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我真不想当魔头的师妹》 人性,人心。
虞花暖看得太多。
正如她清楚地知道,他们手持火把来等她,是昏暗中的一点真。可真正看清她手中的把头腰牌时,那点真就会重新沉入混沌之中,消散无踪,变成写满了心机和算计的试探。
正如她此前所想。
哪里有压迫。
哪里就有……暴民。
而她所有的话语,都在指引他们做一件事。
他们唯一,也是最能够威胁到她如今地位的一件事。
罢工。
没有把头会不怕这一招。
因为檀宣作坊一旦真的停摆,紫金檀宣的供应断了,八大神庙需要檀宣的时候供应不及,一旦问责下来,负责作坊的玄峰长老的雷霆之怒便会全部落在把头一人身上。
而众所周知,通明殿的那位玄峰长老,除却见到了灵石和真金白银,其余时候,绝非好相与之辈。
如此贪财之人,若有人敢阻了他的财路,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既然这位小虞把头话里话外都不愿意将偷卖檀宣的生意给大家分一杯羹,那便也不要怪作坊里的大家不太客气。
过去的那点儿帮忙,那点儿温情?
她不会觉得,靠这点儿恩德就可以让大家对她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吧?
毕竟她自己都说了。
这个世界上,处处是豺狼。
小姑娘啊,就让檀宣作坊来教你做人的道理吧。
……
所以小虞把头上任的第一天,檀宣作坊罢工了。
消息十万火急地递到通明殿,却被早就候在这里的叶云行悠哉游哉拦下,笑眯眯说这就立刻告知师尊,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许是新来的把头不懂事,等他向师尊禀报完,就自己走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千万不能让作坊的大家受苦。
递消息的工友感动不已,速速回了作坊,翘起了二郎腿,哼起了小调,只等小虞把头的受难之时来临。
他们在等。
虞花暖也在等。
而叶云行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不过短短半天,叶云行便传信来了,说一切就绪。
快得让虞花暖都有些咋舌。
这才多久,八万张奉神檀宣纸他就已经亲自分去了八大神庙之中,说是亲自盯着这纸放在了最上面,也眼见了奉神请谒们的落笔,万无一失,这才回来复命的。
这是何等的行动力,何等的精力。
不是,这小子不用休息的吗。
虞花暖浅浅算了算完成叶云行做的事情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和陈把头第一次去通明殿时,看到满殿弟子都体力不支倒下,只有叶云行还在生龙活虎地输出……
然后发出了一声感慨。
是她看走眼了。
叶云行的本质,原来不是萨摩耶。
而是邪恶比格。
哪里可以干坏事,他就兴冲冲往哪里跑得飞快,不知疲惫,不用休息,宛如永动机。
之前她还想过,以叶青玄只手遮天的性格和能力,叶云行怎么也不可能偷摸摸下山而不被察觉。
现在,她深刻怀疑,应该是叶青玄实在受不了邪恶比格了,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他扔了出来。
别拆自己家了。
给孩子挂满宝贝,吸引目光,增加被捡走的概率,达成放狗拆别人家的目的。
太是叶青玄能干出来的事儿了。
瞧,这才多久,归云仙宫的八大神庙里,已经放满了邪恶比格的小小阴谋。
最关键的是,距离姜慕儿期盼已久的承脉大会,便在两日后。
两日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神庙里的请谒们将那些纸张都书写完毕。
足够檀宣作坊罢工的事情再也压不住,在外等候檀宣瑕疵品的生意人们抓耳挠腮,终于忍不住想要入仙宫一探。
也足够在梅洱剑宗的姜家兄妹久等姜家的消息不到,逼着虞满回来,提前杀气腾腾冲到清河坊兴师问罪。
那个时候的姜家兄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一定很精彩。
虞花暖想了想,又问了一遍蜷缩在一边的虞觅的神魂,可惜原主还是没有理睬。
算了,她也不是不能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
哪有人复仇到一半,不想看看亲者快仇者痛的样子呢?她用了虞觅的身子,就帮虞觅看一看吧。
正好她答应了檀宣作坊的男女老少,要去杀陈把头,总不好食言。
希望他们能耐一点,多发挥一点主观能动性,见她这么久都没有被威胁到,早点把事情闹大一些,最好闹得人心惶惶,连附近的作坊也不好好干活儿了。
虞花暖沿着来时的路,不慌不忙地向仙宫外走去。
鱼三海振翅而行,视界范围里,却看到了有人也出了仙宫,有些犹豫,有些踟蹰,却到底踏出了向前的步伐。
“是赵子宁。”鱼三海一眼认了出来:“马上就是承脉大会了,他不帮着他爹打理通明殿的事情,跑出来干什么?”
“打理通明殿?你觉得玄峰长老会把任何一点儿真正重要的活儿交给他吗?”虞花暖挑眉:“会这么窝囊地爱上自己兄长……的人,能有什么很聪明的脑子?”
鱼三海消化了一下虞花暖的话,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意思:“所以说,不是不能爱,但是不能窝囊?”
虞花暖笑嘻嘻地用手指弹了一下鱼三海的脑袋:“真是一条聪明的小鱼。”
鱼三海还在思忖消化虞花暖的意思:“……那怎么样才是不窝囊?”
虞花暖理所当然道:“喜欢一个人,当然要又争又抢,不择手段,也不论结果。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就不要在人家门前又醉酒又承诺了。”
鱼三海若有所思,又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虞花暖看它一眼,却不回答,只竖起了一根手指:“嘘。”
相处了这几日,鱼三海已经知道,虞花暖的这个样子,八成是要搞事了。
它飞快落在了虞花暖身上,和她一起用暮山玉匿了踪,眼睁睁看着赵子宁从两人面前路过,再看着虞花暖脚下一动,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却又回头看向了归云仙宫的方向。
万籁俱寂,唯有灯火。
灯火最亮的地方,灿烂通明,如同白昼。
八大神庙的奉神之火,永远都不会熄灭。
可虞花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下意识想要用九境的神魂看一眼,直到鱼三海也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视界共享的刹那,虞花暖看到了一条幽暗的,如晦涩的腐烂之河的气,那条气悬在八大神庙之上,似是正在……
视界刹那断了。
一道有些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找死?”
她三境的修为,去看仙宫的气运流转,的确是找死。
虞花暖咽下喉头腥甜,没咽完,唇边还是渗出来了一丝,她毫不在意地擦掉,故意夹着嗓子甜甜回话:“和师兄一起死。”
卫鹤眠果然没回她了。
虞花暖于是转身,信步闲庭地跟上了赵子宁的脚步。
鱼三海眨眨眼,开始兴奋。
“咱们这是要跟踪他吗!”
虞花暖悠悠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们和他或许同路。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不出所料,一会儿就有热闹啦。”
……
清河坊,姜府。
在檀宣作坊浸淫这么久,陈把头当然绝非孤身一人。
当日为了保命,在玄峰长老面前退了,不代表他真的甘心就这样讲檀宣作坊这块肥肉让出去。
在他眼里,虞花暖不过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小姑娘,刚刚好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作坊,刚刚好他那天善心大发,让她一起去了通明殿,也是这种刚刚好,让他临时有了退路,捡回了一条命。
为此,陈把头颇为自得。
“看到了吗,人啊,无论何时,都不能舍了心底的那点儿善。就是这种善,才能救命。”他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门下小弟子恭谨地在旁边为他持扇:“等回去作坊,无论如何,留她一条命吧。”
小弟子点头称是,又道:“那姜家的事情……”
陈把头一摆手:“去办。”
小弟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转身去了。
那日从通明殿出来,他转头就查清楚了那日在通明殿的小弟子姓甚名谁,家中又是谁想要来挡他的路,塞了多少钱。
冤有头,债有主。
他失去的,自然要讨回来。
他老陈,可不是什么谁都能骑到头上的大善人。
那清河坊姜家是什么玩意儿,也敢把主意打到他老陈身上来?
更何况,他的手上,可不止檀宣作坊这一小条生意。
正如归云仙宫,也不止八大神庙。
那些涌动的暗潮里,从来都有他陈把头一份,若是没有他在暗中运筹帷幄,断了他这一截链条,所造成的后果,是所有人都不会想要见到的。
陈把头往后一靠,摇椅吱呀,他翘着腿,哼起了小调。
“我人虽小用处大,莫把我老陈来看轻;我这一门实在不能少,少了猪就吃不饱……”
……
所以这一夜,姜家大伯刚刚经历了美梦破碎的悲痛,又在步入卧房时,看到了幽幽坐在那儿的黑影。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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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大伯还来不及说话,那黑影便如一缕轻烟般绕了上来,将他的脖颈一拧,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要记得,不属于你的东西,哪怕只是肖想几分,也得死。”
那黑影从房间里飘过一圈,卷了些金银财物,要走未走,寻思了一番,竟是俯身又看了会儿姜家大伯。
然后嘻嘻一笑,伸出了一双只有枯骨而无血肉的手,从姜家大伯的头摸到脚,不过小半炷香的时间,就剥下来了完整的一张人皮。
黑影欣赏片刻,将人皮往自己身上一披。
少顷,人皮充盈起来,又变成了姜家大伯的模样。
初时还有点僵硬,等到姜家大夫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扫了一眼自家夫君,完全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用手捂了捂鼻子:“哎呀,这是什么味道?”
然后指挥下人来燃香开窗,等到味道都散尽了,才如常入内就寝。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么重的香气都有点压不住奇怪的味道。
却全然不知,躺在自己身边的,已是披着人皮的尸罗蛮。
一夜寂静。
姜府白幡依旧,灵堂里的火还未熄,老妇人停灵几日,也到了该下葬的时候。
姜夫人那日在灵堂杀夫,被软禁了起来,下葬停灵之日才昏昏沉沉被放出来。她才在侍女的搀扶下,恍惚踉跄走到灵堂前,闻着内里飘散出来的暗沉腐烂的香气,忍不住回头,想要看一眼高远的天穹。
便听一道温和有礼的年轻男音响起:“请问这里是……姜府吗?”
姜夫人看了过去。
入眼的首先是归云仙宫的弟子服,然后是悬在腰间的那块明显不是凡物的玉珏,最后才是那张多少有些肖似玄峰长老的脸。
她没有面见过玄峰长老,但已经听姜慕儿和姜尊儿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脑子里早就有了画面,是以只是一个照面,就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想到了自己被扒了面皮,死了也和没死区别不大的儿子姜崇安,又想到了为了攀上仙宫,不惜狠心杀了自己母亲的丈夫。
姜夫人脑中急转,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正是,请问这位仙师所来何意?”
赵子宁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却不知府上有白事,本不应在今日打扰,但我出宫不易,还请夫人谅解。我今日来此,是想问问……”
他停了一瞬,姜夫人左右看了一眼,两名搀扶的侍女有些犹豫,却被姜夫人一个眼刀刮开。
“仙师但说无妨,妾身乃姜府的大夫人,仙师所问,知无不尽。”
赵子宁微微一礼,才继续道:“请问府上是否还有当初的那封婚书?”
与归云仙宫有关的婚书,有且只有一封。
姜夫人一瞬便明白了他想要什么。
若是过去,她一定会说不知道。可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
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尤其是她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甚至一息都没有为她的儿子悲恸,只想要立刻让下一个儿子顶上来,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惜手刃了她娘的夫君……
一切让他绝望,让他生不如死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便如她虽然不知道这位仙师要婚书做什么,但姜尊儿说过,无论是谁来要婚书,都不许拿出来。
那她就偏要给。
姜夫人笑得更温柔了些:“仙师是来取婚书的吗?婚书珍贵,妾身将其放于妆奁之中,还请仙师随妾身移步。”
赵子宁颔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折身入了灵堂,点了一支香,双手合十,轻颂了几句,才重新回来。
请谒沟通天地,几句咏颂,胜过无数凡人日夜诵经,可安神,定魂,超度,送亡者入轮回。
所以等姜夫人将那张婚书取出,双手交予赵子宁后,姜夫人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般,振袖,俯身,向着赵子宁行了一个真正的大礼:“多谢仙师为家母点香。妾身还有一事……”
但她并未能说完。
因为刚刚将婚书收好的少年倏而抬眼,几乎是同一瞬间,整个人已经如一道流光般跃出,手指掐捏住恰好路过此地的姜家大伯的咽喉,直接将他钉在了地上!
姜府尖叫一片,三清之气刹那间溢散开来,而姜家大伯的皮囊也如树皮般枯萎下去,妖气如血海般膨胀,顷刻间便将距离他最近的侍女卷入了其中,尸骨无存。
一直靠在旁边廊柱上看热闹的虞花暖微微挑眉。
哟,尸罗蛮,又见面啦。
鱼三海也没想到能这么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却有一只漂亮冰冷的手将它的后颈捏住,微微提了起来。
虞花暖头也没回,只微微一笑:“师兄也来看热闹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