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猎物

作品:《春台杀

    斜月初上,柳遇推开了清风楼的大门。


    本该座无虚席的酒楼空空如也,老板一见柳遇,忙擦干净双手,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等到柳大人了!长公主早就清了场,在楼上等候多时了,这儿绝对没有闲杂人等,您快上去吧!”


    柳遇脚步一顿,“殿下只付了一个雅间的钱?”


    老板眼神闪躲,僵硬地咧嘴笑了笑,“大人说笑了,您和殿下哪用得上那么多房间啊……”


    果然是个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女人,实在令人不齿。百姓生存何其艰难,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也不够她一夜挥霍的。


    若不是为了大计,他才不会在醉琴楼等她。


    柳遇不可名状地望了二楼一眼,立即从袖中摸出钱袋子塞给老板,“多有打搅,这些足够弥补你今晚的损失了。”


    老板受宠若惊,忙千恩万谢地把柳遇送上楼。待雅间房门合拢,老板快步转到后堂,数着袋中沉甸甸的铜钱,兴奋得直搓手。


    老板娘瞧着他见钱眼开的模样,皱眉问道:“又不是公主赶走客人,再说公主给的钱都能包下两个清风楼了,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啊?”


    “不这么说他能给钱吗?”老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这傻婆娘一眼,“今天伺候好他们,咱们大半个月都不用开张了!就算他们一会对起账来,都是大官,难道还好意思把钱要回去?你啊,妇人之见!”


    柳遇走进雅间时,卫安澜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卫安澜睁开眼,点头含笑道:


    “你来了。”


    柳遇行礼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有些恍惚。卫安澜穿着一条炽烈如火的红裙,头簪牡丹,通身疏懒又倨傲的气质与他在醉琴楼所见十分相似,却又隐约不同。


    不过,终归是美艳不可方物。


    柳遇的目光很自然地从卫安澜脸上移开,有了银色面具的遮掩,方才的失神也如湖上连漪一般,乍然惊动,又在弹指间消失不见。


    他从怀中取出卫安澜早上写的花笺,这原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前面的画有花魁的舞步,最后一张则清楚地写着晚间在清风楼一聚。


    “殿下相邀,荣幸之至,微臣当然会来。不过……”柳遇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殿下不怕和微臣见面会惹人非议吗?”


    “柳大人坐吧。”卫安澜抬手指了个位置,淡淡道,“难道本宫避嫌他们就不议论了?事发时本宫与左麒同床而眠,本宫既无罪,那便同为受害者。去本宫府上是问话,来清风楼也是问话,柳大人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可?”


    柳遇回以赏心悦目的一笑,“殿下胸怀坦荡,微臣敬服。”


    卫安澜眸中始终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想将他的心思看个分明,然而柳遇只是敛目垂首,每一个反应都无可挑剔。


    他给她的感觉深幽难测,卫安澜笑道:“本宫面前无需讲那些客套话。柳大人,左麒的案子进展如何?”


    “有些眉目了。”柳遇略一思索,先捡了卫安澜爱听的话说,“微臣问过醉琴楼的姑娘们,花魁说昨夜亲眼看见殿下站在人群最前面观舞。献舞结束后,殿下还亲自为她指点舞艺,凌晨才离开,因此殿下有人证——”


    “假的。”卫安澜直接打断柳遇,“本宫看过她跳舞,但本宫没和她说过话。”


    柳遇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讶异,他低头扯起嘴角,似有些自嘲,“微臣以为殿下会隐瞒此事呢。”


    方才柳遇话未说完。左麒死后并没有被挪动的痕迹,花魁主动找到柳遇,既然卫安澜不是凶手,她可以帮她。


    若卫安澜不提,那便是要用花魁善意的谎言给自己作伪证,一旦花魁翻供,反而会招来麻烦。


    “事实不容篡改,本宫不需要这个人证。”卫安澜潇洒地摆摆手,又单手支住下巴,向前探身道,“柳大人不问问本宫昨夜的经历吗?”


    柳遇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笑着敬了卫安澜一杯酒,“微臣洗耳恭听。”


    “本宫昨夜才到南都,带着两个手下出门办事,不巧在醉琴楼把人跟丢了。本宫本来要继续找人,结果观舞的人太多,本宫无法脱身,便让手下去要了个房间。毕竟——”


    卫安澜停顿片刻,一双明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花魁自创的《玉华舞》首演,谁看美人不会心动呢。”


    柳遇根本不想品评卫安澜贪图享乐之举,直接点明了蹊跷之处,“所以……其实殿下不知道护卫帮您订了哪个房间?”


    那她为何会和左麒进了同一间房?


    “昨夜的情形想必柳大人也深有体会,他们很难挤到本宫身边。”卫安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观察柳遇的反应,“献舞结束后,本宫在和花魁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之后便晕倒了,再一睁眼就看见了柳大人,而本宫的两个手下到现在都不知去向。”


    这才是本案卫安澜最关心的疑点。


    “香味?”


    “不错,很清新淡雅的香味,但本宫可没说是因为她的香晕的。”卫安澜抚上心口,“本宫素有心疾,许是碰巧发病了呢。”


    卫安澜晕倒在长廊上,若是护卫送她回房,必会找人医治。


    护卫不会用卫安澜的真实身份订房间,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信息?


    他安置卫安澜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左麒?


    这其中,花魁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柳遇略微抬起头,见卫安澜的动作虽然随意,眼神却格外认真。不但认真,还有些许难以启齿的茫然,她没有说谎,她一头雾水,她特别想找到此案的真凶。


    身为尊贵的长公主,被人冤枉的滋味当然不好受。


    柳遇面上笑容不减,宽慰道:“微臣明白,微臣会去取花魁的配香。”


    卫安澜哑然失笑,“你这么相信本宫?”


    “我一直相信。”柳遇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行礼,“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今日冒死在房中等殿下,也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岁岁长乐,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每当卫安澜自以为看穿柳遇的目的时,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说傻话,避开锐利的刀锋。


    然后,引着卫安澜换种方式,继续试探。


    烛光映在柳遇的面具上,忽明忽暗,如同海水中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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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沫,一时起,一时灭。


    神秘对卫安澜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柳遇似乎是她在调查诅咒途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她花心思的变数。


    猎物总要逗一逗才有意思。


    尤其是好看的猎物。


    “好了,柳大人坐吧,本宫只问一个问题。”卫安澜手指点着桌面笑道,“昨夜为花魁奏乐的琵琶女弹错了五个音,腰带系的结难看得天怒人怨,原本该在台上的人去哪了?”


    柳遇眉间一凛,他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卫安澜。


    从不起眼的细节笃定琵琶女被临时替换,这个女人能在大凉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靠的绝不仅仅是世人以为的美貌和皇族身份。


    早上她不多停留,就是让他抓紧时间追查琵琶女的下落。


    柳遇的一切行动都在卫安澜掌控之中,以至于她完全不需要他便能轻松破案,她只是想看他的“真心”而已。


    不得不说,卫安澜的思路很合自己的心意。柳遇呈上一份供状,豁然笑道:“请殿下过目。”


    卫安澜大略扫了一遍鸨母和乐伎的供词,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她抚掌连说了三个“好”,“看来柳大人快结案了。”


    “恭喜殿下云开月明。”柳遇也不谦虚,直接应下了这份夸奖。


    “既如此,本宫给你看样东西。”卫安澜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推到柳遇面前,“后日齐国夫人邀请本宫去参加赏菊宴,本宫已经同意赴约了。”


    齐国夫人是皇后的祖母,卫安澜得到消息,王夫人下午曾去过齐国夫人府。王夫人与齐国夫人素有来往,如今爱子出了事,她还有心情盛装拜访,明显是另有所图。


    这场赏菊宴对卫安澜来说是个陷阱,更是个抓小鱼,继续试探柳遇的机会。


    昨夜卫安澜被人算计,今晨王夫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公主府的两个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花魁献舞时,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而她的行踪早已泄露。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该主动出击了。


    原本卫安澜来南都是为了暗中调查诅咒,既然线索暂时不好查访,在等待消息期间,柳遇有意讨好,卫安澜就允许他讨好。不过是一场拉锯的消遣,端看谁更有耐心。


    卫安澜两指拈住酒杯,对柳遇笑道:“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柳大人,戏台搭好了,和本宫联手唱一出戏如何?”


    四目相对,柳遇知道卫安澜此话不只是邀请,更是变相的警告,连忙赔笑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殿下若有顾虑,可以派人监视微臣。微臣以南都刺史府主簿的身份向您保证,微臣绝无二心。只是……王夫人在南都地位尊崇,殿下不怕危险吗?”


    卫安澜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柳遇,反问道:“柳大人,危险难道不有趣吗?”


    柳遇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动了动,一种微妙又熟稔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卫安澜根本不信他的奉承,但她依旧对他产生了兴趣。


    有兴趣就好。


    黑夜中的原野总要有火星点缀才别有风情,而火一旦烧起,想灭就来不及了。


    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柳遇垂下眼睫,双手捧起酒杯,和卫安澜的碰在一起。


    叮——


    合作既成,棋局已定,这次她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