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倾慕
作品:《春台杀》 卫安澜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她喝了口茶,语气平和道:“本宫或可免你死罪。”
“得了吧。”王菡冷哼着摆摆手,“你知道我害死的人不止一个将军府妾室,远的便不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就说最近,惊蛰和春桃差点死在我手中,春桃那个病秧子弟弟是我撺掇左飞钺害死的,连你亦身陷舆论漩涡,堂堂执掌巡按司的华阳长公主岂会放过我?”
卫安澜是什么人王菡心如明镜,卫安澜说她“垂死挣扎”已经算是客气。从卫安澜踏足南都的那一刻起,南都便不再是将军府的天下了。
她此生一意追逐的权力,大抵就是这样一言定生死吧。
王菡叹息着收了笑,眼底再度浮上蒙蒙水雾,“罢了,人谁无死?早晚而已,都不重要了……麒儿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我给他们偿命也无妨。”
卫安澜静静地凝视着王菡。不错,于情于理她都不会饶恕左家,即便王菡告发有功,也不能抵消她背负的罪孽。人命至重,卫安澜若放过她,谁来告慰那些无辜的死去之人?
只不过,今日的王菡的确和以前不同了。
卫安澜与人谈条件从不下多余的功夫,都是一击攻心。便如她从王菡多年来的作为看出无论她如何疯魔,如何嚣张,王蓬始终是她内心仅存的温暖,他的死也是她一辈子都迈过不去的坎。
只要还对亲人有情,她就不算完全泯灭了良心。
对症下药,二人的合作水到渠成。
卫安澜起身绕出书案,正色道:“将军府中必然还藏着更多秘密,本宫想你总有办法找到。本宫会派小满跟在你身边,一为保护,二为助力。夫人意下如何?”
王菡认命地闭上眼,敛衽行礼算作答应,卫安澜抬手扶住她,唇边扬起的笑意倏忽间淡去,“如你若言,本宫疑心重,怕只能信你一次。”
“我不是也只信了你这一次吗?”王菡似笑非笑地抹去腮边的泪水,不屑中夹杂着些许敬佩,“想我王菡自恃才高,却糊涂到为一人误一生。如今我能有机会清醒一回,虽然晚了点,也很好,就当是赎罪了。”
她抿了抿苍白干涩的嘴唇,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成功杀了左飞钺,我能不能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卫安澜微微侧头,极有耐心地等待王菡的请求。
王菡强忍心痛,艰难地弯了弯嘴角,呼吸有些急促,“我知道按大凉律法,我是左飞钺的夫人,死后尸骨不是送还左家便是弃置荒野,但……我不想和杀兄仇人长眠一处,也无颜面对王氏祖先。如果可以……我想去陪兄长,亲自向他请罪,不知道——”
“可以。”卫安澜直接截断王菡的踌躇,“本宫会命惊蛰亲自去丹霄观办妥此事,并重新为令兄起坟。”
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王菡喜极而泣,双膝一软跪在卫安澜面前。
“多谢殿下……”
卫安澜俯视着王菡佝偻的脊背和战栗的双肩,眼中一片深幽。
感情本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此刻却化作了她刺向他人要害的武器,万事缘法,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能达到目的就好。
片刻,王菡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把王蓬的宝印放在卫安澜掌心,将最珍视的东西交付于人,卫安澜应当相信她的诚意了吧。卫安澜翻手收起,郑重许诺道:“待此间事了,本宫自会还给你。”
“好啊。”
王菡释然地弯起嘴角,眼角的皱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又似乎将万千执念尽化轻烟。她重新戴上兜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书房。
“夜来听急雨,荒草立山田。莫羡三春景,青青自有天。纵使我饱读诗书,也再不复八岁时的心境了……”
王菡背向而行,沉沉吟道。她的腰从未挺得如此笔直,如同午夜随风摇动的芙蓉,即便不为人所见,也依旧清高优雅。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卫安澜收好王蓬的血书和宝印,确定自己的计划没有疏漏后,又叫进了惊蛰。
“我与王菡的对话怕是被春桃听见了,你让青萍去陪陪她,该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
方才春桃就站在外面廊下,她不会武功,呼吸自然重些,王菡没有察觉,但一切都瞒不过卫安澜和柳遇的耳朵。卫安澜知道此刻春桃定是心绪难平,她可以与王菡商量合作,可对春桃来说,王菡做下的恶事不比左飞钺少。
春桃虽然身在风尘,也有生而为人的自尊,在她刻骨铭心的仇恨中必然有王菡的姓名。
布衣之怒,绝非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卫安澜即将离府,她必须稳住春桃,不能让她对自己的谋划产生一丁点干扰。
惊蛰心领神会,忙答应着退下。卫安澜这才看向柳遇,温和地笑道:“今日能说服王菡,柳大人功不可没,本宫该多谢你。”
柳遇面上笑容更盛,谦卑地恭维道:“殿下运筹帷幄,在下只是略尽绵力。”
卫安澜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中的串珠轻轻点他的手腕,“柳大人,对本宫来说,你拥有的可不仅仅是‘绵力’而已啊。”
腕间的凉意沁入心底,柳遇顺从地垂下眼帘,只当没听出卫安澜语中的深意。
见他始终如一团棉花般软硬不吃,卫安澜便收了试探的心思,嘱咐柳遇先去歇息,她还要思考去宝雁村调查贺晋和秦一的事。卫安澜离开后,柳遇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带上几样东西走到她的卧房外,隔门望向里间。
烛火朦胧,暖融融地拥着那条挺拔的身影。卫安澜单手支着下颌,眼神格外深邃,似在透过层层迷雾看穿一切虚妄。不自觉地,柳遇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搅扰她的思绪,打破这份宁静祥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
站了半日,柳遇终是心有不忍,便端着药粉和细布走进了房间,“殿下今日劳累,让在下看看你的伤吧。”
卫安澜点点头,自然地拉开衣领,目光仍停留在案头的纸张上一动不动。柳遇仔细检查过,卫安澜的箭伤已好了许多,可那狰狞的血肉还是令他心口震颤,不知不觉地泛起酸楚。
柳遇假作无意地随口问道:“殿下当真不在意左家叛凉之举吗?”
“本宫姓卫,怎会不在意呢。”卫安澜坦然微笑,“但在意能改变过去吗?能让死人复生吗?本宫本是无情之人,如果只字片语就能让人为我所用,本宫不介意欺骗她。”
柳遇低下眼眉。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卫安澜说自己无情时,他都会觉得刺耳,她分明慈悲心软得紧啊。柳遇一边上药,一边余光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瞥去,卫安澜似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头也不回地道:
“看看吧。”
纸上写着两首诗,柳遇一眼便认出这是卫安澜的字迹,第一首诗题为《柳絮》: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
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
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另一首则没有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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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
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
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
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清凉的药粉涂在伤口上,卫安澜不禁皱了皱眉,低声解释道:“前者是本宫的旧作,后者是那日邀薛姑娘同游夜市时,我二人即景联句所得。柳大人学识渊博,可看出了什么?”
柳遇眉头深蹙,虽然明知卫安澜不是让他夸赞自己的,他还是被那一联诗攫取了注意力。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短短十字,一个洒脱远迈的豪杰形象跃然纸上。
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卫安澜却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惊喜,仿佛她生来便有如此笔力,也有足够强大的自信描绘壮丽的风景。
世人都对她的野心勃勃嗤之以鼻,可柳遇却看到了从她骨子里迸发出的火焰,激荡热烈,焜煌欲醉。
药香弥漫,柳遇强行收敛心神,移开目光去读第二首诗。曾经他亦工于诗文,但卫安澜和薛知宜的这首五律丝毫看不出合作的端倪,从遣词造句到意境风骨,竟全似出自一人之手。
卫安澜和薛知宜的出身和经历大相径庭,就算薛知宜受陆桓之托保护卫安澜,所思所想又怎会与她如此相近?
难道——
柳遇刚要开口,卫安澜便笑着反拍了拍他的手指,“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她满眼欣慰地平视前方,这份无言的默契太稀有,但愿她没有看错他。
柳遇抿唇默了默,替卫安澜拉好衣衫,屈膝蹲在她身侧,“殿下是打算一个人去宝雁村吗?”
卫安澜缓缓抬起眼睛,“左飞钺还在觊觎薛姑娘,本宫打算带上她。”
“在下愿与殿下同行。”柳遇仰首认真地道,“殿下不想惊动左飞钺,可你的伤没好,薛姑娘也是个弱女子,殿下独行太危险了。再者,薛姑娘进入地道的时机过于凑巧,宝雁村很有可能是左飞钺设下的陷阱,薛姑娘就是他算计殿下的棋子。”
“你是想保秦一吧?”卫安澜一语道破柳遇的心事,在暗道中她就发现他有意维护秦一,他们的交情想必不浅。
柳遇被拆穿也不觉尴尬,他耐心地抚平卫安澜裙摆的褶皱,目中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下的确不想让秦将军出事,但我更不想让殿下落入险境。”
卫安澜唇角一扬,“柳大人,你说这话会让本宫误会你倾慕本宫的。”
迎面的审视静默如渊,看着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卫安澜,柳遇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心里熊熊燃烧的那簇火也被一袭冷雨劈头泼下,唯余满地狼藉。
“在下早就说过倾慕殿下啊。”
他的嗓音仍然温润如玉,却只能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遮住不经意间的颤抖。柳遇侧脸避开卫安澜的注目,沉声道:“在下与秦将军是旧识,可以劝服他配合,左右殿下抓住贺晋即可,放秦将军一马不会影响大局。既然殿下能与王夫人合作,何不也给在下一次信任呢?在下愿以性命——”
气息流动,柳遇的手腕蓦地被卫安澜捉至胸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冷肃的面容近在咫尺,柳遇不觉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紧张又茫然。
“只有一次。”
悠长的尾音钻入柳遇耳中,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激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柳遇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挣开卫安澜的束缚,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多谢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