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真心
作品:《春台杀》 卫安澜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纷飞的烟灰木屑中,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和一双写满了疼惜的瞳眸。
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超然于世的幽香。
柳遇如同一座矗立在卫安澜面前的云山,密密麻麻的火光扭曲了轮廓,尽皆隐没成遥远而缥缈的幻影。
四目相对,卫安澜心下泛起縠纹。她没有理会柳遇的搀扶,只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掸去衣袖上的灰烬,平静地拢了拢松散的长发。
方才柳遇就站在街角,卫安澜冒险救人的样子他都看到了,正因为目睹了全程,他才会用主动施以援手的方式来遮掩内心的抗拒。
然而,他越想抗拒,有些东西就越是挥之不去。
卫安澜是大凉公主,纵然幼年遭受离乱,也是被身边人保护着长大的,总有她的骄矜和冷漠。毕竟这可是个占据整个酒楼都只付一个雅间的钱,丝毫不懂百姓多艰的女人。
可如果说开解春桃是嘴上功夫,“人命至重”是自我标榜的空谈,人人都能做到,那她不顾性命冲进火场算什么?
人当真可以沽名钓誉到这种程度吗?
柳遇深深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眼,试图从中窥见哪怕一丝落寞和不甘。可他再次失望了,那一池静水中无风无浪,清透无痕,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九天仙子,行动坐卧皆不染凡尘。
他不明白,百姓心中有怨气,当着卫安澜的面明目张胆地抱怨,而她救了他们性命,给他们上药,最终还要承受所有罪责,她为何不怨?
她做了这么多,为何在民间传闻中,华阳长公主还是个荒淫无道的祸国妖姬?
被怀疑,被误解,被谩骂,她为何不争辩,不痛苦!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啊。
平整坚固的水墙乍然裂开缝隙,又被他强行抹平,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柳遇眨了眨眼,才要张口,就见卫安澜扬眉一笑,“柳大人换佩香了?”
柳遇轻轻颔首,认真地道:“微臣以为殿下是喜欢‘壁观’的。”
卫安澜颇有深意地点头赞叹道:“能得柳大人亲自为本宫调香,本宫领了你的好意。”
在这场火灾中,何人作壁上观,何人亲力亲为,柳遇一语双关,卫安澜当然不介意和他打机锋。
柳遇望着她的身影,笑容温煦如初。
卫安澜也随意一笑,对少微和青萍招了招手。她看着像只红了眼睛的小兔子的青萍,好言宽慰道:“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萍不停地抹着眼泪,浓重的鼻音里满含委屈,“明明是殿下救人,他们怎么能那样指责殿下?奴婢不服……”
“好啦,和他们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卫安澜安抚着拍拍青萍的脸颊,“你先回去看看府里还能不能住人,照看好春桃,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青萍扁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答应着退下。卫安澜宠溺地摇了摇头,又转向少微,“等立秋回来告诉他,今夜民宅的损失要尽快清点出来,一切赔偿皆由府里支出。”
少微蹙眉道:“不惩治纵火之人吗?”
“那怎么可能?”卫安澜冷声嗤笑,炽烈的波光在她眼底跳动不止,“待抓住幕后主使,本宫自当收他双倍的钱资,没道理本宫破了财,还要替他挨骂。”
柳遇忍不住低头勾起嘴角,眼前灰头土脸却依旧睚眦必报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卫安澜,表面清高脱俗,实则虚伪得紧,每一次对旁人释放善意皆有所求。用众目睽睽之下的冒险换取名利双收,她可真会算计。
这样也好,她付出越多,算计越多,被人背叛时就越会痛不欲生。能亲眼目睹她的狼狈和委屈,何乐而不为呢?
柳遇强迫自己无限放大心中的晦暗,稳住复仇的信念。他从袖中取出手帕,用清水打湿,很自然地伸向卫安澜的额头。
卫安澜抬手格住柳遇的小臂,意识到他是想帮她擦脸时,卫安澜眸中的警惕转而化为嘲讽,“人人都厌憎本宫,唯恐避之不及,柳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遇也不勉强,他笑了笑,拉下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柳遇的心隐隐一动。
他坦诚的目光正对着卫安澜,璀璨的星辉将她收容其中,丝丝缕缕,温柔绵长。须臾,柳遇垂下眼睛,动作轻缓地擦去她伤口旁的泥土。
“青萍姑娘说得对,微臣为殿下感到不值。”
柳遇沉沉开口,分明是控制好分寸的做戏,却在恍惚间夹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可言说的真心。
细腻的温热流连于腕间,转瞬又带起阵阵清凉,卷走火场中弥散的烟尘和焦灼,卫安澜几乎看愣了。
她一次次试探,周旋,逼迫,得到的,却是他一次次虚实难辨的越界。
若非卫安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柳遇内心深处对她的抗拒根本不会被察觉。他离她越近,越是温情脉脉,眼底便越是深邃难测。更多时候,他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假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讨好,只为一点点侵占她的心。
卫安澜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而如今,男女情爱于她而言不过尘泥,就算有哪个男人能入她的眼,卫安澜也绝对不会受他掌控,为他迷情乱智。
况且,卫安澜有自知之明,她的性格过于刚强,又有豢养面首的恶名在外,没人会喜欢她的。
想用一腔柔情绞杀她,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卫安澜冷眼旁观柳遇的小意殷勤,如同欣赏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一颦一笑,一喜一嗔,皆在身外流转。
“柳遇。”
卫安澜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明亮的火光在她的衣裙上晕开一层耀眼的金边,“你是朝廷命官,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低头。”
柳遇的手明显紧了一紧,他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被卫安澜一语点醒。
如果他是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他岂能不怨?
是他身在云端太久,忘记了低下身子,卫安澜在告诫他,只有低头向下看,才能看到普通百姓的忧愁疾苦。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无关紧要。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几欲退避,也让他恨意愈浓。
震撼,不解,鄙夷,心虚……种种情绪轮番席卷,柳遇心跳如擂鼓,几度难以释怀。幸好他还有一层面具,足以维持住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维持住他精心打造的伪装。
柳遇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猎人永远不能因为猎物乱了阵脚,不要听,不要信,不要忘记你是谁。
“是,”柳遇温声应道,“多谢殿下教诲。”
微风从二人之间穿堂而过,短暂的喧嚣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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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齐国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快步朝卫安澜走来,她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面上难掩焦急。
“殿下无事吧?”
卫安澜含笑点点头,“太夫人放心,晚辈很好。”
“老身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殿下若出了差池,老身可没法向陛下和娘娘交代。”齐国夫人气息未平,抬头张望了一圈,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伺候的人也太不当心了。徐嬷嬷,你让跟过来的人都去帮忙,尽快把公主府打扫出来,千万要当心被烧过的梁柱。”
齐国夫人虽年事已高,但毕竟见多了世面,处理这些事早已轻车熟路。见徐嬷嬷一一应下,齐国夫人又补充道:“还有,把车上的铜钱分发给救火的百姓官兵,就说是华阳长公主念及众人辛苦,赏他们打点酒喝。”
卫安澜一惊,连忙拦住,“太夫人——”
“殿下不必多说。”齐国夫人正色道,“老身这些银钱和你的一样,都是陛下和娘娘所赐,殿下若还当老身是你的亲人,便不要推辞。”
卫安澜张了张口,她素知齐国夫人心性坚韧,说出的话断难收回,只得垂首应是。
齐国夫人神色放缓,轻拍卫安澜的手背道:“依老身之见,殿下今夜别住在府里了,不如去我府上将就一宿吧。”
卫安澜深知她和左飞钺的斗争还没有结束,这次纵火没能烧死她,左飞钺必不肯善罢甘休,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活靶子,只会连累他人。卫安澜谢过了齐国夫人的好意,摇头笑道:“晚辈无碍,就不叨扰太夫人了,不过晚辈的确有两件事要麻烦您。”
“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劳烦太夫人准备一辆马车,晚辈的马车怕是都被烧毁了。”
近来卫安澜的经历齐国夫人有所耳闻,想来她还有许多要紧事要办,没有马车不方便。齐国夫人很快应允,只听卫安澜接着道:“第二件事,太夫人府上若有罕见的琵琶古谱残谱,或是其他能让琵琶女感兴趣的物件,晚辈明日一并派人去取。”
春桃安葬了李宝儿后还是少言寡语,卫安澜总惦记着给她找点事情做,否则她终日沉浸在悲伤里,精神迟早会崩溃。
听到“琵琶女”三个字,柳遇和齐国夫人都知道卫安澜说的是春桃。柳遇的目光缓缓移到卫安澜脸上,看着她疲惫却明灿的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生硬地挪开。
齐国夫人点头叹了口气,“殿下仁心,不用殿下跑一趟,老身一会就让人把东西送来。”
二人又叙了一阵,再三确认卫安澜没有受伤后,齐国夫人方乘车离去。
自给清风楼老板娘包扎好伤口后,卫安澜的心脏便不太舒服,头也晕晕的,好似总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银针在血脉里游动。起初她并未在意,然而在风口里站得越久,那股不适就越强烈。强撑着送走齐国夫人,卫安澜假作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墙边,把全身大半力量都压在了墙上。
“殿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柳遇目光闪了闪,关切地道,“殿下若不想去齐国夫人府上,可以去微臣的住处,微臣还有些未完成的公务,不会打扰殿下休息的。”
卫安澜摆摆手,今夜她哪里都不会去,正准备开口谢绝柳遇的好意,就见立秋从墙头跃下,无声无息地飘到她面前。
“殿下,纵火的贼人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