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有两个春天？”兰贺也大着嗓子，“莫不成这鄂渚有双春？”


    “我看定是的，阿猫阿狗都在发春呢！”林朝一只手掩住半张脸，满脸不屑，“这里还有个修成人型的。”


    “哈哈哈……”


    一时间看热闹的百姓接连笑起来，那位纵马狂徒僵住了，又折返回来死死盯着林朝。他从未想到这位看上去温善的小姐竟会反击，还叫他说不出反击的话。


    “你……你！你骂谁呢！”他磕磕巴巴。


    林朝左看看右看看，摆出无辜样：“啊？你在说我吗？”


    “不是你还是谁！”


    “我有骂你吗？”她摊开手，耸耸肩，“我只是感叹春天的奥妙，有没有指名道姓。这位公子，你可别……”


    “对、号、入、座呀，嗯？”


    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索性从马上下来，朝着林朝步步逼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笑得温和，也一步步前走，“我也想问问你，按本朝律法，调戏妇女是打三十大板还是流放呀？”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分为三种情况，最轻也是犯奸未遂是徒刑或流放。”


    “第二则是诸色犯奸，杖刑或徒刑。”


    “第三种最为严重，”有人站在林朝面前，清朗的声音叮当，“□□罪，重重打一顿再丟流放。”


    登徒子破口大骂：“莫不成你是她的奸夫？你也配管小爷的事儿！”


    “好个奸夫□□，好一对苦命鸳鸯，我这就叫官来将你们绑去！”他大叫，“男的刺字，你个贱人沉塘。”


    “小门小户来的娼妇，不要脸，我给你机会是那你当人看……”那人还在骂骂咧咧，下一秒他就骂不出来了，“啊——”


    是林朝，她抄起白衣公子的鞭子，在空中用力甩了下。


    一声脆响，围观人都向后仰去，小流氓也往后退了几步。可惜他看不懂局势，骂的愈发难听——


    “你看，他们定是有奸情，要不然怎么会……”


    “你干什么！你……你干什么……！”


    “啊呃……啊——”


    林朝终于忍无可忍，也不在意古代没有正当防卫，更不顾及任微能不能保住她。抬手就是重重几下，冷声道。


    “这一下，是你调戏我。”


    啪！


    “这一下，是你侮辱我名声。”


    啪！


    小流氓疼得涕泗横流，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发出无意义的几个音节。


    “这一下，是你侮辱白衣公子的名声。”林朝抬手，“他脾气好，我可未必！”


    “不要……不要！我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我给你钱、给你钱，你放过我！放过我！”


    “啊啊啊——！！”


    随着鞭尾的破空声，还带起几片带血的衣料。


    她揉揉手，似笑非笑：“晚了。”


    “滚吧。”林朝扬扬鞭子，“难道你还想继续？”


    他立刻连滚带爬跑了，连马都没牵，围观群众也接连散开，拿余光瞟着他们。


    “多谢小公子。”林朝福身，“也为方才的失礼道歉。”


    “姑娘不必。”他微笑着，圆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你像极了我阿姐，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都是缘分，想来那位小姐也是妙人。”林朝细细观察他


    一席白衣，面料随着身体摆动显露出暗纹，不是如意花卉，也不是神兽祥瑞，而是松叶。腰间系着通犀带，罗衫白得轻薄，风儿吹过隐约能瞧见内衫的颜色——也是白的，只是比外衫略沉一些。两种白色交相辉映，如同新雪压旧雪。


    这么富贵的穿着，哪怕已经尽力掩饰，看上去也非寻常富户。


    白衣公子指着码头：“姐姐要去何处，是去码头么？我可送你一程，免得出了意外。”


    “正是，只怕麻烦你。”林朝往后退了步。


    他爽朗地笑了，林朝这才看清楚，在额前碎发的遮掩下，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叫她想起一句网上流行的话：他的眼睛是一场雾，越过雾，就是柏林的寒冬。


    清凌凌，冷盈盈。


    “姐姐是害怕我的眼睛吗？”他的笑容敛了些，“可我很喜欢呢。”


    “不曾……只是很特别，一定是，”林朝搜刮这好词佳句，不想叫这个少年伤心，“一定是你父亲母亲早早做的记号，也是不同于他人的证明。”


    “哈哈哈……”


    “姐姐不知，我的哥哥、母亲、舅父和外祖父都是灰眼睛。”他带着林朝朝码头走，语气俏皮，“只需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母亲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


    “姐姐是鄂渚人吗？”


    林朝一愣，随后回答：“我不是，我是来此做生意的商人。”


    “哇！”


    她以为少年脱口而出的感叹是谴责，可惜这是错觉。她听见他说：“和我的阿姐一样，我的阿姐一手操办我们家的产业，她要是见到你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突然语调下落，就像是被泼了水的小狗：“可惜外祖父在考验她，她来不了。我要到这里来要做好久的船呢，特别就特别久，久到好像过了一年。”


    林朝正要询问，他就抢先到：“姐姐要去见什么人，我要见一个重要的人。”


    “我吗？”


    “一个能决定我生意生死的人，我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于我而言分外重要。”


    突然他向后退去，和林朝招手：“再见了，我们以后会见面的！”


    “再见。”


    “小姐，”春知探出头，“他看上去不简单。”


    “能坐很久的船来鄂渚，衣着也是极佳的，他的腰带最特别，是通犀带。”兰贺望着不远处的商船，“家里还做生意，灰色眼睛……”


    “他是哪个小国来的，只有混血才有可能是灰眼睛。”


    “我们以后会见面的？”林朝反复念着这句话，什么叫做，他们以后会见面的？这个白衣小孩，到底是何方神圣？


    【朝阳，加油！加油！】


    小嘴巴，闭起来^-^


    【你脾气好差。】


    你是第一天知道吗？不是吧。


    【不是，但是你总会刷新我认知的下线。】


    没关系，我下次还会更过分，我就喜欢收拾人。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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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你害怕了？


    【宿主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最先漫上来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拼命抬头想要看到她愤怒破防，却只看到她及其冷静的神情，以及随之而来的下一巴掌。】


    我满意了。


    市舶司衙门偏厅，任微领着林朝越过三重院落，最后再一扇门前驻足：“林小姐在此稍等，这处便是知州暂理公务的所在。我先进去通报一声，您稍等。”


    说完他便小心敲门，里头传来一声应答，声音苍老有力。


    这是知州？可知州年纪不是不大么？


    林朝微微颔首，看着木门合上。她仔细打量这院子，假山怪石、矮松腊梅一应具有。若是说是后世那个出名的景点她也是信的。市舶司当真是富贵窝，摆在道上的瓷器尽数是精品。


    不肖多时，任微拉开门，对着她点了点头。


    林朝学着少时看的宫斗剧，一路上低头，有限的视线里陈设简朴，最多的便是书架。地上还有来不及处理的各类纸张，写满了字。旁边跪着几个绿衣官员在整理，最后穿孔缝定成册。


    在往里走又一扇屏风，任微给了她个“等着”的眼神，放轻放碎步子进去了。


    依稀可以看见几个人影，还有些低低的讲话声，不外乎“税率”“蕃帮商人”“天家采买”……


    里面的声音听了，接着任微就探出脑袋，对她点点头，这就是成了。


    到了案前林朝才敢抬眼，哪里坐着一位青年官员，灰衣布履，衣服上绣着竹子。这样式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任微躬身行礼：“知州，人已带到。”


    知州挥了挥手，他便后退着往外去了。


    这一方安静，男子在纸上哗哗写着什么，一旁的几个红衣官员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绕路知州清净。


    “多谢知州。”一位年近最大的老头双手接过，“我等便退下了，不打扰知州务工。”


    余下几人接连表态：“知州，码头那边还有事务等着处理，我也退下了。”


    “茶司也有要事和任大人商议，下官……”


    “嗯。”


    他头也不抬，一个字就叫这儿重新归于平静。


    待到凌乱细微的步子远去，他也没有抬头。林朝也不着急说话，所谓“事缓则圆”，她不会主动出击。


    只是看着窗外的几颗修竹，零错交织，栖有鸟雀叽喳。


    莫约过了一盏茶，他放下毛笔，抬起眼来。


    林朝浅浅一礼：“民女林朝见过知州，大人万福。”


    他没有叫她坐，端起茶盏抿了口润喉，淡淡道：“任微今日一来就禀报我，说你可制一种新茶，世间绝无仅有。”


    “是。”


    茶盏落桌，一声轻响。


    “世间仅此一份？”他语气平平，说的却不是平常话，“大虞朝茶品千万，北苑官焙的龙凤团茶、双井白芽、龙团胜雪，哪一样不是名动天下？你一个渡云的普通茶商女，凭的是哪一点？”


    林朝明白，他的意思是：凭什么说自己的茶世间独一份？


    阳光洒下，知州的影子无限大，林朝则小小一团站在他面前。只肖一根指头，便可将她推倒，再无翻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