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另一面
作品:《春台杀》 “柳遇你真是翅膀硬了,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大将军的手下?”
昨夜将军府来要人,得知柳遇扣押了两名巡街卫兵后,严凭差点气晕过去。他匆匆赶去大牢,见那二人受了大刑,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彻底成了废人。严凭大惊失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将军府的人哄走。
“大凉律法。”柳遇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们擅离职守,出现在巡查范围之外的李家附近,杖毙都不为过。”
李宝儿之死必须有结果,这是他给春桃和卫安澜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好,好,本官再问你,为何要在公主府过夜?”严凭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到柳遇脚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不要和本官说将军府有人纵火,你身为朝廷命官责无旁贷,你都知道抓那两个卫兵,为何不把嫌犯带回刺史府?”
柳遇不动声色地直视严凭,毫无认错之意,“严大人,事急从权,殿下允许下官在府中审问,因此下官所为算不上动私刑。倒是严大人料事如神,早知是将军府派人纵火。”
严凭哼了一声,整个南都谁不知道左家与卫安澜结仇,公主府守卫森严,怎会无缘无故走水?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便知是左飞钺有意报复。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严凭缓了缓道:“柳遇啊,本官爱惜你的才华,只不过你我都是无名小卒,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掺和到他们两家的纷争里呢?”
柳遇哑然失笑,“大人似乎认定殿下必败?”
“她的成败与我何干?”严凭跌坐回椅中,神情略显疲惫,“南都百姓能有今日安宁的生活不容易,本官只是不希望南都变天。”
柳遇一步一步走向严凭,双手撑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严凭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逆着光线,他看不清柳遇的表情,自己反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严凭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大人明知道南都的天不该是大将军。”柳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严凭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两年前,他外出执行公务时偶遇柳遇,彼时的柳遇衣衫褴褛,却仅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一个逃犯的身份。严凭见他神思敏觉,将其带回刺史府,一番深谈后更加折服于他的胸襟和政见,便向朝廷上书举荐,破格让他做了主簿。
从前严凭被左飞钺压制得喘不过气,然而自从柳遇到来,刺史府推行政令便顺利了许多,无论是兴办学堂还是广开医馆,这个文弱的书生总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持。每当刺史府官员力有不逮,都是柳遇主动施以援手,日子久了,柳遇在同僚心中的地位俨然超过了严凭。
不过只要能不正面和左飞钺交锋,严凭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他没想到,柳遇并非池中之物,他的傲气和锋芒正在把刺史府乃至整个南都拖入深渊。
又是当街下跪,又是彻夜不归,莫不是柳遇为卫安澜的美色所惑,想攀附着她青云直上?
严凭刚刚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觉得公主在乎人命吗?她与大将军必有一战,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南都百姓!”
柳遇摇头不解,“殿下建立巡按司,开放夜市,对春桃姐弟爱护有加,分明就是在乎人命,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成见?”
严凭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拍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巡按司只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就任司主期间酿成了多少冤案——”
“严大人请慎言!”柳遇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殿下克己奉公,何时错判过命案?”
“若无错判,陛下何故撤去她司主之位?郭大人又怎会瘸了一条腿?”严凭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掌刑狱,开夜禁,看上去桩桩件件为了百姓,还不是为替太子博取名声!朝中重臣依附她看的也是太子的面子,天子正当盛年,太子尚未长成,你难道还没明白她在撺掇太子动歪心思,事成之后好摄政专权吗?”
话音既落,严凭气息微滞。只见柳遇双唇颤动不止,似被戳中了内心隐遁最深的痛处,他紧紧握住双拳,眼中映出冰冷的死寂。
“太子乃中宫所出,天性纯良又有圣贤教导,日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他何须动什么歪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严凭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从前他和柳遇不是没有过争执,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只能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严凭的人生早已注定,不管前路如何模糊,未来如何难测,他只有一个选择。
柳遇的确有才干,但若他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严凭偏头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疏远和冷淡,“无论如何,在南都公然支持长公主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死别牵连本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刺史府的官员,本官会上书朝廷,你,另谋高就吧。”
柳遇闭了闭眼,短暂的失态瞬间收敛无踪。他低头看向案上暂停职权的文书,原来严凭早就决定要撤去他的职务,那么奏疏应当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如此,很好。
“严大人无需大动肝火,草民如你所愿。”
柳遇平静地拾起文书,毫无留恋地走出公堂。甫一出门,就见郭澄明带着一众差役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柳遇忙迎过去,神色也缓和下来。
“郭大人腿脚不便,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郭澄明皱眉叹道:“我们都听见了。柳大人,你为长公主说话并没有错,这次是严大人有些急躁了,你别怪他。”
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在下以为郭大人是怨恨殿下的,你的腿……”
郭澄明笑着摆摆手,“你们只知郭某这条腿是因为巡按司调查旧年的贪腐案而废,殊不知若非殿下多留一手,郭某早就被人暗害了。殿下从不累及无辜,她保了郭某一命,郭某残废之身出不上力,只好请你代为报答一二。”
自打卫安澜来到南都,郭澄明见柳遇有心相助,便故意推病谢客。南都命案频发,柳遇能随意调动差役为卫安澜分忧,皆是郭澄明暗中授意。
柳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堂中与严凭慷慨陈词原本口不对心,现下听了郭澄明的话,他反倒踌躇起来。难道卫安澜真的是个好人,是他错了?
罢了。
他不是懵懂孩童,成年人之间不问对错,只关立场。
“如今的南都不太平,你还年轻,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殿下一人身上。”郭澄明宽慰着拍拍柳遇的肩膀,“朝廷正式的文书下达南都尚需月余,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在郭某家里住下吧。两年来你在南都有口皆碑,帮郭某解决了许多难题,这些兄弟都愿意继续听你差遣。”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柳遇苦笑一声,“连您都觉得在下一心倚附殿下,更不必说旁人了。殿下在南都定有作为,在下不能连累你们。”
柳遇横展广袖,朝郭澄明等人深深一揖,“承蒙兄弟们关照,柳遇拜谢。诸位,就此别过。”
说罢,柳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渗出一丝笑意,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谲。
带着愉悦的满足,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既和严凭把话说绝,柳遇一刻也不愿多留,他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行李,搬离了刺史府。郭澄明见柳遇去意已决,便亲自帮他打点了一处僻静又安全的客栈,柳遇推辞不过,只好暂时住下。
与昔日共事的同僚一一道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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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慨然走在南都街巷上,仿佛在回味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又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
属于凉人的和平并不常有,且让他们自在几日吧。
空中闷雷滚滚,再回过神来时,柳遇已经站在了公主府门前。他垂下头,银色面具遮住了眼底浓浓的自厌。
正自出神,府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柳遇抬眸,只见青萍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下台阶。
“郑阿婆?”
柳遇忙走上前,诧异道:“您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来公主府了?”
之前核准土地时,柳遇与郑阿婆打过几次交道,她年轻时接济过不少穷苦百姓,是南都公认的善人。如今郑阿婆年事已高,和小孙子住在城北的一处村落,柳遇没想到她居然还和卫安澜有交情。
郑阿婆红着眼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青萍见状,便代为答道:“阿婆的孙儿郑三哥被官府征调去矿上帮工,已经十多日没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殿下日理万机,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要腆着老脸求她办事,真是……”郑阿婆羞愧地掩面,两行浊泪沿着指间的褶皱慢慢滚落。
“阿婆这是哪里的话呀……”青萍赶紧赔笑道,“殿下对我们说过,当年她和陛下起事时是您救了她,她欠您一条命,我们理应帮您找到郑三哥。”
郑阿婆反握住青萍的手,有些恍惚地低吟道:“是我欠她……你跟着殿下晚不知道——阿冉丫头大约也不记得了,我们在逃难路上见过,她那会不过三四岁,就把仅剩的食物给了我,自己都饿晕过去了……”
饱含沧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青萍忙把郑阿婆哄上马车,刚要驾车送她回家,手中的缰绳忽地被挽住。
“殿下在府里吗?”
青萍抿嘴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知道。”柳遇胸有成竹地道,“青萍姑娘,向贵府借马一用。”
方浦衣角的不显眼处沾了玳铁矿的残渣,卫安澜惯来心细如发,当然能推断出方浦极有可能藏身于矿场。玳铁矿由左飞钺全权管辖,他选择这个地点顺理成章。
还有神庙暗道里的那张纸片……
柳遇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抹极尽热烈的红。
如果说郭澄明身在官场,对卫安澜的评价颇多溢美,那郑阿婆呢?她并不糊涂,更没必要编造往事欺骗青萍。逃亡之旅何等凄惨,柳遇也经历过,人在危难之际都会本能地选择自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能把吃食让给更需要的人,心性如此纯良的她,怎会害他家破人亡?
柳遇似乎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卫安澜的另一面——亦或许是他一直都看得到的,她本真的一面。
同样是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想探寻她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可救药地滋长,疯狂地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柳遇知道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他应当对此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自落难那日起便矗立在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忽地就动摇了。
他恨她,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无关计划,不涉立场,只是一份很简单很纯粹的心愿。
寒雨如织,柳遇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打马奔行,耳边嗡嗡作响,形容近乎狼狈。而当他终于赶到城外的玳铁矿矿场时,柳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高大的石门石洞已然夷为平地,洞顶的山石仍在接连不断地坠落,腾起的尘土转瞬间便被暴雨冲刷掉了行迹。轰隆隆的雷鸣中,哀嚎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矿洞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