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逼死

作品:《春台杀

    卫安澜来南都,按理来说刺史府和将军府都该拜见。左麒一死,卫安澜便是和大将军结怨,但直到第二天刺史都没登门拜访,这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于是,卫安澜精心打扮一番,准备亲自去见见这位神秘的刺史大人。不料才行至槐街,她的马车就被巡街卫兵拦住了。


    “请殿下恕罪,上面有令,近日槐街客商云集,一律不许马车通过。”


    去刺史府最近便是走槐街,如今被封,怕是要绕好远的路。不过槐街是南都最繁华的街巷,因人多而禁止马车驶入也在情理之中。


    卫兵们都是听吩咐办差,卫安澜不想为难他们,直接掉头离开。


    见卫安澜连面都没露,卫兵的语气里充满遗憾,“还等着她强闯呢,这下连个错都没得挑……”


    “我们大将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恩人’,再不夹着尾巴做人,可没她好果子吃!”一旁的副将意味深长地咂着嘴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左公子栽跟头之前肯定早和她共度春宵了!”


    百姓惯爱谈论风月之事,很快便有人接话,“我听说昨晚她还宴请了柳大人呢!他们才认识没两天吧?”


    副将一听,不由连声啧啧,“这女人啊,放得开有放得开的好处,左公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在男人堆里打转,出个声就有银子拿,还真能决定谁当官?说不定连陛下都着了她的道了……”


    “这种女人,白送我也不愿意娶啊!”


    卫安澜靠在马车壁上,大街小巷的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偏偏刺史还以生病为由闭门谢客,明显是害怕得罪大将军,默许甚至纵容百姓嚼舌根。


    挑衅,诋毁,辱骂,如洪水般开了闸。


    从风流韵事,到朝堂谣言,描述精彩得超出了卫安澜的想象。


    更有声声艳词,不堪入耳。


    卫安澜死死闭住双眼,拼尽全力压抑着喉间的呐喊。从皇帝登基起,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卫安澜总以为她习惯了,她应当习惯了。


    可她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百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凌迟之痛,周而复始。


    他们看不见她与皇帝并肩打下了江山,制定了大凉朝廷的法度,削减了大凉百姓的赋税。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不重要,不真实,不被承认。


    但她不能惧,不能退,那些苦痛与委屈只能独自咀嚼,而后,悉数化为前行的动力。


    卫安澜从不在任何人前示弱,待马车驶回公主府,她早已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帷帘掀开,一个俊俏的公子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向她献宝。


    世人皆知公主府养了不少“幕僚”,个个英俊风流,其中甚至还有同胞兄弟——说是幕僚,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些人就是靠好皮囊讨主子欢心的面首。


    卫安澜觑着小满的表情,挑眉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殿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加餐了!坏消息……”小满兜着衣袍下摆,声音弱了下去,“都是别人偷偷砸咱们马车的菜叶,我好不容易挑剩了些干净的……”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赏你了。”


    南都流言甚嚣尘上,连公主府众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少微是卫安澜的亲信侍女,昨日她和小满去醉琴楼寻卫安澜,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卫安澜成为众矢之的,少微心疼得要命,结果小满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往口中塞青菜,拿别人的侮辱填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少微横了他一眼,把菜叶尽数丢了出去。


    小满宠溺地勾了勾少微的小指,笑而不语。他了解卫安澜,此刻她神色如常,不是在压抑怒火,而是棋逢对手,静待戏幕升起。


    他只需要维持住她的斗志,就能哄她高兴。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主府,全然没注意到街角一抹银光闪过,迅即便与森寒的笑意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


    长夜幽冥,卫安澜和小满坐在窗边对弈。黑白交错,屋内静得只有两人轮流落子的声响,仿佛世间风雨全部被隔绝开来。


    小满被卫安澜穷追猛打,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他只好试图分散卫安澜的注意力,“殿下不管那些流言,是在试探柳遇和左家的关系吗?”


    卫安澜点下一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说呢?”


    回来的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像逼死寻常女人那样逼死她,面对如此造谣诛心,但凡她软弱半分,早就羞愤自尽了。


    可他们错了。


    卫安澜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心。


    流言可以是刺向她的利剑,亦可以是她投出去的石子。


    当对付一个女人只剩编排有关她是狐媚妖孽,就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百姓无辜亦无知,他们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恶意无非是背后怂恿者的意志。他以下位者的守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越是声势浩大就越能表明他对卫安澜的忌惮,以至于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倒像王夫人的性格。


    她在醉琴楼煽动百姓,不把皇家放在眼里。而柳遇却一边违背刺史的意思,促成王夫人把事情闹大,一边又对卫安澜许诺会帮她对付左家,鞍前马后地为她“排忧解难”,两方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小满心下明了,卫安澜这是把刺史府也算进来了,她防着柳遇呢,没什么好操心的。小满瞟了一眼柳遇誊抄的证人供词,胡乱抓了把黑子,扁嘴叹道:“就怕明日王夫人会发疯。”


    卫安澜手拈白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疯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棋局终了,卫安澜抬眼含笑,“我赢了。”


    小满拈起一块桂花糕,一脸崇拜地双手奉上,“殿下总是会赢的呀。”


    第二天,卫安澜换上华丽的宫装,带着小满和少微前往齐国夫人府邸赴宴。齐国夫人府中的花园是皇后亲下懿旨修建的,极其精巧雅致。一步一景不说,湖心常年停着一只画舫,每逢有客,丝竹声便隔水荡漾,更添回味。


    今日是赏菊宴,层层叠叠的橘黄随风摇曳,夹杂着点点碧绿,更映得花朵饱满丰盈,熠熠生辉。


    “华阳长公主到——”


    门房响亮的通报声传来,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贵妇小姐们瞬间噤声。卫安澜在或好奇或惧怕或厌恶的注视中走进花园,明媚的秋光洒在一袭红裙上,映照出粼粼金芒。


    举手投足间,卫安澜那身与生俱来的狂傲,仿佛耀眼夺目的烈火,令满园菊花都黯然失色。


    南都的贵人经常设宴聚会,见卫安澜出现,胆子大的女眷们纷纷以帕掩唇,低声议论起来。


    即便大凉民风开放,公然带面首赴宴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据说小满仗着卫安澜的宠爱为所欲为,经常把其他面首气到离家出走,也不知卫安澜喜欢他什么。


    真是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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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此,卫安澜早就习以为常。她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原本坐在下首的夫人连个理由都没找,只告罪一声便避瘟神似地逃开了。


    为宾客引路的嬷嬷似觉不妥,小声提醒道:


    “殿下,这是王夫人——”


    “那又如何?”卫安澜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透出几分凌厉,“按品级,本宫是君将军府是臣,按次序,本宫比王夫人先到,难道贵府就是这样藐视天威礼法的?”


    一听这话,嬷嬷原本就发软的腿更软了些。卫安澜名声虽不好,可她毕竟是皇家血脉,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最尊贵的招待。只不过以王夫人的脾气,等卫安澜一走,恐怕将军府又要暗中使绊子了。


    如今的南都只认将军府,卫安澜如何能懂齐国夫人左右逢源的苦啊……


    嬷嬷左右权衡一番,最终只得愁眉苦脸地保持沉默。


    卫安澜倒不是想为难嬷嬷,而是她看见王夫人正朝这边走来。既然王夫人想用舆论逼卫安澜发疯,卫安澜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要卫安澜不在意,丢脸的就不是她。


    “殿下好气度啊。”


    王夫人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卫安澜食指抵住太阳穴,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斜睨着她。


    前日王夫人醒来后,着了魔一般认定是卫安澜害了左麒,哭着喊着要为儿子报仇。她颤抖着握住侍女的手停在卫安澜面前,如刀的目光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么多年,殿下容颜不改,不比我们人老珠黄。”王夫人努力摆出端庄的表情,却依旧控制不住双颊肌肉的抽动,“《时训解》上说‘大雨时行,国方有泽’,殿下福泽深厚,可见平日里饱尝雨露恩养啊。”


    卫安澜了然地扬起笑容,王夫人无非是想说她得面首“侍奉”而容光焕发,佐证南都那些流言,更让人相信左麒是因她的放浪才从京城追到南都,最终不幸殒命。


    敢在齐国夫人府上撒野,能陪大将军坐镇南都的女人,手段当然不会止步于当众羞辱。


    因此卫安澜也不生气,甚至还有兴致再推她一把。


    “王夫人被褐怀玉,不似本宫空有美貌而已。”卫安澜幽幽笑道,“话说回来,连本宫都来捧场,王夫人又为何要对太夫人不敬呢?”


    她直言卫安澜行为不检,卫安澜就反讽她语出不敬,还抓住年龄不放,左右今日赏菊宴上齐国夫人年岁最长,王夫人的话真计较起来便是犯上了。


    方才不愿坐在卫安澜身边的那位夫人拨开人群,帮腔道:“既然殿下知道太夫人是长辈,就该明白身陷流言的人不宜冲撞尊上,不如早些回去,免得您的幕僚心焦身热,六根不净。”


    南都的官员以将军府马首是瞻,她越是这么说,卫安澜为了不显心虚,就越会留下。


    看来好戏全在后面呢。


    卫安澜看了看神游九天的小满,笑道:“小满眼光毒得很,本宫不会为这位夫人割爱的,别嫉妒本宫。”


    原本打算看卫安澜出丑的夫人脸色顿时由白转红,“你——”


    “王夫人安好。”


    卫安澜和王夫人争执不下,又没人敢劝解,齐国夫人只能提前出来。她拄着拐杖走上前,对王夫人躬身致意,“这是宫里的赏赐,请夫人和往常一样,先挑些喜欢的吧。”


    王夫人随手拣了对镯子,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与卫安澜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压低声音道:“天日昭昭,会有你好看的。”


    卫安澜余光掠过王夫人粗糙如枯树皮的双手,回以挑衅的一笑。


    “本宫本来就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