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赐婚

作品:《韫色过浓

    夜风骤起,垂的廊下灯笼一阵摇晃,光影乱舞,将那满院的清辉也搅动起来,远处传来更夫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破了秋叶的凉,也敲在各怀心思的人心上。


    沈知节终于动了动,他将纸卷重新纳入袖中,可心底那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随即他抬起眼,看向姚知韫,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他熟读圣贤书却屡考不中,最后只能转学理学,自认也是小有所成,可他在她那套精算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最终他只是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姑娘,”只是这一礼比刚才显得尊敬得多了,他对她的轻慢,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姚知韫受了这一礼,没有避让,也没有故作谦辞,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在月色下,静谧也深不可测。


    霍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胸腔里那簇幽暗的火,愈演愈烈。


    他看着她眉眼间那抹不自知的,却流转的耀眼清辉,看着她笔下流出的让沈知节屏息的玄奥符号,看着她端坐灯影里,周身笼着一层他人无法触及的光晕。


    心底那个蛮横的念头,又一次攫住了他。


    他想将她藏起来。


    藏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想独占。一寸光,一丝神采,都不想分给旁人看见。哪怕这个旁人是沈知节,是他倚重的臂膀,是他亲自引到她面前的人,也不行。


    这念头来得汹涌,带着两世累积的偏执与失而复得后变本加厉的贪婪,烧得他喉咙发干。


    “散了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一些,微微沙哑。


    姚知韫闻言,便从藤椅里站起身,秋日的衣裙料子软,随着她的动作,流水般滑落,朝着霍抉与沈知节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别过,便转身朝内院走去。


    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裙裾拂过地面,留下一点淡淡的清茶香。


    沈知节袖中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直起身将声音压低,“将军——,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霍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姚知韫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得像此刻望不见底的夜空,所有的情绪都被那浓稠的墨色吞噬、沉淀。


    他守了两世,踏过血海与忘川,才终于又将她守回这尚且温热的时光。


    只是……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也涩了一分。


    只是他守回来的这个人,这缕魂,似乎比他烙在心底、反复摩挲过千万遍的记忆,要不一样得多。


    她熟悉的面容底下,是那片他从未真正窥见过的、浩瀚而耀眼的星图。


    她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着气护着的琉璃盏。


    她本身就是光源。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簇暗火,烧得愈发无声,也愈发……执拗。


    圣旨送到姚府那日,天光晴好。宣旨太监身着绛紫宫袍,手捧明黄卷轴,那特有的、抑扬顿挫如戏文念白般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里一字一句荡开,


    “……姚氏知韫,毓质名门,性秉柔嘉……赤衣侯霍抉,功在社稷,才堪栋梁……天作之合,特赐姻缘……钦此。”


    “姚氏知韫”与“赤衣侯霍抉”的名字,用最堂皇正大的天家口吻,牢牢绑在了一处。


    末尾那句“天作之合,特赐姻缘”,更是给这桩看着不合理的婚姻,盖棺定论。


    朱砂御笔,不仅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京中暗流涌动的流言蜚语上,更是斩断了不知多少双暗中窥探、蠢蠢欲动的手。


    英国公府,一片死寂,孙氏对着满室沉寂,颓然的倒在宽大的座椅里,她“为子娶妻谋财”的算盘珠子尚未拨响,倒是先惹上了冯家那块甩不脱的烂泥,苏姨母这些日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豁出脸面将事情闹到御前,最后她的平儿,堂堂英国公世子不得不娶一个六品官的女子为正妻,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而孙氏不仅没能拿捏住姚知韫那金山银海,反倒被宋昭彻底厌弃,关进了这怡德院,她嫁进国公府,半生谋划,她不图这空了的国公府,只盼望着她的平儿能平步青云,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所求皆空。


    而这一切的根源,孙氏眼底翻涌着淬毒般的恨意,连最后一丝体面也懒得维系。


    都怪姚知韫那个小贱人。


    还有苏家所存的那些心思,如今的姚知韫一步登天成了侯夫人,莫说拿捏,便是想再凑上前沾点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脸面够不够大,那枚代表旧约的玉佩,别说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在这煌煌天威面前,也不过是徒惹嗤笑,自取其辱。


    那满腹算计与不甘,也只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无声叫嚣。


    崔维明听到赐婚圣旨,将手中书折重重地撂在桌面上,案上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眼底阴晴难辨。


    “原来——如此。”声线沉冷,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怪不得霍抉应受崔维则之邀,又在朝堂上出声维护他,可他筹谋这一切,难道只为一纸婚约?


    还是圣上授意?还是霍抉有其他心思?


    若是有其他心思,怎么会娶一个孤女?他难道不懂,崔家能给的远远比圣上要给的多,圣上年迈,早晚是要退位让贤的,二皇子有崔家支持,若是再加上霍抉,那便更是如虎添翼,而霍家也能东山再起。


    看来是圣上对崔家起了心思了,想到这里,崔维明心底漫开了黏稠的寒意,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


    他漠然良久,才极慢地抬起眼,眸光已沉静如古井。


    “毕方,备车,去明德书院。”


    姚知韫接了旨,谢了恩,将那道沉甸甸的黄绫收好,秋阳正好,透过廊檐斜斜照下,晒得人肌肤生暖,却照不透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缓缓抬首,望向天际,碧空如洗,湛蓝得没有一丝阴翳,干净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的沟壑。


    哪有什么天赐良缘?不过是帝王心术权衡下的落子,是霍抉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的结果。这道圣旨,是护身符,却也是将他二人更紧密地绑上皇权与朝堂博弈战车的绳索。


    朝堂的暗流,从未停止,只会因利益格局的变动而更加汹涌诡谲。往后的路,不再是姚府后院的方寸清净,而是侯门似海,伴君如虎。她与霍抉,已是名副其实的夫妇一体,荣辱与共。


    他若步步高升,她便是诰命加身,风光无限;他若行差踏错,万丈深渊之下,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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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她一份。


    风息云散,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开始,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眼底静如深潭。


    圣旨颁下,满城皆知。


    姚知韫与赤衣侯的婚事,成了同光二十年秋末最轰动京城的谈资。


    有人艳羡孤女好命一朝飞天,有人揣测婚事背后的黄泉博弈,也有人暗笑霍抉竟然娶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些流言蜚语如秋风过耳,姚知韫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日子终究与从前不同了。


    常嬷嬷将院中诸事料理得滴水不漏,又新挑了四五个伶俐的丫鬟小厮,正在廊下跟着学规矩,步履声、应答声,错落有致地织成一片井然有序的低韵。


    沈知节那头也已将产业账册厘清脉络。如今她手中,除却母亲留下的铺面、田庄,更多了霍抉交托的那些——她名下多是京中及江南的铺面,涉猎绸缎、茶行、文墨诸业;霍抉交来的则多是北地的田庄、塞外的马场,乃至两条连通南北的商道。一南一北,一巧一稳,倒似无意间拼合出了一幅完整的商贸舆图。


    今日午后,秋光澄澈。


    姚知韫在书房见了沈知节。这是中秋宴后头一回正经议及商事。


    她没有寒暄,待沈知节坐定,便直接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檐下风铃:


    “西跨院已收拾出来了,那处有单独的门户,出入方便。往后你便在那边理事,名号我已想好——就叫‘归云楼’。”


    沈知节抬眼,静候下文。


    “归云楼内分三处:账房、采买、督导。”她指尖在案上虚虚一点,似在勾勒架构,“账房设两位总账,一位管账目清录,一位管银钱出入。京中所有产业的账房,一律移至归云楼当值。工钱比市面高出两成,但我要最好的人。须得住宿楼中,七日休一日,但账房不可空岗。”


    她顿了顿,续道:“各铺面只记流水细账,每日戌时末之前送至归云楼,由总账房统一核录,月终汇总结算。京外其他州府的产业,也依此例推行。”


    “采买一事,按行业专设人手。工钱亦可从优,唯有一个要求——寻到最优、价最宜的供货路子。”她抬眼看向沈知节,目光明澈,“沈先生是明白人,该知道‘源头活水’的道理。”


    沈知节微微颔首。


    “至于管治之道,”姚知韫语气渐沉,字字清晰,“我只八字:自负盈亏,独立核算。”她略向前倾身,窗光映亮半边侧脸:


    “各地所设归云楼,年盈利之中,我会拿出一成作为所有人的奖励,至于怎么奖,就一个原则,多劳多得。”


    言至此,她停下,目光静落于沈知节面上。


    “至于沈先生你,”她微微一笑,笑意淡而笃定,“我给你——所有归云楼产业净利的一成,当然,这是去掉其他分红后的数额。”


    书房内一时静极。


    廊下风过,竹帘沙沙。


    沈知节默然片刻,起身,长揖至地。


    沈知节那一揖,久久未直起身。


    宽大的靛蓝袖幅垂落在地,遮住了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那气息原本宁神,此刻却仿佛凝成了实质的丝缕,缠绕在他骤然停滞的呼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