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验尸

作品:《春台杀

    附和声一浪盖过一浪。天高皇帝远,大将军在南都说一不二,说是一方诸侯都不为过。王夫人抬出这么大阵仗,这是想用民意逼卫安澜就范啊。


    看来在调查那件要命的事之前,她得先解决眼前这桩麻烦了。


    卫安澜拿起桌上喝过的茶杯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柳遇见状,忙接过茶杯,吩咐差役给卫安澜送上一套干净的茶具。


    “按我大凉官制,刺史府主簿掌管税收文书,司法刑狱之事不是主簿的职责吧?”卫安澜拂去桌角的水珠,笑吟吟地问道。


    “昨夜醉琴楼花魁献舞,微臣慕名而来,早上碰巧遇到了王夫人,微臣既为刺史府官员,自不可袖手旁观。”柳遇意有所指地直视卫安澜,“微臣会侍奉好殿下,不放过有罪之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万一柳大人看走眼了呢?”卫安澜转动手腕,目光再次扫过刚刚被柳遇拿走的茶杯。


    “微臣眼力很好的。”柳遇笑得自信又坦诚。


    他真的知道她不是凶手?


    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卫安澜的眼,虽说她信不过柳遇,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和左家先斗一斗,以便她观察局势。


    既然柳遇说她在南都仅有他一人可用,那她就用。


    刀未必安全,趁手便好。


    见门外的百姓毫无散去的迹象,柳遇叹息道:“王夫人丧子,说话失了分寸,殿下先让她起来吧。”


    “她愿意丢将军府的脸,本宫也无可奈何。”卫安澜冷声道,“真相未明就攀咬皇室,按照国法,现在跪在门外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本宫不是娇娇娘子,不介意手上沾点血。”


    其实卫安澜并不想和看热闹的百姓计较,只不过他们实在聒噪,再加上一个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王夫人,吵得她头痛欲裂。


    况且前排这些人未必都是普通百姓,更有可能是将军府的拥趸。


    果然,卫安澜撂下这句话后,长廊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这些人奉大将军为主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毕竟卫安澜真的可能血洗南都都不会被治罪。大将军能全身而退,最终遭殃的只有他们自己。


    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绕到柳遇身边,弯腰看入他清润的双眼,“命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吵出结果,柳大人应该不需要本宫手把手教你吧?”


    冷冽上挑的尾音伴随着天边滚过的轰鸣,宛如幽夜里的藤蔓,悄然铺陈开来。


    柳遇坦荡地看着卫安澜,会心一笑,“自然,仵作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请殿下允许微臣在这里验尸。”


    闻听柳遇要即刻验尸,王夫人面色陡变,她踉跄着站起身,险些扑倒在卫安澜身上。


    “不可!”


    “为何不可?”柳遇悠然笑道,“夫人方才说‘人命至重’,下官深以为然,及早勘验死因正是在告慰公子亡灵啊。”


    他原封不动地把王夫人的话还回去,王夫人指控卫安澜杀人,又率众寻求公道,若此刻不同意验尸,反而显得心虚。


    是痛惜爱子不想验,还是另有隐情不敢验?


    “柳遇,你……”


    被架在火上的王夫人死死扣住桌角,方勉强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见柳遇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掌握了主动权,卫安澜若有所思。她犹豫了一瞬,扬手示意柳遇唤进仵作,给左麒验尸。


    “最多半盏茶的时间。”


    卫安澜原本觉得让一个母亲在场目睹验尸有些残忍,她亦从不屑于在他人面前自证,但转念一想,左家在南都嚣张惯了,若不快刀斩乱麻,必定要为此事花费更多精力。


    王夫人想要真相,那她就给她真相。


    柳遇带来的仵作是个白胡子老者,卫安澜一看他的工具就知道此人经验丰富。她拈起桌上的茶杯,环视一周,“柳大人一定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吗?”


    听出卫安澜话中的不悦,柳遇忙低头解释道:“凶手还未找到,微臣不敢贸然放人。”


    在案发现场初步验尸理所应当,控制醉琴楼的客人亦然,柳遇身为刺史府官员,怕王夫人生事,怕大将军发难,都很正常。


    只不过,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这样做也意味着事情会越闹越大。


    卫安澜不信柳遇想不到这一层,她的目光随着茶水中漂浮的碎末起起落落,半晌才定格在杯底。


    “有道理。”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雨,明媚的天光被雨雾抹除了万千色彩。卫安澜抿了口茶,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懒散,带着点戏谑,还隐约夹杂着几分难言的荒谬。


    没有人知道卫安澜身上有一道神明的诅咒。每在梦中预见一场即将发生的天灾,她从不示人的玉佩里面便会出现一条血痕,当第七条血痕出现后,她就死了。


    神明金口玉言,天命诅咒无可更改,现在距离她的殒命之期还有……


    五次。


    卫安澜虽不信鬼神,但无奈大凉敬神,连皇帝颁布政令也必须经过神明允准。她从京城赶来南都,就是为了尽快查清此事,否则她不死于诅咒也会死于大凉根深蒂固的信仰。


    自惊醒后,卫安澜全身都酸软无力,心脏周围还泛着密密匝匝的痛痒,与前两次梦到天灾后的情形一模一样。是梦中柳遇用藏在金镯中的利刃刺入她的胸口,疼痛过于真实吗?


    他们分明有着一样的容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血迹未干的刀锋,一个是润泽无瑕的玉璧。


    那句“我的长公主,只能由我来杀”言犹在耳,品咂起来,恨意何其深刻。


    一想到这里,卫安澜不由得脊背生寒。她不愿露出任何有关这个秘密的破绽,尤其是在柳遇面前,便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这副沉醉自如的模样落在百姓眼中,自然能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有人掩住口鼻,感叹卫安澜身正不怕影斜;有人侧目皱眉,觉得她在倚仗长公主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沉默得不正常的王夫人。她双手紧紧攥着御刀,恨不得把眼珠挖下来粘在仵作手上,生怕他对左麒不敬。


    不多时,仵作摘下手套,走到卫安澜面前。卫安澜略一点头,“先说死亡时间。”


    “回殿下,死者应死于——昨夜戌时后,不晚于戌时三刻。”


    “昨夜戌时到戌时三刻之间。”


    卫安澜和仵作同时开口,仵作诧异地倒吸口气,“殿下会验尸?”


    不只是仵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安澜身上。一个公主,怎么还会这种下九流的功夫?柳遇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


    卫安澜微微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请继续说。”


    从幼时逃难,到经历战争,再到缉凶查案,卫安澜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一开始她还会恶心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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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跟随仵作学了点皮毛,可以大概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


    因此,卫安澜才觉得陷害之人手段低劣,她只是行事不羁,又不是蠢,否则也不会在朝中屹立不倒。


    “是。”仵作肃然回道,“死者口唇青紫,双目暴突,前胸、手臂有抓痕,无明显致命伤,根据现场的痕迹,死者死因——”


    仵作话未说完,卫安澜和柳遇便同时抬眼,齐齐看向他。


    只一个眼神,仵作顿觉周身凉风阵阵,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尽毕生所学思考两位上官是何意,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再没有机会走出醉琴楼了。


    不过仵作毕竟见多了世面,他飞快地咽下口水道:“死因……还待细验。”


    王夫人喉间顿时挤出低低的悲鸣,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了卫安澜脚下。


    “王夫人急火攻心,着人帮她看看。”


    卫安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向门口。


    “你们都听见了?”


    方才起哄的百姓生怕被清算,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逃离,都深深埋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昨夜花魁首次在人前表演《玉华舞》,各位既出现在这里,那本宫就当你们是来观舞的,而不是专程来帮王夫人指认本宫的。”


    话音刚落,柳遇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卫安澜之前递给他的花笺,露出一排排毛笔画的简易的小人儿。有人认出这是花魁的舞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戌时到戌末亥初,卫安澜一直在看花魁跳舞,没有作案时间,左麒之死另有隐情。


    王夫人招来逼迫卫安澜的百姓,反倒成了她无罪的见证人。


    “大家都看到了,殿下才刚苏醒。若非亲眼见过,她如何能画出这些舞步呢?”柳遇手持花笺,腰挺得笔直,“诸位还要继续污蔑殿下吗?”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街巷的秋雨,深深浅浅地落在众人心上。


    跟随王夫人的一名侍卫壮着胆子发问:“那是谁杀了左公子?”


    “你是在问本宫吗?”


    卫安澜加重了语气。她可以不计较王夫人因丧子出言冒犯,也可以不计较百姓人云亦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任人揉捏。


    真凶在逃,此案当然并未结束,还有一个最诡异的疑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接下来,就要看柳遇如何为她“排忧解难”了。


    见那侍卫忿忿地住了嘴,卫安澜扬起下颌,朗声道:“凶手就在此地,柳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需问讯,公主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柳遇顺从地应了一声,躬身揖道:“殿下慢行。”


    卫安澜拂袖而去,待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围观的百姓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凶手怎么可能在这里?谁杀了人还不赶紧跑啊?”


    “公主没杀人,不代表她那几十个面首干净……”


    “我也听我叔父说过,左公子和她一直都不清不楚的,两人还有一座占了整整一条街的私宅呢!”


    众人议论纷纷,柳遇只当没听见,按部就班地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排查客人。他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俊公子收起伞,扶着卫安澜坐进马车。


    眉欢眼笑,郎才女貌,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柳遇捏紧花笺,枯寂荒凉的眼中掀起不死不休的恨意。