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中秋

作品:《韫色过浓

    霍抉俯身,拨开小巧的铜扣,将箱盖轻轻掀开。


    里头并无珠光宝气,只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文书契纸,用青布带子束着,分门别类,清爽利落。最上面是一叠庄子的地契,纸色有深有浅;底下露出铺面房契的一角,墨迹清晰;再往下,是厚厚一叠田亩册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这些,”霍抉的指尖在那些文书上轻轻掠过,像拂过经年的尘与光,“是我在北边这些年,陆续攒下的一点产业。有庄子,有田亩,也有几处铺面。先前都是知节在打理。”


    他顿了顿,从文书最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梨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纸张挺括,边角齐整,每一张上都印着“四方钱庄”的朱红戳记。


    “这些银票,你也收着。”他将木匣轻轻放在姚知韫手边的小几上,动作自然得像递过一盏茶,“要用时,便让知节去取现。或是有什么想添置、想打点的,也尽可支用。”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他半生戎马积攒下的家底,而是一册看过的闲书,一包未用完的茶叶。


    姚知韫望着那敞开的红木箱子,又看看手边那匣沉甸甸的银票,一时没有作声。


    她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余波一圈圈荡开,半晌也静不下来。


    这不是椅前馈赠几匹缎子、几匣珠宝。这是庄子、田亩、铺面,还有不知数目但定然惊人的银子。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拼命搏杀换来的。


    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打开了,推到了她面前。这不仅仅是一笔财富,这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种近乎托付身家性命的联结。这份信任太沉了,沉得像秋天压弯枝头的果实,她看着,心里有些慌,怕接不住,也怕担不起。


    她还未从这沉甸甸的震撼里完全醒过神,霍抉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地像是说晚间要添一道小菜。


    “三日后,赐婚的圣旨也该到了,常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礼仪都熟,到时让她帮你张罗着。”


    “赐婚?”


    姚知韫倏然抬眼,前几日德妃娘娘忽然召见几位闺秀,她也在其列,当时只觉有些突兀,此刻那画面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德妃含笑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端详,问了几句家常,态度是说不出的和煦。原来根子在这里。


    她略一沉吟,便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从回京便径直住进了姚府。瓜田李下,就算当面无人敢置喙,背地里的口水怕早已能淹死人。多数人自然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霍抉,所有的非议与脏水,最终只会泼向她这个“祸水”或“不知廉耻”的孤女。


    即便他们日后成婚,这话只怕也不会好听。于她,是攀附权贵;于他,是恃强凌弱、侵占孤女家业。总有人能将一桩事,嚼出千百种不堪的滋味。


    可若是有了“赐婚”,一切便不同了。那是皇命,是天恩,不可违逆。或许还能博来不少的同情。


    他连这一层,都替她想好了,也安排妥了。


    姚知韫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那样坐着,身姿挺拔,面容平静,仿佛刚才几句话,只是交代了几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他像是早将前路可能遇到的荆棘碎石都一一踏平了,铺上了石板,只等她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为何?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上来。为何要为她思虑至此?为何要将身家性命如此托付?那答案隐隐约约,呼之欲出,却又沉在一层她暂时不愿、或不敢去深究的迷雾之后。那里有她熟悉的戒备,也有某种陌生的、让她心头发慌的暖热。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院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慌乱的搏动。霍抉还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又像只是这样看着,就很好。


    那目光太沉,那静默太长,那红木箱子和梨木匣子太实在——一切都像一张无声的、温柔的网,正缓缓收拢。


    她蓦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摇椅前后晃了几下。


    “我……我去准备些吃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也干了一点,像要急于打破这片快要凝固的安静。


    话未说完,人已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裙裾拂过深秋微枯的草尖,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一串仓促的、泄露了心事的足音。


    她没敢回头。只觉得背上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跟着,温温的,妥帖的,却让她从耳根到脖颈,都漫起一层不自知的、薄薄的红。


    想着常嬷嬷和沈知节都在,姚知韫便又多择洗了几样菜蔬。


    她想,既是中秋,又来了新人,总该热闹些才是。


    一个人的冷清是清静,一群人的冷清便显得凄凉了。


    她虽习惯了独自守着这宅院,却也记得幼时父母在时,逢年过节,厨房里蒸腾的烟气,还有父亲浑厚的笑声混在饭菜香气里,那种人间烟火、能把心都烘得软和起来。


    于是案板上便多了碧绿的荇菜,嫩黄的鸡蛋,还有一小碗泡发好的木耳。她系上素布的围裙,袖子挽到肘间,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菜倒进去,顿时腾起一股带着生机的香气,混着葱姜的辛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天色已全然暗了,天空墨蓝墨蓝的,像一匹刚染好、还未干透的厚缎子。天心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满天的星子便格外亮,也格外密,一颗挤着一颗,碎银子似的,洒得漫天都是。那月亮反倒成了陪衬,清清朗朗的一轮,光华温润,将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柔和的、水一样的静谧。


    姚知韫见天色好,便让小桃将席面直接摆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张大圆桌,几张藤椅,碗筷杯碟在星月光辉下,泛着细碎的、安静的瓷光。


    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放着两张矮些的方桌,几个粗瓷海碗,几把条凳,那是给做粗使伙计的仆役们预备的,他们都是爹娘留下的老人,从小也是看着姚知韫长大的,逢年过节,主家宽厚,总要叫他们也歇一歇,吃口安乐茶饭,


    往日里府里人丁稀少,主仆总干事一桌吃了,图个热闹亲近,今日人多,有客,便也分了主次,拉开一些距离。


    霍抉与沈知节依旧坐在原先的石凳上,聊着什么。常嬷嬷静静立在门边阴影里,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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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着什么规矩,又像在静静地听。


    不多时,月亮门里的光晕晃动了一下。


    姚知韫端着一只青花大盘走了出来。盘里是刚出锅的荇菜炒鸡蛋,碧绿衬着嫩黄,油光水亮,热气蓬蓬地往上冒,在清冷的星光月色里,腾起一团格外诱人的、带着镬气的白雾。


    那热气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的眉眼也熏得柔和了,褪去了平日的淡静,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将盘子放在星光下的圆桌上,直起身,望了望头顶的星河,又看了看围桌而坐或静立等候的几人,唇角轻轻弯了弯:


    “沈先生与常嬷嬷,二位初到姚府,可既然进了这道门,往后的日子还长,便是自己人,”她顿了顿,目光在常嬷嬷端凝的面容和沈知节沉静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是中秋节,团圆的日子。那些规矩礼数,咱们暂且放一放。”她说着,伸手虚引向空着的座位,“都请入座吧。随意些,自在些,过完了节,再说不迟。”


    姚知韫说着将一盘刚烙好的鲜肉月饼摆上桌,那月饼是苏式的,酥皮,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饼子烤得正好,金黄的底,微微有些焦脆的边,热气蓬蓬,混着猪油与葱姜的咸香,倒是将院子里过于殷勤的桂花甜,压下去几分。


    小桃和芙蓉跟在姚知韫的身后,端着几盘清爽的菜肴,一碗火腿冬瓜汤,汤色清凉,面上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子。


    霍抉坐在石凳上,手里托着一盏茶,是今年的秋茶,不算顶好,但焙火足,闻着有一股焦香,他没喝,只那么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叶子,像是瞧什么有趣的景致。


    沈知节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帮着风叔摆弄一盆晚开的菊花,话不多,偶尔应一声,声音也是平平的。


    常嬷嬷如何也不肯坐,也在不远处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习惯了风雪的松,她的目光,却不声不响地,把这院子里的人、物、光景,都轻轻地筛了一遍,最后落回姚知韫身上,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微微地的舒展开,这姑娘做事,有静气,不慌、不乱,像春水漫过石子,自有它的章法。


    小桃最是快活,端菜,摆筷子,步子又轻又急,像只偷了油吃的小雀儿。


    姚知韫则是淡淡的笑着,今年的中秋节,比往年要热闹很多,她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欢喜,说起来她是喜欢热闹的,只是以前身体不允许,后来是环境有约束。


    “都坐吧!”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家主般的妥帖。既给了新来者体面与接纳,也彰显了主人的宽厚。


    沈知节与常嬷嬷不着痕迹的望向霍抉,霍抉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两人便也不再推辞。


    常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她不再推辞,上前一步,敛衽一礼:“谢姑娘体恤。”便在那空位上端端正正坐了,腰背依旧挺直,神色却松缓了些。


    沈知节缓缓走过来,对姚知韫和霍抉分别一揖,声音平稳清晰:“谢姑娘,谢将军。”言罢,也在末座安静落座,姿态依旧规整,却不再显得那般疏离。


    而小桃和风叔本就习惯了过节的时候,和姑娘一起入席,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