声地宣告——


    她曾那样真切地活过。在另一个世界,拥有过另一副骨血,另一段悲欢。


    那些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抹去的来处。


    夜色如墨,沁着入骨的寒凉。她静静坐着,直到指尖都变得冰凉,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黑暗里凝成一线微弱无形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霍抉现在在干嘛?也如她一般睡不着吗?


    此刻的霍抉背靠着一棵虬结的老树,黑色劲装,一只手搭于膝上。他闭着眼,似在假寐,眉宇间却无半分松弛,凌厉的下颌线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削。


    韫儿现在定是在睡梦中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带着一丝与周遭铁血气息格格不入的温软。白日里薛轻羽传来的密报,字句简洁,却在他心底烙下印子——她召见了沈知节,细细询问梓州矿脉、兵力乃至赋税细则。


    是在……担心他么?


    霍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心底那处最坚硬的冰封之地,仿佛被一泓暖流悄然浸过,生出细密的裂痕。涌上来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尽疼惜与隐秘骄傲的情绪。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心惊,又让他欣喜。只需一点蛛丝马迹,她便能顺着藤蔓摸到瓜秧,将那些隐藏在数字、地名与人事关系下的暗流,猜个七七八八。这份洞悉力,他曾在朝堂的老狐狸眼中见过,却从未在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身上得见。


    他竟是生出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触来。


    这认知让他胸腔里充盈着一种近乎战栗的愉悦。她的心思,哪怕只有一丝系在他身上,便如投入寒潭的石子,能在他心底最深处激起千层浪。她像个无声的执棋者,于千里之外轻轻落子,便轻易牵动了他全部的情绪——担忧化作动力,思念凝成归意,而她偶尔流露的关切,便是照进这杀伐之地唯一的光。


    他想回京了——


    不远处,薛轻羽带着十余名亲卫,三三两两倚着山石或树干歇息。甲胄相碰发出极轻的铿锵声,混杂着压抑的咳嗽与绵长的呼吸。更远些,是游弋的暗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地巡弋着这片暂时休憩的营地。


    万籁俱寂,却又杀机四伏。


    霍抉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冰冷月色,再无半分恍惚。那点因思念而生的柔软被妥帖收起,重新覆上属于镇北将军的冷硬与锐利。


    他将膝上长枪握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思绪彻底沉淀。


    夜色浓稠,山林死寂。


    薛轻羽的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悄悄潜回霍抉身边,压低了声音,“将军——,”


    “来了,”霍抉并未睁眼,只从唇间吐出两个字。


    薛轻羽立住身形,向黑暗中打出几个间接的手势——握拳、下压展开,霎时间,原本散落在各处假寐的亲卫无声弹起,身形已如猎豹般伏低,枕戈待旦,在枯枝与山石的阴影间布成一张沉默的网。


    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含糊的东琅俚语,一队东琅巡兵举着松明火把,粗蛮的拨开灌木,从他们从藏身之处前方不足二十步处走过。


    待那队人马行出视线,薛轻羽大手轻轻一挥。所有人幽灵般地尾随上去。


    霍抉的人马远远吊着那点晃动的火光,在崎岖山道上穿行约半个时辰,最终潜至一处隐蔽的山坳入口。前方火光骤增,人声嘈杂,显然不止一队巡兵。


    距离太远,看不清内里情形。薛轻羽以目光请命,霍抉微一颔首。


    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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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便悄无声息地隐身在山坳的制高点。


    山坳内火把林立,映出一片被强行开拓出的空地。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民夫正被皮鞭驱赶着劳作,他们用简陋的筐篓,从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搬运出某种沉甸甸的黑色块状物,堆积如山。


    难道是一座私矿?可这监守之人却是东琅人,东琅的人在大晋的疆土上开矿,于幽禾知道吗?还是他也参与了?


    为了一个私矿,东琅不至于陈兵十万在梓州,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霍抉的心思流转,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矿坑。


    只见一队民夫抬着满筐黑物,摇摇晃晃地走向霍抉潜伏的崖壁下方。那里已挖好一个浅坑。


    一个身着湛蓝色粗布短打的男人走入火光中心。他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动作僵硬地接过一支火把。


    火把的光芒猛地跳起,终于照亮了他的侧脸——自鼻梁至下颌,大半边脸布满狰狞的、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愈合的扭曲疤痕,状若鬼魅。


    几名士兵低头与鬼面人说着什么,距离太远,霍抉听不真切。


    鬼面男人毫无迟疑,将燃烧的火把掷入浅坑之中。


    “轰——!!!”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般的巨响陡然炸开!剧烈的震动甚至让数十丈外的霍抉脚下地面都为之猛然一颤。


    紧接着,一道暴烈到令人心悸的火光冲天而起,裹挟着无数碎石与泥土,如同大地愤怒的吐息,在夜空中拧成一道粗壮而狰狞的赤红火柱。


    再探头望去,原先那一尺见方的浅坑,在巨响中猛地膨胀、撕裂、塌陷,瞬息间化作一个直径逾八尺、深达数尺的焦黑巨坑!


    围在坑边来不及躲避的几名民夫,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如破布般甩出数丈,重重砸落在地。后背衣衫尽碎,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洇湿了身下的泥土。迟来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这才撕裂夜空。


    而那鬼面男人,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仿佛那不过是溅起些泥点。


    他转向一名身披东琅将领铠甲、满脸虬髯的壮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东琅将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大笑:“成了!真的成了!快!快马加鞭,报与费将军知晓!天佑我东琅!!”


    悬崖阴影中,霍抉的瞳孔骤然收缩,映着那道撕裂夜空的狰狞火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零碎的线索,东琅陈兵梓州便不再进一步,还有将领那诡异的耐心,在此刻便都说得通了。


    他们不是不进攻,只是在等,等这东西。


    这能将山石化为齑粉,让血肉横飞,若它一旦成功,装备于大军,届时,莫说八陉雄关,便是京城高墙,在那连绵不绝的火海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于幽禾?他根本顶不住。


    霍抉死死盯着远处烟尘与烈焰翻腾的巨坑,仿佛已能看见十万东琅铁骑,如山崩海啸般冲向关隘的场景,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猛然窜上颅顶,激起一身寒栗。


    大晋——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