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驯鹰
作品:《春台杀》 一切准备停当,卫安澜带着柳遇和薛知宜秘密前往宝雁村。几人改了装束易了容,柳遇也换下了易被认出的银色面具,好在宝雁村中还有些许着大凉旧日衣装的百姓,面罩帷帽均属常见。
宝雁村虽名为村落,但因地处边境,近年来住户越来越多,倒更像是镇甸。卫安澜寻了个客栈刚要进门,忽觉后背蹿上一阵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接近。她猛然回头,一个壮汉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浓黑粗长的眉毛下,他的圆眼显得格外有神,宛如在丛林中发现猎物的矫健猛虎。卫安澜两眼微眯,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正在思索他是何人,下一刻,卫安澜的视线便被一双宽厚的肩膀挡住了。
卫安澜抬眸看去,只见柳遇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背后,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浑身散发出警告和危险的气息。凉风回旋,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紧绷的肌肉和死死抿住的嘴唇。
这一瞬,柳遇的背影带着不可接近不容冒犯的神圣,让卫安澜觉得格外陌生。
心湖随之泛起漪澜,猝尔融入光华,绚烂却无声。
柳遇转回身,浓烈的戾气立即被如水的温柔抹平,他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深海中升起的明月,纤尘未染。
“阿冉小姐,我可否先行一步?”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趁着柳遇转身的间隙,壮汉已消失在巷尾,卫安澜怎还会不知他的身份。她回视柳遇,似笑非笑道:“秦一?”
柳遇抿唇不答,他收拢衣袖低下眼帘,温声道:“阿冉小姐,为了此行的安全,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饱含深情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并不明晰的恳求。
柳遇不想让她听到他和秦一的对话,对此,卫安澜心知肚明。身世是柳遇最大的秘密,他从来都没有全心信任过她,而她亦然。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柳遇,彼此眼底的波光化作无形的交锋,互不相让。
半晌,她才淡淡地转开脸,“早去早回。”
柳遇拱手一揖,从容折身离开。薛知宜察觉出卫安澜心中不悦,忙小心地凑在她耳边道:“阿冉小姐,奴家还是怕被他发现……”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左飞钺,卫安澜勾唇轻笑,眼角眉梢重新染上明媚的颜色,“不必担忧,他若真监视我的府邸,就会知道今日我带你们去视察矿场了。”
日头正盛,朗照着这方温馨热闹的村落。卫安澜选了两间上房,趁薛知宜收拾行囊床铺时,她推开窗,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道:
“惊蛰,去盯一个人。”
与此同时,柳遇走进了一家医馆。这间医馆是阿执率人开设,里里外外都是柳遇旧日的心腹,十分安全。那日黄昏在客栈中与柳遇分别后,阿执便在此等候指令,不想今日竟等到了柳遇本人。阿执忙将他请至后堂,叫来了几个管事。
众人齐齐跪地,恭敬拜道:“参见公子。”
“不必多礼,诸位经营医馆,网罗消息,甚是辛苦。”柳遇解开面罩,抬手示意阿执等人平身,复沉声问道,“秦一将军来了吗?”
方才保护卫安澜时,柳遇对秦一比了手势,若他有心可在医馆相见。
阿执点了一点头,“来了,属下请他先在密室稍候。”
柳遇眸中精光蓦地一闪,话至嘴边又堪堪收住。他对堂中怀着殷切目光看着自己的手下略施一礼,声音恢复了四年前的清冷威严,“诸位为长琴九死一生,隐姓埋名,如此大恩大德长琴一并谢过。”
医馆中人都是大燕旧人,哪敢受他的礼,忙诚惶诚恐地再次跪下,连道“不敢”。柳遇微微一笑道:“诸位且去忙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阿执说。”
众人答应着退出房间,柳遇与阿执对坐桌前,一边饮茶一边听他汇报近来各处的动向。
“以前从没听你说过秦一来宝雁村。”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流转的夕阳,语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执沉吟片刻后方道:“他的手下偶尔会来医馆,但属下确实不曾见过秦将军本人,兴许只是巧合?”
“无妨,一会我去见他。”柳遇胜券在握地勾了勾唇,“我与公主此行怕会充满波折,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出手,我自有办法应付。”
阿执小心地瞥了柳遇一眼,欲言又止。柳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点着桌面,平静道:“有话就说。”
“其实那日在公主府门口,属下见到公子了……”阿执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杀她?”
柳遇心口突的一跳,阿执看到他抱着卫安澜回府了?
矿山坍塌的场景重现眼前,柳遇似乎又看到了卫安澜失望的眼神,感受到她冰凉的额头和扑在他颈边的热气,还有那隐在湿淋淋衣裙下的起伏……
一种绝对不该出现的思绪冲荡着柳遇的身体,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喀嚓”直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那条幻梦般萦绕不休的身影。
柳遇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阿执,你见过驯鹰吗?”
阿执一怔,只听柳遇不紧不慢地道:“驯服猛禽不是靠力量,而要花时间去熬鹰,用利诱磨去它的野性,让它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驯服……”阿执迟疑着喃喃道。
“卫安澜是个强大又有手腕的女子,她能掀起的风浪远超你我的想象。我不杀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仇恨,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成事。”柳遇两手不经意地握紧,嗓音冷硬喑哑,“她,对东宫落井下石的臣子,还有不念半点父子之情的那个人,我通通不会放过,生死不论。”
柳遇凌厉的眸光隐有波动,反复回想当年的惨剧已然稳不住他的心,他必须亲口说出这些话,坚定自己复仇的信念。一个被君臣抛弃的废太子合该狠辣无情,合该如逗弄猎物一般,将万事万物的牵线皆控于股掌之间。
“况且,你不觉得从征服女人的心开始染指她的权力,是一条很有趣的捷径吗?”
他被仇恨压得无法喘息,仅次于此的折磨大约只剩下为情所困了。
阿执脸上的表情不觉僵住,捷径是然,可有趣从何说起?为何柳遇眼中竟似划过一瞬他看不懂的……温软柔情?
轻咳一声,阿执很快定住心神,是他未曾遇到过心动的女子,自然理解不了柳遇的话。
“公子见识深远,属下敬佩。”
四肢莫名有种虚脱的感觉,仿佛自欺欺人的谎言被人拆穿。柳遇按下狂跳的心脏,抖了抖衣袖道:“好了,我这回不能出来太久,带我去见秦一吧。”
在阿执的安排下,秦一早已在医馆密室等候多时,一见柳遇,他纳头便拜。
“末将秦一参见太子殿下。”
柳遇双手扶起秦一,温和地笑道:“秦将军快请起,如今我已不是太子了,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秦一本是驰骋疆场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喉间哽咽,几乎难以自持。他红着眼睛道:“殿下,末将是受您提拔才有今日,不敢忘恩。在末将心中,您永远都是太子殿下。”
与故国友人重逢总是令人感慨万千,柳遇心头一暖,他拍了拍秦一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两年不见,秦将军愈发富态了,想来将军的生活定是无忧无虑吧。”
秦一鼓起的两腮不由得颤抖了几次,他匆匆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末将一切都好,只是担忧殿下在异国他乡过得辛苦。只恨那时末将人微言轻,又搞不明白朝堂上的事,不能洗清殿下的冤屈……”
当年柳遇假死逃出京城后,是秦一冒死收留他,将他安置在碣州,后来又助他潜入大凉。秦一总把柳遇的提携之恩挂在嘴边,殊不知在柳遇心中,他救他性命,此等恩情早已超过了一切。因此,柳遇信任秦一,卫安澜在暗道中诘问时,柳遇也本能地为他辩驳。
原本柳遇不信秦一会私下勾结左飞钺,但依照眼下的情形,他怕是要重新思量了。
“时命不由人,过去的事不提了。”柳遇挥手请秦一落座,语调轻松道,“秦将军不必紧张,街上匆匆一瞥,我约你至此也是老友叙旧,并无他意。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身为碣州将军,怎会踏足凉人的村落?”
为寻得两全之法,他必须先弄清楚秦一来宝雁村的目的。
秦一面色一白,他咬咬牙,勉强道:“若是旁人问起,末将宁死也不会说,但末将独独不能欺瞒殿下,末将……是来见大凉南都的贺晋将军的……”
柳遇陡然色变,贺晋果然还活着,左飞钺当真在下一盘大棋。
“糊涂!”柳遇恨声道,“秦一啊秦一,你知不知道暗通敌国是什么罪名?”
“殿下容禀,末将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秦一看了门外一眼,急急解释道,“乙未战后,我大燕一蹶不振,反而是大凉蒸蒸日上,颇有兴旺之势。末将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但末将清楚大凉的军械无论是韧性还是坚硬程度都远胜于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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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末将从南都购入军械,正是为了改进大燕的武器啊!”
柳遇不觉握紧双拳,眼尾亦抽动不止,“大凉军械精良,是因为他们有大量玳铁矿,占尽了地利!”
“殿下当真以为一种矿石就能让军械强韧无比吗?”秦一认真地反问,“我们都说凉人穷兵黩武,但他们在冶炼方面确有秘技。不瞒殿下,通过这几年的努力,末将有了一些改进的心得,来日便会呈报朝廷,大燕强盛指日可待!”
念及秦一是一心为了大燕,柳遇闭眼平复着心绪,缓声道:“那你来宝雁村是要向贺晋购买下一批军械?”
秦一毫无防备地回答:“是,明日亥时,我二人会在密林东南角相见。那里地形复杂隐蔽,很适合交货。”
柳遇默默记下地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悲凉。秦一连如此机密都对他和盘托出,而他却要为了复仇大计,为了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出卖”对方,实在是……恶毒。
转念一想,秦一既已有改良之方,他也该收手了。只要抓住贺晋,顺藤摸瓜揪出左飞钺的阴谋,卫安澜就可以回京复命,秦一乃大燕将军,她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柳遇深吸一口气,“你哪来的买军械的银钱?”
秦一目光闪躲,掩饰着笑了笑,“殿下,我们这些做将军的,谁手里没点闲钱呢……不过您放心,末将绝对不会动朝廷的军饷,不会亏待手下的兄弟。”
柳遇点点头,现在他不想打草惊蛇,因此也就没有追问秦一与贺晋交易的次数和买卖军械的数量。等明日贺晋落网,卫安澜自有办法问出一切。
他会助卫安澜达成夙愿,但他不会把大燕的忠臣良将、自己的恩人当作筹码,他一定要保全秦一,保全大燕的北境防线。
柳遇想了想,最终问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你既见过贺晋,那他长什么样子?”
秦一的神情微微一动,他顿了一下才描述道:“贺晋将军身材瘦高,总是蒙着面,末将每隔三月见他一次,却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没见过?”柳遇哑然失笑,“那你如何确认来人便是贺晋?”
“第一次交易时左将军带他来过,末将记下了他的声音步态,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秦一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不解,“殿下对贺晋将军感兴趣?”
“没有。”柳遇以不经意的口吻否认道,“我在帮长公主查一桩命案,或许与他有些瓜葛,随口问问罢了。”
密室空间狭小,秦一坐了一会便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试探着问道:“方才殿下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长公主吧?”
柳遇眉头一抖,之前街上秦一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仿佛危险的陷阱正在一点点收拢,而他们却浑然不觉。
“你认识她?”
“末将并不认识她,但南都那边有些流言传到了宝雁村,说您……”秦一尴尬地咧着嘴,五官张牙舞爪地扭曲着,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一见这表情,柳遇便知道了秦一话难出口的理由,才刚忘却的悸动再度攀上心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息。
“闲言碎语无需理会。”柳遇冷着脸打断秦一的话,“对了,你不是明日才与贺晋见面吗,怎么今天就来宝雁村了?阿执说你以前不会露面,只偶尔派手下来一次医馆。”
“是,其实这些年末将每次交易都会提前一日来此,目的就是熟悉大凉地形,为将来做准备。”秦一如实答道,“至于来医馆……末将一直留意着南都的各种消息,命心腹托阿执保存,只盼有一天能帮上殿下,稍解末将心中的愧疚。”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秦一起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柳遇大致翻了翻,上面的内容果真十分详尽。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派不上用场,也足可见秦一的用心。
忽然间,柳遇的目光停在了一封信上,他忍俊不禁道:“秦将军,你的学问可无甚长进啊。醉琴楼的‘琴’字下面是‘今’,不是‘令’。”
秦一低头静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许怅然,“殿下是末将的主君,末将自然要避您的名讳。”
避讳?
恍若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柳遇蓦地记起一件事,捏紧信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无边的寒气沿着他的脊背一寸寸渗进肌肤,化入骨血,教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怎么会呢……
一炷香的时间后,柳遇神色如常地离开医馆,秦一抱臂倚在门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