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悖逆
作品:《春台杀》 “明日亥时,密林东南角会见贺晋——秦一就这么轻易告诉你了?不追根究底?也不讨价还价?”
客栈中,卫安澜一下一下捻动手串,借着夕阳仔细端详柳遇的神情。
她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秦一与贺晋交易军械是叛国的勾当,即便他与柳遇是生死之交,亦不会柳遇甫一开口询问就全无保留。
这不合常理。
秦一的表现不合常理,柳遇的身世应也非同一般。
金色晚霞照在卫安澜脸上,辗转流连恍若斑驳的蝶影,撩拨着扫过柳遇的心。柳遇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忙低头避开她锐利的目光,他从不怀疑秦一的忠诚,只担心卫安澜因此猜出自己的身份。
那些云泥殊路的昨日,抑或是注定毁灭的明天,都不该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天光随着卫安澜的反问倏然变暗,柳遇勉力笑了笑,温声道:“这个消息应当可靠,还请阿冉小姐放心,我以性命担保——”
“你的命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卫安澜有些不耐地蹙眉,“每次都搬出这套说辞,我只会认为你在逼我。”
柳遇的心太软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故友,掏心挖肺地对待新知,在他的过去和未来,仿佛只有光风霁月的君子。
除了对她。
他的伪装,他的算计,全都系于她一人。
卫安澜忽地发笑,笑自己居然会在意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四面楚歌,踽踽独行,这种局面她早该习惯了才对。
左右她此行的目的是调查秦一与贺晋的交易,只要有可以追查的线索,柳遇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然而就是这一声轻嗤,令柳遇气息微抖。他重新抬眸,望着卫安澜被光映得清透如琉璃的瞳仁,情不自禁地道:“阿冉小姐,其实我……”
“不必。”卫安澜竖手止住柳遇,“我说过会信你这一次,既是合作,你无需向我解释。”
话音未落,街上忽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卫安澜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一个中年男子怀中嘶声挣扎。卫安澜略略扫了两眼,直接从窗口跃下,飞身掠至二人身边。柳遇一惊,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放开他。”
中年男子被从天而降的两人吓了一跳,他拎起男孩的衣领,梗着脖子道:“你们是谁啊?凭什么管我教训儿子?”
“儿子?”卫安澜冷哼道,“你根本不是他爹,这孩子是你拐来的。”
“小白脸少管闲事,滚开!”
男子勃然大怒,扛起男孩就要走,男孩手脚仍在不停地挥舞,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卫安澜劈手向男人面门袭去,趁他分神回防时拦腰抢过男孩,柳遇与她配合默契,利落地扭过男子的手臂,逼迫他弯下身来。
“你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而他却仅着粗布麻衣,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父亲?”
附近的百姓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面对卫安澜的厉声斥责,男子一时语塞,脸阵阵发白。卫安澜护住男孩,在他的后颈上轻轻一敲,男孩立马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他骗我……说要给我买糖吃,我不去他就不让我说话了!他是坏人……”
柳遇手下用力,冷冷道:“略卖妇女孩童是重罪,你还有何话说?见官去吧。”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他找准时机猛地一旋身,挣脱柳遇的桎梏,飞快地冲开了围观的人群。柳遇还要追,一想卫安澜必不愿在紧要关头暴露自己,忙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见卫安澜正把男孩揽在怀里好言安慰,眉宇间印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尚且如此……
柳遇两手收握成拳,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似是自嘲,又似是酸苦。
“阿兄,我家不远的,你送我回家好不好……”男孩扯着卫安澜的袖子,泪眼朦胧地恳求道。
“好啊。”
为方便办事,此次卫安澜和薛知宜都穿着男装。她笑着捏了捏男孩的脸,回头看了柳遇一眼,便任由男孩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遇一声不响地与卫安澜并肩而行,余光时不时地瞥向她,呼吸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好在有一层面罩遮挡,卫安澜并未察觉。
恍惚间,柳遇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渴望,渴望日落再慢一些,渴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好让他们能一直这样安静地走下去。
他做不到心无旁骛,他心中有恨,有愧,也有欲。
余晖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亦将三道错落有致的影子隐入蒙蒙夜色。没过多久,男孩领着卫安澜和柳遇来到了一座古朴的神祠前。
“阿娘,我回来啦!”
男孩松开卫安澜,张臂扑向院中提灯张望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方才的经历。妇人眼含热泪,不停地摩挲着男孩,确定他没有受伤才对卫安澜和柳遇跪地行礼。
“多谢二位恩公……”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卫安澜抬手扶起妇人,望向她身后的神祠,“你们母子住在这里吗?”
妇人流泪点头,忙抱着男孩把二人让进神祠,“恩公快请进,民妇姓周,原是这神祠中的神使。”
卫安澜凝眉不语,大凉供奉白羲神,神龛前的洒扫侍奉、接引祭拜皆由神使负责。各个等级的神使皆为女子,经过大司命的严格筛选方能任职,且须终身侍奉神明,不可成婚,不得擅离职守,否则必会受到最严酷的火刑。
周氏既为神使,又怎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似是看出卫安澜的疑惑,周氏小声解释道:“恩公有所不知。从前神祠供灯者众多,近几年严刺史力推学堂医馆,南都百姓识字念书,有病求医,来神祠拜神的便少了许多……”
卫安澜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夫人一名神使?你为何不搬出去住呢?”
周氏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恩公说的哪里话,神祠不能荒废,总要有人打扫啊。民妇不敢走,更不能走……只是后来生计愈发艰难,民妇走投无路只能嫁了人,丈夫在矿场做工,每个月都给家里送钱,我们母子才能和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神祠内整洁明亮,和院中的荒凉截然不同。卫安澜负手站在堂中,仰视着巍巍庄严,不带一丝温度的的白羲神像,眼底析出凌厉的光芒。
和周氏境遇相近的神使必定还有很多,她们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为神明奉献一生,最终却什么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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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
然而她们真的别无选择吗?就算面前有机会,她们恐也会依旧自缚枷锁,“不敢走更不能走”,很少有人能像周氏一样“两全其美”。
只因这里是大凉。
大凉政令出自神谕,大凉子民因神明而疯狂,神使一句话就能决断生死,就连卫安澜的暗卫中亦有因白羲神而背叛殒命之人,故而她对鬼神之说始终深恶痛绝。
神明虚妄,如何比一盆炭火,一桌热饭来得实在?
严凭纵然软弱,纵有千般万般不是,他治理南都的效果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百姓无知,就永远无法看清神明的真面目,卫安澜要的是神明不再根深蒂固,是人人皆有自救之心。在她向往的世界里,治国有君臣,讲学有师者,医病有郎中,组成大凉的是千万活生生的黎民。
独独没有白羲神。
卫安澜不闪不避地直视神像的眼睛。她的乳名“阿冉”是本名的汉话谐音,在大凉语中意指温暖的阳光。让阳光照彻九重宫阙,照彻天下万民,便是卫安澜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终有一日,大凉神龛上供奉的,会是每一个前来祭拜许愿的人。
他们充满希望的眼中,必能分得神明的光辉。
心绪翻涌激荡,卫安澜正自出神,周氏捧上来两张祈愿的神帖,恳切道:“两位恩公若有心愿可以写下,由民妇代为呈交,你们的善举必得白羲神护佑。”
卫安澜眼尾微微上扬。她本不想与神明产生瓜葛,但又不好扫了周氏的兴,毕竟如今宝雁村很少有人会来神祠祭拜,周氏也尽不到神使的责任。见柳遇已经提笔,卫安澜便按规矩写好神帖,交由周氏焚烧,以期直达天听。
周氏恭敬地接过两封神帖,投入神龛,口中念诵着大司命传授给神使的祝词: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神帖在神龛火光中化为灰烬,周氏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神祠里,卫安澜唇角不由勾起嘲讽的弧度。若神圣不可冒犯的白羲神真的看到她的神帖,怕是要立刻降下“天罚”了。
这一生,卫安澜从未得神明垂青,也从未虔诚祭拜神明,她烧掉的是她的自白,更是她的战书。
回到客栈房间里,柳遇独坐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卫安澜亲笔所书的,本该焚毁于神祠的神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写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会不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许痕迹。
费尽周折诱她写下这张神帖,会印证他的猜测吗?
思绪泛起剧烈的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柳遇深吸一口气,凝眸看去。精美的神帖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旧恨勿伤其身,诅咒勿累我民,以弑神之血,庇芸芸众生。
这……竟是她的愿望吗?
从前,柳遇只知道卫安澜不信鬼神,却不想她居然会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向大凉笃信的神明“祈愿”。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的王,神明只不过是受她驱使的傀儡。
而当视线移到神帖末端时,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