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败兆初显
作品:《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 宁波舟山港口,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海水染成金红色,也映照在黄斌卿那张饱经风霜、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他站在自己那艘高大的福船船头,看着几艘吃水明显深了许多的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北而去。船上是刚刚交割的粮食、布匹和一批火药,而换来的,是方国安留守族弟方国梁几乎掏空府库送来的一箱箱白银,以及几封言辞恳切、许诺日后必有厚报的密信。
“镇台,这买卖……做得过吗?” 身旁一名心腹头目望着远去的货船,低声问道,“方国安在杭州打得不太顺,还分兵去打富阳,王之仁那老滑头也靠不住了,咱们这时候还卖给他粮食火药,万一朝廷……”
“万一朝廷赢了,找咱们算账?”黄斌卿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老子卖的是粮食、布匹,是火药,可不是刀枪火炮。这些东西,宁波的商户也能卖,海上的私贩也能卖,凭什么老子不能卖?他方国梁出得起银子,老子就卖。至于卖给谁,老子怎么知道他是自己用,还是倒手?宁波如今还是他方家的地盘,老子一个跑海的,能拦着不让买卖?”
他拍了拍船舷,语气轻松:“再说了,朝廷赢了,那也是他章旷、他施琅的功劳。咱们舟山水师,一没跟朝廷作对,二没打劫官船,三还帮着巡海防盗(虽然主要是防同行),朝廷凭什么找咱们麻烦?顶多到时候,咱们再‘捐献’一批粮饷给朝廷劳军,不就行了?”
“可若是方国安赢了呢?” 另一名头目问。
“赢?”黄斌卿嗤笑一声,望向西边杭州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暗,“老子看,悬。方国安打仗是有点本事,可这次对上的是朝廷,是章旷那个狠角色,还有施琅那帮不要命的新军。听说镇江、江西的兵也在往这边赶。他方国安就算能啃下杭州,也得崩掉几颗牙。到时候,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无论谁赢谁输,他黄斌卿只想确保自己这条船,能在这片越来越混乱的海域上,继续安安稳稳地驶下去,并且,最好能捞点好处。
“镇台,福建那边有信到。” 一名亲兵捧着封信快步走来。
黄斌卿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郑家那位爷也听到风声了。问咱们这边情况,还说若需援手,可以‘商量’。哈,商量?怕是等着捡便宜吧。回信,就说浙东热闹得很,方大胡子和朝廷正掐得欢,咱们舟山小门小户,不敢掺和,只好做点小买卖糊口,请郑爷多多关照生意。”
他收起信,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巡逻,特别是往北到长江口,往南到台州外海这片。方国安的船,可以放进来补给,但得多收银子。朝廷的船……暂时别招惹。另外,派几条快船,盯紧了杭州湾,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黄斌卿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个最合格的渔翁。他甚至开始盘算,若是方国安败了,那些逃到海上的残部、船只,他能“收留”多少;若是朝廷水师要追剿,他能不能从中斡旋,再捞一笔;或者,趁机向朝廷谋求升个一官半职?
杭州,钱塘江畔,叛军大营。
气氛与黄斌卿船上的轻松截然相反,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中军大帐内,方国安面色铁青,听着接连传来的坏消息。
“大帅,马成将军从富阳送来急报,城中粮秣财物已搜刮一空,但……但富阳乡民抵抗甚烈,夜间多次袭扰,我军驻守部队死伤百余人,士气低落。且富阳小城,所获钱粮,不足以支应大军久战。”
“大帅,绍兴方向急报!金华王之仁所部前锋已抵达绍兴外围,与我监视绍兴的三千兄弟对峙。王之仁派人传话,说……说奉朝廷旨意讨逆,让我军立刻缴械投降!我军将士愤慨,但王之仁兵力占优,且绍兴城头守军亦有异动,似有出城夹击之意!马将军请示,是否放弃富阳,回师与主力会合,或南下应对王之仁?”
“大帅,后方粮道再次遭袭!这次是在梁湖附近,一股官军骑兵突然出现,烧了我军三座临时粮囤,护粮的五百弟兄死伤过半!领军的是个姓陈的参将,看旗号是施琅的人!他们来去如风,咱们的骑兵追之不及!”
“大帅,杭州城今日又打退了我军三次进攻,滚木礌石、金汁沸汤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弟兄们死伤惨重,云梯、冲车毁了好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方国安和帐中诸将心头。顿兵坚城,师老无功;分兵掠地,所得有限,反陷泥潭;后方粮道,屡被袭扰,军心浮动;观望的“盟友”王之仁,不仅没来帮忙,反而露出獠牙,要捅自己一刀;侧翼的施琅,像一条毒蛇,不断游走,伺机咬上一口……
“够了!”方国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跳起,他额头青筋暴跳,眼中布满血丝,连日来的焦虑、愤怒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王之仁!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老子誓杀汝!” 他咆哮着,如同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帅息怒!” 幕僚胡先生连忙劝道,“眼下局势,确对我不利。杭州急切难下,王之仁倒戈,施琅袭扰,我军粮草渐乏,久战恐生变。为今之计,或当……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往哪避?”方国安喘着粗气,“回宁波?施琅那狗贼堵在嘉兴,王之仁这小人卡在绍兴,回得去吗?去打王之仁?杭州城里的章旷会眼睁睁看着?分兵?老子现在还敢分兵吗?!”
帐中一片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安和动摇。开战时的锐气和侥幸心理,在连日攻坚受挫、后院起火、盟友背叛的打击下,已消磨大半。一股颓丧的气息,在军中悄然弥漫。
“大帅,” 一名老成些的将领犹豫着开口,“杭州城高池深,章旷守备严密,强攻恐非上策。不若……暂退一步,先集中兵力,击破王之仁,打通回宁波之路,稳固根本,再图后计?”
“撤?”方国安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老子数万大军,围了杭州这些时日,死了这么多弟兄,现在灰溜溜地撤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方国安?朝廷会放过我?章旷、施琅会放过我?一旦撤退,军心必散!说不定未到绍兴,大军就溃了!”
他说的也是实情。此刻撤退,风险极大,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溃败。
“那……可否派使者,与章旷……议和?” 另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道,“毕竟,大帅起兵,也是迫于无奈,只因朝廷听信谗言……”
“放屁!”方国安破口大骂,“檄文都发了,仗都打成这样了,还议和?章旷恨不得生啖我肉!朝廷更不会放过我!议和,就是找死!”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和不能和。帐中再次陷入难堪的沉默,只有方国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轻响。
良久,方国安眼中的狂躁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嘶哑:“传令给马成,富阳不要了!让他立刻放弃富阳,焚烧城池,带上所有能带走的钱粮,速速率部北上,到临浦一带与我主力会合!告诉他,动作要快,小心王之仁的拦截!”
“再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停止大规模攻城。多挖壕沟,加固营垒,做出长期围困的假象。多派游骑,遮蔽战场,谨防杭州守军出击。”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决绝,“把咱们从宁波带来的金银,拿出一部分,分赏各营,特别是前些日攻城死伤重的营头。告诉兄弟们,再坚持几日,等马成回来,等后方粮草运到,破了杭州,金银财宝、女人土地,应有尽有!有敢动摇军心、私自后退者,斩!有敢言退者,斩!”
他要收缩兵力,固守待变,等待马成回来,也等待一丝渺茫的转机——比如,朝廷内部生变?或者,施琅、王之仁之间发生矛盾?又或者,能侥幸找到杭州防线的破绽?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希望都很渺茫。但此时此刻,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已经押上了所有赌注,只能硬着头皮,期待下一张牌能出现奇迹。
南京,靖安司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气息。最深处的一间刑房里,焦链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早已没了昔日浙直总督的威仪。仅仅几天时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神情麻木。
铁门哗啦一声被打开,几名靖安司力士簇拥着一位穿着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靖安司副指挥使同知。
“焦大人,这几日,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焦链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怨毒、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当靖安司的人拿着兵部职方司那名“自尽”主事的“遗书”和几封截获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的密信抄本找上门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证据或许并不那么确凿到无可辩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监国需要震慑朝野、杀鸡儆猴的时候,在方国安造反需要追究“责任”的时候,他焦链,这个曾经力主招抚、与方国安“过从甚密”、又对新政多有抵触的前浙直总督,就是最合适的那只“鸡”。
“老夫……无话可说。”焦链声音沙哑,带着认命的疲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焦大人这是不肯认了?”副指挥使同知蹲下身,凑近一些,低声道,“方国安在宁波发的檄文,里面好些话,跟焦大人您之前上的某些奏折,还有私下里跟人发的牢骚,可是像得很啊。兵部调兵的文书,怎么就那么巧,刚到方国安就知道了?施琅将军的行军路线,怎么就那么巧,被人摸得一清二楚,沿途袭扰?焦大人,您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浙江那边,更是老部下不少吧?您说,这些事,要是深究下去……”
焦链闭上眼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不是方国安,没有造反的胆子,但一些怨言,一些“提醒”,一些出于自身利益和理念而对章旷新政的抵触,以及对方国安某种程度上的“同情”和暗中通气,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方国安造反、朝廷需要彻查“内应”的当下,就是催命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公公让下官给焦大人带句话。”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毒蛇吐信,“焦大人是两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焦大人识时务,有些事,可以到此为止。焦大人的家人,韩公公也会代为‘照顾’。否则……诏狱里的花样,焦大人想必是听说过的。这通敌、泄露军机、勾结逆藩的罪名,可是要株连的。”
焦链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株连……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家族……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简单。”副指挥使同知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焦大人只需写一份供状,承认自己因不满新政,对章旷章督帅怀恨在心,又感念旧情,一时糊涂,被方国安所惑,泄露了一些朝中无关紧要的消息,并无助逆之心。如今幡然悔悟,愿受国法处置。另外,再列一份名单,是哪些人曾在你面前对朝廷、对新政、对章督帅颇有微词,甚至与方国安有过来往的……焦大人门生故旧多,想必知道不少。”
焦链如遭雷击。这不仅仅是让他认罪,更是要他攀咬,将朝中那些同样对新政不满、与他有交情、甚至只是发过牢骚的官员,都拖下水。这是要借他的人头和供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既坐实了方国安造反是“朝中有人”,又狠狠打击反对新政的势力,为章旷和监国接下来的举措扫清障碍。
“你们……好狠……”焦链惨笑,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无论写或不写,都难逃一死。写了,身败名裂,还要连累“朋友”,家人或许能苟活。不写,自己受尽酷刑而死,家人同样难逃株连。
“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铁门再次轰然关闭,将焦链和无边的黑暗、绝望一起锁在了里面。
诏狱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对等候的属下吩咐:“看好了,别让他寻短见。笔墨纸砚给他,让他好好想,好好写。韩公公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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