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攻心

作品:《春台杀

    惊蛰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已踩着霜露一瘸一拐地闯进了书房,她摘下兜帽,直直盯着卫安澜。几日不见,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变得黯淡无光,岁月仿佛瞬间在她身上烙下了痕迹。


    卫安澜挥手命惊蛰退下,抬眸回视王夫人,今夜她要和这位稀客好好聊一聊。王夫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见柳遇仍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并未随惊蛰离开,凶狠的目光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书房侍奉你了吗?”


    卫安澜闻言,扬手示意柳遇坐到自己身边,唇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王菡,你若是为令兄之事而来,柳大人必须在场。”


    王菡红着眼眶,两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半晌,她展开粗糙干瘦的手掌,露出惊蛰带给她的宝印,“好,那你倒是说说,家兄的宝印为何会落到你手中?”


    柳遇余光看过卫安澜的脸色,方拾起案上的文书,平静道:“令兄仙风道骨,谈吐不凡,在下曾有幸聆听他的教诲。夜还长,王夫人才受过刑,不如坐下来——”


    “不必!”


    王菡猝然打断柳遇虚伪的客套,哪怕每走一步,腰背和双腿都在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她依旧要端端正正地站在卫安澜和柳遇面前。她为兄长而来,兄长的遗物在看着她,她不会服软,更不会在真相大白前错跪仇人。


    “我王菡不是废人,站两个时辰死不了的,你说便是。”


    柳遇也不勉强,他将王蓬的血书交到王菡手里,正色道:“四年前,大燕碣州一夜遭屠,燕帝认定是凉人所为,派出东西两路大军进攻。大将军兵临城下,反被指开关献城,这才一怒重创燕军,以碣州大捷归顺大凉。然夫人可知,犯下此等残忍罪行的既非大凉边军,亦非燕帝暗使,而是大将军!”


    “长风道长在火光中看清了大将军的脸,他不惜举刀自伤,希望大将军看在夫人的面上放过丹霄观众人,取他性命即可。但大将军早存反心,竟不顾道长苦苦哀求,残忍杀害了观中道士和全城百姓,只为给自己铺路。”


    是夜,血染碣州。王蓬自血泊中苏醒时,丹霄观早已沦为炼狱。他撑着一口气写下事情的经过,将血书、宝印和三清铃藏于银杏树下的机关中,守着一片尸山血海停止了呼吸。


    王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血书,那上面一笔一划虽不成型,却仍可辨出王蓬的满心愤恨和不甘。她难以想象兄长是如何跪求左飞钺,如何流干了血,绝望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到来的昭雪之日。


    当年的真相她当真无所察觉吗?


    不,与左飞钺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她有预感的,只是她不敢细想。因此当看到惊蛰带来的宝印时,王菡心中并无多少震惊,反而尽是空空荡荡的茫然和原来如此的释然。


    也正因为早有怀疑,她才会跟随惊蛰来见卫安澜。


    王菡用力攥紧血书,如同握住最后的坚守,颤声问道:“我兄长现在何处?”


    “已入土为安。”柳遇语带悲悯地回答,“在下返回碣州时,丹霄观因在方外无人照管,观中尸身衣物多已腐坏。在下在银杏树旁发现了一具左手食指有残疾的尸体,其身形和道长极为相似,便将他的遗骨埋在了树下。”


    柳遇此话一出,王菡喉中终于挤出一丝隐忍的呜咽,积蓄许久的眼泪应声落下。


    王蓬出家那年,她曾偷偷去看他,二人在观里共同种下一棵银杏树。不想这棵树才刚长成,便成了他骨化形销之所。


    与尔俱成沦没世,艰难终日各东西①。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笔笔泣血,字字剜心。


    时光倒回,久远却清晰的往事来得猝不及防。儿时,王菡极其喜欢摆弄墨砚,王蓬从不觉得她性子古怪,也不认同女子只能学习女红,便亲自教导王菡识字读书。八岁时,王菡传遍京城的才女之名也是因王蓬瞒着父亲把她的诗作交给先生,先生连连惊叹而得。


    后来,王菡到了议婚的年纪,对仪表堂堂的左飞钺一见钟情。早已不问红尘琐事的王蓬罕见地向家中寄来书信,言明左飞钺品行不佳绝非良配,可无奈王菡坚持,王蓬只好作罢。王菡出嫁那日,他特地送了她一张平安符,盼她未来安康顺遂。


    无论他们相隔多远,他始终是她敬爱的兄长,是她生命里最温暖最纯粹的光。


    而现在,掐灭这道光的凶手竟是她不顾一切也要追随的,爱了一辈子的夫君!


    为了照顾左飞钺的生活,她主持家事,不辞辛劳;为了搜刮更多利益,她跟着他叛国,害人,地位越来越高,胆子也越来越大,却不想最终落得个儿女俱丧,声名尽毁的结局,更因为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兄长。


    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一场笑话。


    满腔恨意难以描摹,王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报仇。


    哪怕与最鄙夷的人合作,哪怕因此身首异处,她也要为兄长报仇。


    王菡脚下晃了晃,眼中的嘲讽之色灼灼逼人,“长公主,柳遇,你们既然能解兄长的机关,说明这一次神明偏向了你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要利用我对付左飞钺,你们想得到什么?”


    卫安澜凝眸一笑,“你倒不觉得本宫在骗你。”


    “我两岁识字,兄长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认得,你仿不出他的风骨。”王菡垂眼看着掌中的宝印,神色有一瞬的温软,“更何况,这方印是我送给兄长的,用了多少料,刻了多少刀,我都知道。”


    柳遇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看向卫安澜的手。王菡无意中提起仿写字迹无疑言中了他的心事,柳遇忽然想到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没有那封诬陷他谋反的密信,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遇见卫安澜?


    另一条命运轨迹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卫安澜并没注意柳遇表情的变化,她指节轻叩书案,冷声道:“很好,左飞钺私铸军械,是否与大燕有所往来?”


    王菡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深吸一口气道:“是。他通过手下贺晋与碣州秘密联络,将军械卖给他们,赚了不少金银。”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但本宫听说贺晋一年前就已暴毙,左飞钺还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是因触怒神明而死的,他还真是惯会使用这个招数啊。”


    左飞钺明令禁止矿场采工议论贺晋的死因当然是有意为之,有对白羲神的信仰在,左飞钺越是压制,大家对他透露的消息便越会深信不疑。


    柳遇眉心略微动了动,卫安澜这么问,恐怕也是想隐晦地试探左家是否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吧。


    细长的火苗在烛台上悠然跳动,浓密的睫毛在卫安澜眼下投出一隙阴影。柳遇屏息凝神,趁卫安澜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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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时静静注视着她,辨识着她明眸里闪烁不定的情绪。


    闻听卫安澜的发问,王菡心事重重地苦笑一声,“用诸如神明震怒的理由说服大凉百姓屡试不爽,我不是也用天罚之说污蔑过你吗?话说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夫妻虽生在大凉长在大凉,但白羲神泽被苍生,想来不会计较几句闲言碎语吧。”


    卫安澜指间的手串一下一下转动,如此说来,诅咒未必与左飞钺夫妇有关。


    “至于贺晋的生死……”王菡略微沉吟,摇头道,“军中之事我接触不多,左飞钺总有意瞒着我,许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吧,我只知道最近他还在与碣州那边通信。”


    贺晋或许没有死,又或许,人人都可以是“贺晋”。


    一个猜测在卫安澜心中逐渐成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目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敏锐,“左飞钺当真只要银钱?”


    王菡明白卫安澜的意思。若牢牢把持玳铁矿只为贪污便罢,她担心左飞钺再度通敌,泄露铸造军械的机密,从而陷大凉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要金银,要诰命,要享受众人的仰望,至于他——我不清楚。”王菡傲然俯视卫安澜,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这几日左飞钺按惯例巡查边军不在府中,我才有机会带来一样东西,既然兄长死因已明,那我也不怕把它交给你。”


    王菡呈上来的正是碣州将军秦一写给贺晋的密函,信中多用暗语,意义并不明晰。不过看得出,左飞钺保留这张密函,一是为了拿住秦一的把柄,二是一旦暗通事败,他便可把一切都推到贺晋身上,自己最多是识人不明。


    他倒是算计得清楚。


    也想得简单。


    卫安澜捏着密函,忽地想起一事,“你知不知道醉琴楼地下有条暗道?本宫来南都后,辅国公府的石兴和方浦可曾找过你?”


    见王菡面露疑惑不似作假,卫安澜心下便有数了。南都果然存在另一股势力,他们的手不只伸到了她的府邸,甚至能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这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


    看来,为了找到左飞钺通敌的切实证据,也为了观察南都局势,她得亲自去一趟宝雁村了。


    王菡双手小心地捧住王蓬的宝印,轻蔑地瞥了沉默不语的卫安澜一眼,“我知道的内情已经都告诉你了,就怕长公主殿下疑心重,信不过我这不忠又愚蠢的疯妇。麒儿已去,我再无软肋,有的是理由害你。”


    “本宫既让惊蛰见你,便是信你。”卫安澜看了看窗外,又转回王菡身上,悠悠笑道,“王菡,指使下人朝本宫的马车丢菜叶是你勇敢,对惊蛰下手羞辱本宫是你聪明,虽皆为垂死挣扎,可你敢作敢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


    “对大凉长公主而言,你们背主求荣,罪不容诛,但对卫安澜而言,彼时大凉动荡,我父并非明君,你们最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而已。本宫还是那句话,野心无错,只是你的手段错了。”


    王菡脸色巨变,她动了动嘴唇,又颤抖着合上。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君主容得下背叛,便如他们夫妇回归大凉后,若不能秉旄仗钺,怕早就被皇帝挫骨扬灰了。而现在,卫安澜居然说理解他们的“篡逆”?


    真是荒谬!


    “卫安澜,从前我还真是看轻了你。”王菡喟然长叹,全如疯癫前最后的平静,“那么,我帮你害同床共枕的夫君,我又能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