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三笔
作品:《春台杀》 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口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口闷痒难耐,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口,“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口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口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口,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口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口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口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口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口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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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垂眼退开些距离,“殿下厚爱,微臣必以死相报。”
“人命至重,柳大人还是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为本宫失去生命。”卫安澜笑容灿烂,却始终不带一丝温度,“柳大人辛苦了,一起用早膳吧。”
柳遇自然清楚卫安澜不是真心留他,正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于是便端正文雅地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方才严大人派人急召微臣回刺史府,微臣先行告退。”
“好。”
卫安澜也不勉强,她收了笑,目送柳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心中忽有一阵冰冷长风,伴随着耳边激起的气流呼啸而过。
起风了,南都怕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了。
和立秋问了几句昨夜柳遇审讯的情况,卫安澜提步走进柴房。只见方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狼狈。若不是身上紧紧捆缚的锁链,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安澜走到方浦面前,扯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骤然重见光明,方浦适应了好一会才缓慢睁开眼,见是卫安澜,他的嘴角迅即扬起痛快的笑。
“公主殿下终于亲自来审我了?”
“方浦,你应当没进过巡按司吧?”卫安澜不紧不慢地拉长声音,“本宫在巡按司对付过无数比你更硬气的人,南都虽然环境简陋了些,本宫也不介意用巡按司的礼数招待你。”
复国之前,卫安澜就在三司之上设立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短短月余便解决了数桩疑案。久而久之,巡按司便成了大凉奸恶闻风丧胆的炼狱,更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浦自然听说过巡按司的厉害,他声丝气咽地笑了两声,“巡按司早就不属于公主殿下了,殿下若再越权,就不是失去司主之位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的确,当初卫安澜因为犯错不再担任巡按司司主,可她没有忘记那是左家针对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那次错判使得一个侍郎断了手臂,谷雨含恨惨死。
相比之下,卫安澜丢了司主的位置根本不值一提。
在旁人眼中,也许他们早就在等着卫安澜失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终于可以说女子果然无才无德,不配统领巡按司,更不配凌驾于百官之上。
积年的畏惧和嫉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谣言迅速传遍大凉的每个角落。在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卫安澜是靠美色魅惑君臣的祸水,是将他人之功据为己有的奸佞,她的过往被全盘否定。
但卫安澜没有很在意这些,说白了他们只是被女人的强大伤害了自尊心才恼羞成怒,她只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巡按司因为她的疏忽落入辅国公一党。卫安澜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和左家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为自己取字“安澜”,就是祈愿天下太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有能力,以女子之身掌权不是错,世人狭隘的偏见才是错。
卫安澜情知方浦有心激怒自己,不觉莞尔,“只要大凉还姓卫,本宫便有权过问巡按司的公务。方浦,你的激将法以及欲言又止求苟活的伎俩都没用,石兴的信物在本宫手里,你嘴硬能硬多久?”
正如卫安澜的判断,方浦有意向柳遇透露出自己藏着秘密,这样他起码能熬过一夜,但今天,自卫安澜出现的这一刻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昨日被立冬擒住之前,方浦已经向上峰发出了信号,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如今的他只能求死。可惜他被立秋灌了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根本找不到自尽的机会。
左右他已经承认火烧公主府,卫安澜应当不会有那么多耐心和他周旋,于是方浦故意挑衅地道:“公主殿下急,我不急。”
他毫不在意卫安澜冷厉的逼视,摆明了即便她把巡按司的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一遍,他也绝不松口。
不过,方浦心中仍怀有一丝侥幸,事情未至定局,万一除了死之外另有一条路呢。
柳暗花明,他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影影绰绰地映亮了卫安澜的面孔。
或许,方浦不仅是在激怒她,还是在拖时间?
立秋立冬一击成擒,难道他除了以死保全秘密,不会留有后手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方浦污脏的衣角,几缕深红的印迹若隐若现。这颜色和质地……她认得。
轰——
无数微弱的火苗汇聚成簇,在空旷的原野上放大成熊熊烈焰,卫安澜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知道左家要做什么了。
“惊蛰,备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