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图穷

作品:《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偏殿。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监国朱常沅端坐案后,神色平静。太监韩赞周垂手侍立一旁,另一侧是靖安司副指挥使。这里没有朝臣,只有最核心的君臣三人。


    副指挥使躬身,双手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供状,以及一份长长的名单。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但纸上记载的内容,却透着诏狱深处特有的阴冷气息。


    朱常沅接过,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目光看向副指挥使:“都问清楚了?”


    “回监国,罪臣焦链对所犯之事,俱已招认。”副指挥使的声音平稳无波,“他供认,因不满新政,尤恨章旷督师在浙省所为,损及其门生故旧、乡党利益,自恃两朝老臣,心怀怨望。方国安不满朝廷任命,暗中与其联络,许以重利,焦链遂利用在朝中故旧关系,探得朝廷调兵遣将之些许风声,并以私人渠道暗示方国安早做准备。施琅将军南下路线泄密之事,他虽未直接经手,但承认曾与兵部职方司主事王昌(已自尽)多次议论东南兵事,无意间泄露朝廷有意调动新军南下之意图……”


    “无意间?”朱常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其供状中确如此辩称,谓酒后失言。然经靖安司详查,其与方国安往来密信中,多有暗示朝廷动向、诋毁章督师之语,并收受方国安所赠金珠、古玩。人证、物证、书证皆在,其‘无意’之说,实难自圆。”副指挥使略顿,补充道,“至于方国安悍然举兵,他自称始料未及,深为悔恨。”


    朱常沅不置可否,翻开供状,目光快速扫过。字迹工整,情节“详实”,从“忠君”到“误解”,从“旧谊”到“悔悟”,逻辑清晰,几乎可直接明发天下,作为定罪铁证。显然,焦链“想通了”,也“写全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名单分类清晰:一类是与焦链“过从甚密”,曾屡次非议新政、攻讦章旷、甚或对监国本人“颇有微词”的官员,多为科道言官、部院中下层官吏及少数地方“老臣”;一类是与焦链议论“东南兵事”,担忧“武臣坐大”的将门或兵部官员;还有一类,是与焦链有同乡、同年、同门之谊,且对朝廷近期举措“似有不满”的士绅代表,其中不乏几位江南有清望的名士。


    名单触目,若按此拿人,足以震动整个南京官场。


    “这份名单……”朱常沅抬眼,看向韩赞周。


    韩赞周上前半步,声音低沉清晰:“回皇爷,老奴与副指挥使仔细核验过。名单上之人,确与焦逆往来甚密,其中多有非议新政、结交边将、议论朝政者。然,是否皆与方逆之事有涉,尚需逐一甄别。焦逆攀咬,或有不实,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此戡乱用人之际,朝中若有二心,或首鼠两端、摇惑人心者,确需整饬,以正视听,以固国本。”


    话既点明名单“可用”,又暗示“宁严勿纵”之必要,更将决断之权恭敬奉还。


    朱常沅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单上轻叩。烛花噼啪一爆。他知道这是双刃剑。用得好,可借此将朝中那些阳奉阴违、对皇权不够驯服、对前线掣肘的势力,进行一次整肃,立威树信,为日后施政扫清障碍。用不好,或打击过宽,则易引发朝野恐慌,反伤稳定,甚至干扰前线。


    “焦链,终究曾是部院重臣,两朝老臣。”朱常沅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其罪,当如何?”


    副指挥使躬身:“通敌泄密,依《大明律》,当凌迟,家产籍没,亲属流放。其所攀咬名单之人,臣等当逐一核查,有实据者,依律严惩;查无实据者,或可从轻发落,以示天恩。”


    “天恩?”朱常沅轻笑一声,笑意无温,“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却有人通敌卖国,摇唇鼓舌,此与谋逆何异?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外面沉沉夜色。杭州战报,方国安困兽犹斗,败局已定。朝中,也需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震慑人心,统一意志。


    “焦链,罪大恶极,不容宽贷。”朱常沅转身,语气斩钉截铁,“着三法司、靖安司会审,速定其罪。不必待秋,审明后,即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其家产,悉数抄没,充作平叛军饷!其子嗣,年十六以上者,流琼州,永不得赦;十六以下,没入官奴。余者,依律处置。”


    韩赞周与副指挥使心头皆是一凛。凌迟,抄家,流放……毫无转圜。监国这是要以焦链的人头与家族,祭旗立威。


    “至于这份名单……”朱常沅回案前,拿起名单,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名字。其中有些人,是喜好清议的言官;有些是地方利益代言;还有些,不过是些庸碌之辈,发发牢骚。


    “韩伴伴。”


    “老奴在。”


    “名单所涉人等,你与副指挥使仔细甄别。凡有实据证明与焦链、方国安逆党确有勾结,或曾收受好处、泄露机密、诋毁朝政、阻挠新政者,无论官职,一律革职拿问,严惩不贷!证据不足,但确曾妄议朝政、结交边将、心怀怨望者,视情节轻重,或降职,或外放,或勒令致仕,永不叙用!其余风闻奏事、偶有怨言者,予以申饬,令其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冰冷清晰,字字如锤。不搞扩大清洗,亦不放过隐患。重点打击确有实据者与死硬反对派,警告分化中间派,小惩无关紧要的“清流”。这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手术。


    “此事,由你二人督办。要快,要准,更要稳。不可牵连无辜,引发动荡,亦不可放纵奸佞,留有后患。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也不能太平无事。” 朱常沅目光落在韩赞周身上,带着深意。


    韩赞周深深躬身:“老奴明白。定当秉公办理,既肃奸佞,亦安人心,绝不使朝局生乱,有负皇爷重托。” 他知晓,这是监国对靖安司,也是对他的一次大考。办好了,靖安司权柄更固;办砸了,或借机排除异己致怨声载道,他的下场未必好过焦链。


    “去吧。”


    韩赞周与副指挥使无声退下。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烛火。朱常沅坐回椅中,拿起另一份奏报,是章旷自杭州发来的最新军情,汇报了方国安收缩兵力、王之仁态度转变、施琅持续袭扰等。他仔细看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仿佛能闻见前线硝烟。


    朝堂暗流需雷霆震慑,前线战事需精准推动。内外交织,方是御世之道。他相信,当焦链被千刀万剐的消息传开,朝中那些摇摆、观望、暗中使绊子的声音,会沉寂许多。而当前线捷报传来,他的权威,将无人再敢质疑。


    只是,这肃杀之气,是否会蔓延过江,影响浴血将士与盼安百姓?朱常沅的目光,再投窗外无垠夜色。他知道,有些代价,必须付。有些路,注定要以鲜血与恐惧铺就。他要的,是一个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朝廷,一个能支撑他重整山河的政权。为此,他不吝成为一些人眼中的“严主”。


    杭州,钱塘江南岸,萧山旧营。


    曾经作为进攻跳板的营寨,如今是方国安收缩兵力后的核心大营。营垒更固,壕沟更深,栅栏更密,哨塔林立,一副持久固守架势。然营中气氛,一日低落过一日。


    粮食始行配给,酒肉早绝,干饼咸菜亦见紧缺。伤兵营日夜呻吟哀嚎,缺医少药,天寒伤口溃烂,气味难闻。更可怕是流言,如疫病蔓延。


    “听说了吗?王大帅(王之仁)带好几万人,从西边打来了,说要连方大帅一起剿!”


    “胡吣!是朝廷援兵,北面西面都来了,好几路!”


    “嘉兴那姓施的杀神,天天在咱后头捣乱,运粮的刘把总昨儿又没回,怕是……”


    “富阳撤回来的兄弟说,马将军(马成)也吃了亏,死好些人……”


    “这仗还能打?杭州城跟铁打的似的……”


    “小声点!不要命了!让督战队听见,脑袋搬家!”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凝。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心寒。方国安坐主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似老了十岁。曾不可一世的骄横,已被焦虑、暴躁与一丝难察的惶恐取代。


    “大帅,粮草只够五日了。” 管粮军官声颤,“后续粮队被官军游骑袭扰,十停能到三停便好。将士们已开始杀骡马……”


    “富阳那边呢?马成到哪了?”方国安打断,声嘶。


    “马将军已弃富阳北返,但……但途中遭王之仁所部小股骑袭扰,行缓,昨日才过临浦,距此尚有百里。且王之仁主力似有东移迹象,恐欲截断马将军归路。”


    “王之仁!老子早晚将你碎尸万段!”方国安一拳砸案,木屑纷飞。他最后悔,便是未在金华先下手除了这小人。


    “大帅,如今之计……” 幕僚胡先生脸色亦难看,“杭州急切难下,粮草不济,王之仁倒戈,施琅袭扰,朝廷援军渐至……我军已陷重围,若再迟疑,恐……”


    话未尽,意已明。


    “撤?”方国安眼中血丝更密,“往哪撤?回宁波路,施琅在嘉兴虎视,王之仁这狗贼卡中间。往南?南是海,是黄斌卿那海盗!往东?东是大海!往北?北是长江,是朝廷地盘!”


    “或可……尝试与章旷……谈判?”一将小声提议,见方国安杀人目光,立刻缩回。


    谈判?方国安心中苦笑。檄文发了,仗打了,监国也骂了,现在去谈,与送死何异?章旷会受?朝廷会受?便受,自己下半生也完了,最好结果不过圈禁至死。


    帐中再陷死寂,唯炭火噼啪与粗重呼吸。


    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喧哗。


    “报——紧急军情!”一探马滚进大帐,浑身尘土,满面惊惶,“大帅!不好了!宁波……宁波急报!”


    “宁波怎了?!”方国安猛地站起,不祥预感攥紧心脏。


    “是……是舟山黄斌卿!”探马声颤,“他……他派船队封了宁波出海口,还上岸占了镇海炮台!国梁爷派人去问,黄斌卿说……说奉朝廷密旨,剿……剿抚并用,让咱……让大帅您速速罢兵归降,他可代为向朝廷求情,否则……否则就要断咱海路,打宁波!”


    “什么?!”帐中哗然。


    “黄斌卿!这背信弃义的海盗!王八蛋!”方国安只觉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退路,或者说心里隐约指望的、万一陆上不行还能从海上溜走的退路,竟被黄斌卿这看似中立的渔翁,抢先一步堵死!且以如此冠冕堂皇、落井下石之态!


    “大帅!大帅保重!”左右急扶。


    方国安推开搀扶,胸膛剧起伏,双眼赤红,如濒死野兽。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侧翼受敌,粮道被断,盟友背叛,今连最后退路亦被掐断……真正的图穷匕见,山穷水尽。


    绝望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但他骨子里凶悍疯狂,也在绝望刺激下,达至顶点。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嘶哑扭曲,带无尽怨毒疯狂,“都不给老子活路!都想老子死!那老子就拉你们一起死!”


    他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狰狞面容:“传令全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把所有粮食做了,让兄弟们吃饱!老子不要宁波,不要退路了!老子就跟章旷,跟杭州,决一死战!打破杭州,抢钱,抢粮,抢女人!打破杭州,才有活路!破城!”


    疯狂咆哮在帐中回荡,诸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恐惧绝望。他们知,大帅这是要孤注一掷,行最后绝望冲锋。而目标,便是那座他们围攻多日、付出惨重伤亡却依然屹立的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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